《我生命中的三个爱人》

第07节

作者:杨沫

抗战中最残酷的1941年后,我遇到的危险——几乎被俘被害的情况记不清有多少次,他也遇到过比我更多的危险。我们大家常说的一句话:“咱们脑袋都掖在裤腰带上。”可是,我和他一同遇到的危险情况却只有一次,而且是颇具戏剧性的一次。

1941年的一个夏夜,我和他住到霸县狄庄一户有高墙的人家,他当时是霸县县长,两位警卫员睡在房顶上,一方面警惕敌人,一方面也凉爽。夜半时分,街门突然咚咚大响,警卫员从墙垛上向下一望,见是县大队的一个中队长,带着20多个弟兄在敲门。门一开,20多名荷枪实弹的战士蜂拥而进,为首的中队长进到院里,就把马建民和他的警卫员团团围在当中,荷枪的战士紧紧包围着他们。我当时有病,那些人没叫我出屋。我坐在临窗小玻璃后面悄悄向外张望:形势不妙,他们好像说分区司令部派他们来捉他,为什么捉?我猜测不出。我心慌意乱地想,他是一个忠实尽责的党员,是广大群众热爱拥护的县长,县大队是归他领导的,司令部怎么会派他们来逮捕他?……正当这群人在院里交涉什么的时候,我噌地跳下炕来,径直向大门外跑。我暗想,地委书记、还有一些学习班的同志就住在对面的一座大院里,我必须赶快通知他们——一、告知他们有了情况,叫他们有所准备;二、也许他们能救出老马来。跑到大门外,两个荷枪守卫的战士不放我出去。我立刻装出一副病得要死的样子,弯着腰捂着肚子呻吟着,有气无力地说:

“同志,行行好,他们找马县长,没有找我,我在这院里吓得要命……同志,我害怕呀!叫我到对门房东家歇歇去吧!”

我的几句好话,我的一副可怜相,打动了战士,他们一挥手放我出了大门。那时根据地家家几乎夜不闭户,我几步过去推开了对面的大门,见了梯子,噔噔几下,像个矫健的小伙子爬到房上。果然不少学员东一个西一个都睡在房上,我急急喊醒他们,告知有情况。立刻跳过他们身边,穿房越脊,跃过两个院子,终于找到地委书记金城同志的住屋,向他汇报刚才发生的情况。他望着我沉吟了一会儿,沉重地说:

“情况是严重的。郭凤来一个中队长决不会擅自去捉县长;司令部更不会来捉他。很可能是大队长靳国梁叛变了要投敌,派他的中队来捉马建民……现在全县主要领导干部都很危险,要赶快派人出村给他们送信去。”

“老马怎么办?”我含泪问金城。

“杨沫,急没有用,这村没有部队,没办法救出他……看看情况的发展,我们也立刻派人去找司令部。”

惦记着他,我二话没说,又穿房越脊窜回我们俩住的那个人家。心里准备着,如果他被抓走,我也可能和他一起走。可是,到了那人家,他、警卫员还有捉他来的人全不见了。这年发大水,村外漫洼里一片汪洋,他们个个趟着齐腰深的大水走了。我回到那院里时,他们走了快半个小时了。

我疲惫已极,正躺在炕上低声抽泣,金城派人找我,叫我立即转移别的村子去。

我只好立即收拾他留下的衣物,快快地转到离这村不远的村庄去。整整四天,好难熬的四天呵!他生死不明、去向不知,我只知道当夜大队政委张鸣禄同志也被用同样方法捉走了,县大队长叛变投敌是无疑了,可是他,他们的下落呢?难道他们已经被叛徒掳去霸县城里?

好心焦,好痛苦,好忧虑的四天。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忽然,喜从天降,忽然西方出了个红太阳,一个傍晚时分,他一瘸一拐地回到我的身边。

他告诉我,郭凤来是奉叛变的大队长靳国梁之命来捉他的。但靳不敢对郭明说要叛变,却假传圣旨说奉司令部之命来捉他。他这人机警、明智,一听说司令部要捉他,他先问郭,捉到什么地方去?郭说到县城附近。他立即对郭晓以大义说,司令部驻在河西,离这儿有七八十里,而县城不过十几里路,决不是到司令部去,很可能是勒国梁要叛变,把我们都带到县城里送给日本人,咱们是爱国的打日本的人,怎么能叛变去投降日本人?郭犹豫起来,不知怎么办好。他说,这样吧,既然司令部要抓我,咱们就奔司令部去问明情况,你也算完成了任务……郭凤来同意了。他们趟着大水走了一天一夜,找到司令部,当然揭穿了靳国梁的谎言,但是政委张鸣禄却被俘,被叛徒送到了城里……他刚回来,那些被骗到距城二三里村庄的大队战士,一看情况不对,都纷纷逃了回来。他的两个警卫员也先后逃回来了。最终靳国梁孤家寡人,只带着他的弟弟和两个随身保镖投降了敌人。

这个事件震动了全县,尤其百十位战士们英勇无畏地从敌人鼻子底下逃了回来,干部感动、部队感动、全县爱国群众尤为感动。连着几天敲锣打鼓送猪送羊搞劳大队战士。郭凤来成了英雄,升为大队长,只有政委张鸣禄,在敌人面前宁死不屈,英勇牺牲了。

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差不多我都和他在一起。目睹大队战士无畏地热爱祖国,目睹群众的爱国热情和对他们县长的爱戴。我从极愁到极喜。常在屋里无人的时候悄悄问他:

“郭凤来是土匪出身,又是靳国梁的拜把兄弟,你能在那个极险恶的环境说服他背叛靳国梁去找司令部,可真不简单……你跟我仔细学学,到底怎么把他争取过来的?”

他用手指敲敲我的鼻子,带着神秘的笑容说:

“你呀,头脑简单,又缺少地下工作经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郭凤来不当土匪,投奔了八路军,是个有爱国心的人,就利用他这个特点,给他分析形势,当了汉姦绝没好下场。反正他一路趟水,一路还动摇,我就不停地做他的工作……总算做到司令部找到司令部,我的一颗心才算掉回腔子里。”

“我的好同志,好伴侣……”我望着他,心里喃喃呼唤着。

           199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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