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佳丽》

第十五章

作者:亚历山德拉·里普利

在巴特勒家的第一天晚上,斯佳丽在更衣就寝时吩咐潘西说,“把我早上穿的那件绿色外出服拿去好好刷一刷。再拆掉衣服上的所有滚边,包括金扣子,另找一些纯黑的扣子缝上去。”潘西禁不住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叫我上哪儿去找黑扣子呀,斯佳丽小姐?”

“别尽拿那样的荒唐问题烦我。问巴特勒老太太的女佣啊!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西莉吧!明天五点叫我起床。”

“五点?”

“你耳聋了吗?你听到我说了。快去!明天一早我就要芽那件绿衣服。”

斯佳丽如释重负般地窝在大床的羽毛床垫和鸭绒枕头里。这一天过得真是过于紧凑,过于激动了。先是和埃莉诺小姐见面,然后一起去逛商店,接着参加可笑的南部邦联之家的会议,接着瑞特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捧着银茶具出现在门口……斯佳丽不觉摸向身旁的空床位。

她要他躺在身边,不过,也许最好再等几天,等查尔斯顿真正接纳她之后再说。至于那个可怜的拉斯啊!她不会再去想他,或他那些可恶言行。埃莉诺小姐已不准他进屋,她可以不必再看到他,也希望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他。想想其他事情吧!想想爱她的埃莉诺正打算帮助她把瑞特找回来,尽管这位老太太不知道那正是自己在做的事。

埃莉诺小姐说市场是认识大家、打听种种小道消息的地方。所以她明天就要去市常假如不必起个大早在六点就出门,斯佳丽会更高兴些。但是非这么早出门不可。我得替查尔斯顿说一句,市场十分繁忙,可我喜欢。斯佳丽昏昏慾睡地想着,哈欠打了一半,便已沉入梦乡。

对斯佳丽而言,市场是开始过查尔斯顿淑女生活的理想场所。市场是查尔斯顿全部精华集中表现的缩影。从该城最初的日子起,市场就一直是查尔斯顿人购买食品的场所。家庭主妇,--难得也有当家的男人--在这里采购,付钱后,再由女佣或车夫接过货物,放进挂在手臂上的篮子中。在战前,卖食品的都是黑奴,东西都是从主人庄园里运来的。现今的摊贩很多仍然是老面孔,只是现在是自由人的身份了,篮子都出钱叫下人挑;就像那些摊贩一样,有不少人仍然是老面孔,挑着以前挑过的篮子。对查尔斯顿来说重要的是一切老样子都没变。

传统是社会的基础,是查尔斯顿人与生俱来的权利,是无价的遗产,任何提包客或北军都夺不走。这种现象在市场里显而易见。那里是公共场所,外人一样可以去买东西。只是多半会败兴而归,因为不管是卖青菜的女贩,或卖螃蟹的男贩,没人会理睬他们。而查尔斯顿的黑人市民也和白人一样傲气凌人。只要外人一走,整个市场便立即响起一片欢呼。市场是专为查尔斯顿人开放的。

斯佳丽缩着肩,好让衣领整个围住脖子。尽管这样,还是让冷风钻了进去,冻得她拼命打哆嗦。她觉得眼睛里满是煤灰,靴子里准是填着铅块;五个街区能有凡英里长?可她什么东西都看不到。在黎明前阴森森的灰暗光线中,街灯只是一团迷檬的光圈。

真搞不懂埃莉诺小姐怎会这么高兴?一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好像外面不是寒风刺骨,一片漆黑似的。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斯佳丽磕磕绊绊朝亮处走去,心里但愿恼人的冷风赶快停歇。那是什么?风里飘来的是什么味儿?她嗅了嗅。对了,是咖啡!这下她有救了。于是她加快步伐,急急赶上巴特勒老太太。

市场像集市,像黎明前无形灰雾中的一块有亮光、温暖、色彩、生命的绿洲。市场四面各有一座开向街道的拱门,又高又宽,支撑拱门的砖柱上插着火炬,照亮了黑女贩的笑脸,和身上鲜艳的围裙、头巾,以及面前各式篮子里和绿色长木桌上的货品,市场里挤满了人,大部分人都是一摊逛了又一摊,嘴巴从没闲着,或同其他顾客谈笑,或跟摊贩争论不休。讨价还价的这一套可笑的习俗显然是大家都喜欢的。

“先来咖啡吧,斯佳丽?”

“哦!好埃”

埃莉诺·巴特勒领着斯佳丽走向附近的一群女人。她们戴手套的手中都有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铁皮杯,彼此谈笑,一边喝着,对四下的喧嚣毫不在意。

“早安,埃莉诺……埃莉诺,你好吗?……让开一点,米尔德里德,让埃莉诺过来……哦!埃莉诺,你知道克里森店里正在拍卖羊毛长袜吗?这消息明天才会上报。要不要跟爱丽思和我一块去?我们吃过午饭就去……哦!埃莉诺、我们刚才在谈拉维尼亚的女儿。她昨天晚上流产了。害得拉维尼亚好伤心。能不能让你的厨子再做些拿手的葡萄酒冻?役入做得出那种独家口味。玛丽有一瓶红葡萄酒,我可以提供糖……”“早安,巴特勒老太太,我一看你走过来,就马上替你倒好了咖啡。”

“请你再倒一杯给我的儿媳妇,舒琪。各位女士,我向你们介绍瑞特的太太斯佳丽。”

市场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回过头来瞧斯佳丽。

斯佳丽微笑着,点头行礼。她担心地瞧着那群女人,心想,拉斯说的话一定已经传遍全市。我真不该来的,我受不了。她不觉咬紧牙关,摆出一副找人打架的架势。她预计大事不妙,过去对查尔斯顿自命高贵的骄气那股敌意顿时又升了起来。

但是她仍赔着笑脸,向埃莉诺所介绍的每个人点头行礼……是的,我很喜欢查尔斯顿……是的,夫人,我是宝莲的外甥女……不,夫人,我昨天晚上才到,还没有时间去看美术展览馆……是的,夫人,市场确实很热闹……亚特兰大--其实我住在克莱顿县的时候多,我家里人在那儿有个棉花种植园……哦,是的,夫人,这里的天气真是好极了,这么温暖的冬天……没有,夫人,你侄子在瓦尔多斯塔的时候,我没见过他,那儿离亚特兰大老远呢……是的,夫人,我很喜欢玩惠斯特牌……哦,太感谢你了,我正需要来杯咖啡尝尝……任务完成了,她便一头埋人热腾腾的杯子中。埃莉诺小姐真是老糊涂!她大逆不道地想道。怎么可以把我丢进这么一堆人当中?她大概以为我有过人的记忆力吧!那么多名字全混在一起了,没有一个记得祝她们看我的样子就像在看动物园里的大象啊什么的。她们一定知道拉斯说了什么话,我有数。埃莉诺小姐看到她们的笑脸兴许上了当,我可不会。一群三姑六婆!她的牙齿磨着杯沿。

她不会流露出她的感情,即使忍狂泪水熬瞎了眼睛也决不会。但是两颊却已涨得通红。

斯佳丽喝完咖啡后,巴特勒老太太拿起两人的杯子交给那个忙碌不堪的卖咖啡的。“我没带零钱,舒琪。”埃莉诺·巴特勒拿出了一张五元的钞票。舒淇先抄起杯子在一桶棕色的水中涮了涮,再把杯子放在时边的桌上,然后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钞票塞入腰带上的破皮袋中,看也不着就掏出一张一元的钞票。“这是找给你的、巴特勒老太太,希望你喜欢今天的咖啡。”

斯佳丽在一旁惊呆了。一杯咖啡要两块钱!哎呀,在帝王街两块钱可以买到一双上好的靴子呢。

“我一向都很欣赏你的咖啡,舒琪,尽管贵得我只好不吃东西也罢。

你这样像土匪一样,难道从不害臊吗?”

舒琪一口白牙齿和黑皮肤一对照,显得闪亮。“怎么会!夫人,我当然不怕!”她乐呵呵地咕噜道。“我可以对着《圣经》发誓,我问心无愧,照样睡得香。”

其他顾客听了都哈哈大笑。他们每个人都和舒琪彼此这样斗过嘴。

埃莉诺·巴特勒朝四下张望,找着了西莉和菜篮。“过来,亲爱的,”她对斯佳丽说,“今天要买好多东西,我们得赶快,免得东西被买完了”斯佳丽跟着巴特勒老太太走向市场大厅尽头,一排排案桌上摆满了凹瘪的白铁皮洗衣盆,里面盛满了各式海鲜,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斯佳丽闻到这股恶臭直皱鼻子,不屑地瞧着这些铁皮盆。心想对鱼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在塔拉附近的河里,有捞不完的站鱼,在没东西吃的年头,那种外形丑陋、长胡须、多骨刺的鱼是他们唯一的食物。

她简直无法想象会有人付钱买这种讨厌的东西,竟然还有不少女士脱下手套,把手伸进铁皮盆中。哦,讨厌!埃莉诺小姐又要一一向她们介绍自己了。斯佳丽预先赔了笑脸。

一位娇小自发妇人从面前盆里抓起一条凶猛的银色大鱼,“我很乐意认识她,埃莉诺。嘿!你觉得这条比目鱼怎么样?我本来打算买石首鱼,但是货还没到,我等不及了。真不明白为什么渔船不能准时一点,别用没风吹动,船帆这套话来哄我,早上我的帽子还差点被风吹跑了呢!”

“我个人倒偏好比目鱼,米妮,加了调味酱更是美味至极。容我介绍瑞特的太太,斯佳丽……斯佳丽,这是温特沃斯太太。”

“你好,斯佳丽。你看这条比目鱼还不错吧?”

这鱼看起来恶心透了,不过斯佳丽还是小声说,“我个人也一向偏好比目鱼。”行行好吧,但愿埃莉诺小姐的朋友不要个个都问她的意见才好。她连比目鱼长得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更别说是好不好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里,斯佳丽总共认识了二十多位女士,十几种不同的鱼,十足上了一堂海产品课。巴特勒老太太跑了五个摊子,才买到八只螃蟹。“你也许会认为我过于挑剔,”她买齐了东西后满意他说,“可是蟹子有特殊风味,用雄蟹煮汤,味道就不同了。在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很难买到雌蟹,要是多跑几个摊位能买到的话,也是值得的。”

斯佳丽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雄蟹雌蟹。她吓得没命的是这些蟹还是活的,一边在盆内四处乱爬,张钳舞爪,爬在别的蟹身上,发出沙沙喳喳声,设法攀上盆沿想逃出去。现在西莉的篮子内又发出了螃蟹推挤纸袋的声音。

虾虽是死的,样子却更可怕。两只狰狞的黑眼球突出,触须与触角呈长鞭状,腹部尖利。她简直没法相信她会吃这么难看的东西,更别说吃得津津有味了。

檬到没有引起她的反感;蚝看起来与肮脏的石头没两样。然而当巴特勒老太太从摊子上拿起一把刀,剖开其中一颗,斯佳丽只觉胃里一阵翻涌。剥了壳的蚝看起来活像一摊灰浆漂浮在洗碗水中。

看过海产品,再看到肉倒有种较令人安心的亲切感,尽管在沾满血渍的包肉报纸四周群蝇飞舞,仍教斯佳丽作呕。她向手持草编心型大扇挥赶苍蝇的小黑鬼,勉强一笑。待走近挂着一排排卖禽类的摊子,斯佳丽又依然故我,想到要用些羽毛镶帽檐了。

“想要哪一种羽毛,亲爱的?”巴特勒老太太问。“雉的羽毛?当然可以。”她同那个卖禽类的黑炭胖女人起劲地讨价还价,最后只化了一个子儿就亲手拔下了一大把羽毛。

“埃莉诺你到底在于什么啊?”斯佳丽身边传来说话声。她转身一看,只见莎莉·布鲁顿那张猴脸。

“早安,布鲁顿太太。”

“早安,斯佳丽。埃莉诺买那种不能吃的东西干什么?是不是有人发明煮羽毛的秘方?我正好有几张目前不用的羽毛垫子。”

斯佳丽说明买羽毛的原因。她不由觉得脸上通红。也许在查尔斯顿只有“騒娘们儿”才戴镶饰的帽子吧!

“这主意大棒了!”莎莉真正热情洋溢他说。“我有一顶骑马戴的高顶丝帽,可以用丝缎和几根羽毛改成三角尖帽。不过太久没戴了,不知道找不找得出来。你骑马吗,斯佳丽?”

“好几年没骑了,自从--”她竭力想回忆起来。

“自从战争爆发后吧,我知道我也一样,我实在怀念死了。”

“你怀念什么,莎莉?”巴特勒老太太插进来了。她把羽毛交给西莉,“两头都用绳子扎住,小心别压着。”然后喘了口气。“对不起!”她笑着说,“再晚我可买不到布鲁顿的腊肠了。还好让我看到你,莎莉,否则我真忘得一干二净了。”她急忙走开,西莉尾随在后。

看到斯佳丽困惑的脸色,莎莉笑道:“别担心!她没疯。世界上最好吃的腊肠只有在星期六才买得到。而且早早就会被抢购一空。做腊肠的人以前是我们家一个黑奴脚夫,名叫路可勒斯,他获得自由后,替自己添上布鲁顿为姓。大部分黑奴都这么做--你可以在这里找到查尔斯顿所有贵族豪门的姓氏。不用说,而且还有一大批人姓林肯的呢。

陪我走一段吧,斯佳丽。我得去买些蔬菜。埃莉诺会找到我们的。”

莎莉在洋葱摊前止步。“莉拉这死鬼到哪里去了?--哦,你在这儿。斯佳丽,这个小东西是我的管家,跟伊凡雷帝没两样。莉拉,这位是巴特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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