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人》

第5节

作者:黄国荣

十八

秀薇下班回来,进门见屈应天在剥新鲜荔枝给泱泱吃。一个剥,一个吃;剥的认真细致,吃的又甜又美,屈应天和泱泱见她回来,还没来得及招呼,秀薇一头扎到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屈应天看着极度伤心的秀薇,体内的五脏六腑似乎挪了位置一般难受。他知道这段日子她受了苦,但他不知道这段日子她心里有多疼。

那天,是她柔弱的身体保护了她。本来就感冒,夜里出汗太多,醒来头晕眼花浑身轻飘飘的没一点劲,又没吃什么东西,接待科长这么连哄骗带威胁恫吓,意外的刺激、极度的紧张使她一下昏厥。突发的事故扼制了接待科长的兽性,恐惧惊散了他的邪念。医生来到她家时,秀薇已经醒来。他们给她输了液。秀薇强忍着痛苦熬到女儿熟睡,她提着开水和浴盆,插上门在洗漱间里把身子洗了又洗擦了又擦,可怎么洗怎么擦也擦洗不掉留在她内心的屈辱和痛苦。她躺在床上没有一丝睡意。她怨,怨自己软弱无能;她气,气屈应天扔下她不管;她恨,恨科长人面兽心。这怨这气这恨最后一起都记到了屈应天身上,要是他在家一切都不会发生。

一想到屈应天便想到葛楠。她心里又酸又疼。她不信接待科长的话,她相信自己的男人不会做那样的事。可她相信葛楠会做那样的事。那次葛楠来招待所,她一眼看出她要抢她的男人,而且她深感自己无论哪一方面都不是她的对手。一个男人再正派也经不住一个女人整天在他身边勾引哪!俗话说把新鲜的鱼送到猫的嘴时,哪只猫会不吃呢!这个意念一钻进秀薇的脑袋她的心就碎了。屈应天来到床前,轻轻地把秀薇揽到怀里,轻轻地拍孩子睡觉一样拍着秀薇。

秀薇哭得更是动情。

“你还回来干什么?外面有吃的有喝的还有女秘书陪着还要家干什么?”秀薇尽情地流过委屈的眼泪之后,一边抽泣一边开了口。

“夫妻都十来年了,你还不了解自己的丈夫?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相互信任,只有完全信任才能谈得上爱。”

“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们?”

“嘴长在各人的脸上,他要说什么谁也阻止不了,一个人如何不是被谁说成如何便如何,而在他自己本身如何。”

秀薇在屈应天抚慰下慢慢平静下来。

秀薇告诉屈应天国庆节前部长和局长都到招待所来看过她。局长先来,说了许多挺让人过意不去的话,他说对不住你,一直想跟你说一说,老是抽不出空,希望你能理解他,他还说要你耐心地等,就这么干,他看出部长并不是真从心里看重史彤生。部长是后来的,看了住处和做饭的地方,让行政处赶紧想法解决住房,还说了一些客气话。人家都说还没见过部长上哪个干事家看望过。

屈应天听了这些,心里舒坦了许多。人嘛,就是这样,心意到了就行,事情办成什么样是另一回事,做领导的能想到他,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行了,至于干什么都是次要的。

接待科长的事是夜里女儿睡熟后秀薇一点一点告诉屈应天的。秀薇说抽屉里有一张单子,上面详细记录着接待科长给他们家的一切东西,她要他拿着单子去找接待科长算账。

令屈应天吃惊的事发生了。他和秀薇的房事突然没有了快感。人说久别赛新婚,慾望和热情都是有的,一切都能如常进行,就是没有快感。屈应天有一些心惊,不知是因为什么。是劳累过度?是做生意做得太投入?是因为妻子受了别人的欺负?他感觉到全身有一部分神经他无法让它兴奋起来,好像已经麻痹,或者已经坏死,到关键时候脑子里总开关失了灵,于是事情便毫无反应地结束。他没有说,不知道秀薇是否觉察,他怕她觉察,越是如此,他越是无能为力。

第二天屈应天出现在接待科长办公室时,接待科长心跳得眼看就要梗塞,脸一下成了猪肝色。那天他逃出招待所,心里一直吊着块石头,他盼望着医务室的电话,可医务室一直没来电话。他估计没出大事,要有大事医务室肯定要来电话的。可他们看到了什么?她跟他们说了什么?他想知道,又不敢打电话去医务室问,怕被他们发现他的异常,心里却又不安。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开饭前他还是悄悄溜进招待所,他走到秀薇家住房门口,听到泱泱在里面跟她妈说话,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如今屈应天突然找上门来,他怎么能不紧张。

屈应天把单子往桌子上一摔,说谢谢你的一番苦心。接待科长心里一哆嗦。不等接待科长找到能搪塞的话,屈应天又说,请你算一算,账现在就结清。你挖空心思干的那缺德事,我先不给组织上说,你自己跟你老婆说清楚,让你老婆给我妻子一个回答;如果你不愿意这么做,现在就告诉我。

接待科长的脊梁骨立即换成了弹簧的,连口称是,还一口一个谢谢。

屈应天上接待科长办公室的时候,葛楠也推开了史彤生办公室的门。

“劳苦功高!辛苦辛苦,快坐快坐。”

“别嘴里一套心里一套,当面说好话背后使脚绊。”

“葛楠,你这是怎么啦?”

“我只问你,为什么要造谣说我们在昆明住一个包间?”

“这,这从何说起?”

“要我帮助你回忆时间、地点和在场的人吗?”

史彤生十分尴尬。

“他们听岔了,我是说……”

“别再编瞎话了,你好歹也是个处级干部,算个县太爷哪!做这些下贱事,你不怕玷污了这个称呼。别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一样下流。我无所谓,光棍一条,你损害不了我什么;屈应天可是有家室有孩子的人,他碍你什么事啦?他一无职,二无权,他也没有争你的权夺你的利,人家只是实实在在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你,作为他的直接领导,不但不关心他体谅他,反而在背地里损害他,还有一点人味吗?你将心比心想一想,换了你,你行吗?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在什么场合说的话,仍旧在什么场合收回,到时候我会去找部长验证的,要不,你就等着,看着难堪的究竟是谁!”

没等史彤生回过神来,葛楠砰一下带上门走了。

屈应天在上公司的路上,特意到书摊上买了一本《夫妻生活指南》。他真纳闷,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

十九

屈应天、葛楠回到公司就做接货的准备。仓库里压着一堆武侠小说,印制质量特差,一看就知道是不法书商搞的。小庄说是小桂进的,而且折扣是七二,一万套至今只批出两千来套,是史处长打电话来硬让付的款,而且都要现金。

屈应天问小挂是怎么回事,小桂说是史处长叫接的,屈应天就没再问什么。交待批发时平价批发,门市八折优惠零售,要不库房不够用。

没几天,外地的货就源源而来。取货、入库、批发,公司立即一片火热,屈应天这时才感觉自己的公司算办起来了。小摊天天络绎不绝,流水每天过万。屈应天舒舒坦坦喘了口气。他让葛楠在公司掌管业务,自己带小庄立即抓书的印制。

屈应天和小庄从印刷厂发稿回来,路过新亚宾馆。屈应天听老崔说外地的书商都住在新亚,老早就想见识见识,一直没空来,反正下午回去也干不成什么事了,干脆去逛逛新亚。

新亚在京都算中档宾馆,门卫着装齐整,彬彬有礼,门厅宽敞,大理石地面,大理石柱子,蜡打得锃明瓦亮;厅中央放着一堆盆景四周拥簇鲜花;厅内灯光淡雅,总台小姐个个模样出众。屈应天到总台打听书商住的楼层,背后有人拍他的肩膀。扭头认出是昆明订货会相识的四川朋友。

寒暄过后,屈应天说明来意,四川朋友立即就领他上楼去了。朋友说这宾馆七层八层住的都是书店的,有的长年包着房间。四川朋友领着屈应天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

走进第三个房间,这里的书把屈应天吸引住了。《历代帝王学》、《古今纵横术》、《三国用人考》等等有十几种,全是政论文化类图书,而且封面设计独具一格,图书用纸装帧精良。屈应天自己就爱不释手。这些书在京都应该有市场。房间的主人是广州人,寡言,不推销自己的书,也不推销自己,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样。屈应天问这些书是出版社出的还是代印的。小伙子说都是自己搞的。屈应天再看书,策划者都是他一人,编著者都是大学教授。屈应天没想到书商里也有文化精英。屈应天当下就订了五百套。小伙子略带微笑,说京都你是第一大客户。

推开第六个房间门,屈应天见老崔坐在里面。老崔说我早知道你会抛开我的。屈应天说这还不是师傅教的,两人都笑了。没介绍人,屈应天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库房积压的那种武侠小说。屈应天不露声色问这书还有货吗?书商答还有一点儿。屈应天问他多少扣,书商说五五。屈应天问有没有批七二的。书商说这么说我知道你是国营的,别说七二,七五的也有,不过五五以外的我全都返你,我是专门为端铁饭碗的人谋福利的。屈应天算算,微笑中掠过一丝苦意。老崔眼挺尖,他看到了。屈应天也看到了老崔的眼神,心里想是他给搭的线?这一闪念也未能躲过老崔的眼。屈应天跟书商换了名片,没订货。

屈应天跟小庄只串了十几个房间就六点多了。谢过四川朋友,屈应天与小庄就下楼,老崔也一块儿下了楼。

走出电梯,屈应天一愣,他好生奇怪,史彤生和秦晴手拉着手进了旁边的电梯,两人只顾亲昵地说悄悄话,没发现屈应天和小庄。

一走出新亚,老崔赶了上来。老崔说你刚才在楼上好象心里有事,这事似乎跟我有关,而且是一件叫你很不满意的事。屈应天做出坦然的样子说没有什么事。老崔便做出很在意的样子,说你屈应天不够哥们,我老崔不管赚什么钱都光明正大,从来不做昧良心的事,你心里要是有话不说,老崔我就白交了你这朋友。

话说到这份上,屈应天就不好再瞒下去,就把积压武侠小说的事说了。

老崔大吃一惊,说没想到你肚里真憋着这么个屁,你把老崔看扁了。不过不要紧,我老崔明天就给你个明白的交代。

二十

葛楠是送屈应天的鱼和肉到的秀薇家。以往是小庄负责这些事,这些日子小庄与屈应天老泡在工厂,葛楠就只好管这事了,再说她也想见见秀薇。

葛楠一上三楼,迎面碰上接待科长的老婆从秀薇家出来,两眼红红的,见葛楠还故意低下头当作没看见似的。葛楠有些纳闷。

葛楠要早一步来就会目睹一切。那时接待科长老婆正在秀薇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她那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同时又请秀薇看在她和孩子的面上饶了王八蛋这一回。秀薇一直默默地低着头任接待科长老婆诉说,到她自动结束后她也没说一句话。她很可怜这样的女人,明知男人跟畜牲一般却还要死心塌地跟他生活一辈子。直到接待科长老婆出门口,秀薇才站在门里轻轻地说这种恶心人的脏事以后别再提起。

葛楠走进房间,秀薇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表情。这些日子秀薇憔悴得如同变了个人。自从她意识到了丈夫的不正常后,她心里既难过又惶恐。她清楚地感受到他对她已不再全身心投入的爱,他只在履行责任。自己真的失去了魅力?还是他身体累出了病?无论从哪一方面想她都怕得双手发抖。她没有勇气问他。他一天到晚都是早晨出去,吃晚饭再见面,有时连晚饭也不回来吃。夫妻之间有了这样的心理差异,生活是无法协调的。

葛机送来鱼和肉说完该说的话,没有立即离开。秀薇只是浅浅地一笑没说该说的客气话。葛楠却主动地坐到沙发上。两个人都显出一些别扭和尴尬。

“你身体不好?你的脸色和精神跟我上次见面时大不一样。”葛楠没让这种气氛继续下去。

“没有什么。”秀薇见人总是先低头,她从来不敢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

“你是不是也听到那些谣言了?”

秀薇抬头看了葛楠一眼。她真佩服对面这个同性的胆量,她让她感到望尘莫及。

“说心里话,我是喜欢他这样的人,我也羡慕你,一辈子有这样的男人陪伴也就心满意足了。他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女人有时总犯糊涂,喜欢听别人的话却不相信自己的人。其实自己的日子得自己过。我看他这次回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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