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佳丽》

第八十章

作者:亚历山德拉·里普利

哈丽雅特·斯图尔特·凯利的身世慢慢被揭开。原来她和她儿子已在巴利哈拉住了一个多星期,斯佳丽却毫不知情。哈丽雅特是一个英国教士的女儿,在惠特利男爵家里担任助理女家庭教师。十九岁的她,作为一个女人,受过良好教育,但是涉世未深。

她的工作之一是在早餐之前陪主人家的小孩子骑马,后来与同样陪孩子骑马的马夫坠入了情网。这位马夫微笑时会露出一口迷人的白牙,说起话来俏皮而轻快。当他要求哈丽雅特跟他私奔时,她认为这是天底下最浪漫的冒险旅程。

冒险旅程在丹尼父亲的小农场结束,他们的专长在那儿根本派不上用常丹尼随父亲和兄弟在贫瘠的田里干活,哈丽雅特则听他母亲的吩咐做事,大部分是洗刷、缝补之类的家务活儿,为此而学得一手刺绣好手艺,这是一个女士必不可少的。哈丽雅特只生了一个男孩比利,夫妻俩的感情就出现裂痕。丹尼怀念起昔日的生活--雄伟的马厩里的骏马,马夫的制服:条纹背心、高顶帽、高统皮靴。他怪哈丽雅特害他堕落,整日藉酒消愁。他的家人也恨她,因为她是个英国人,又是个新教徒。

有一天,丹尼在酒馆打伤英国军官而被捕。当他被判鞭打一百下时,他的家人认为他是死定了,并未采取营救的行动,甚至已准备好为他守灵。哈丽雅特则牵起比利的手,带着一条面包,步行到二十英里外的特里姆,径往被打伤的军官所在的军营,为丈夫求情,结果只得到可埋葬他的尸体的承诺。

“奥哈拉太太,假如你肯借我一点盘缠,我想带我儿子回英国。我父母亲都已过世,不过我的亲戚会收容我们,我会找个工作,拿到薪水后就立刻把钱寄还给你。”

“乱弹琴!”斯佳丽说道。“你没看到我有个野得像匹小马的女儿吗?猫咪需要家庭教师。而且她已经开始像影子似地缠着比利。她更需要朋友。凯利太太,如果你肯留下来,就帮了我大忙了。”

斯佳丽说的是实话,不过她没说出她不敢相信哈丽雅特能够搭对船回英国,更别说在英国找工作自食其力了。斯佳丽的结论是,她的学识是不错,可是不够机灵,只知道书本里的东西。斯佳丽对书呆子的评价一向不高。

尽管瞧不起哈丽雅特缺乏社会经验,斯佳丽还是很高兴她留下来。

从都柏林回来后,斯佳丽就发觉屋子静得令人不安,她以为自己不会想念夏洛特·蒙塔古,结果竟然也想念起她。现在哈丽雅特正好补上夏洛特的缺。从许多方面来说,她都比夏洛特更适合作伴。因为哈丽雅特连小孩子做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感兴趣,以前猫咪认为不值得一提的小冒险,后来都由她传进斯佳丽耳里。

比利·凯利也成了猫咪的良伴,斯佳丽以前常担心猫咪不交朋友,会变得太孤癖,现在终可安心。唯一对哈丽雅特怀有敌意的是费茨太太。“奥哈拉大太,巴利哈拉不需要英国人,”当斯佳丽把哈丽雅特和她儿子从特里姆接来时,她就开始抗议。“以前让蒙塔古太太住进来已经够糟的,不过至少她对你有一些用处。”

“你可以不要凯利太太,可是我要,别忘了这是我的房子!”斯佳丽已厌倦了听人指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走了个夏洛特,现在又换费茨大太来管她了。哈丽雅特从来就不批评她,相反,她觉得头上能有一个屋顶可遮,有斯佳丽的旧衣服可穿,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有时候斯佳丽气不过她过分的温驯和软弱,真想对她吼,骂她没骨气。

斯佳丽也想对每个人吼,但又自觉惭愧,因为她根本没有理由发脾气。大家都说今年风调雨顺,准也没见过庄稼有这么好的长势。小麦已长到一半高度。马铃薯田一片葱绿,晴朗天气更是没断过,特里姆每星期一次的集市,从早上持续到暖和的夜晚。斯佳丽跳舞跳到把鞋、袜都磨破了,然而音乐和欢笑虽能使她振作,却难以持久。每当哈丽雅特羡叹那些手牵着手、沿河岸漫步的年轻夫妇时,斯佳丽总会不耐烦地耸耸肩,转身走开。谢天谢地!幸亏每天邮件里都有请柬,斯佳丽心想。

家庭聚会活动很快就要开始了。似乎在赴过都柏林高雅的盛宴,见识过琳琅满目的橱窗后,恃里姆的集市已不再那么吸引人了。

五月底,博因河水位陡降,在浅滩上躺了数世纪、让人涉水时踩的石头,都已露出头了。农夫们焦急地望着云絮被西风追掠过美丽的低空。田地需要雨水,短暂的阵雨只够湿润空气和表土,把麦根和牧草引出表土,对茎的生长毫无帮助。

猫咪报告说通往格雷恩小屋的北边小径已被踩成平坦的小道。

“她有多得吃不完的奶油,”猫咪在松饼上涂着奶油。“大家都在买符咒求雨。”

“你决定要跟格雷恩作朋友了?”

“嗯,比利喜欢她。”

斯佳丽欣然一笑。比利说的每一句话都被猫咪奉为法典,幸好那小男孩性子好,否则被猫咪这么疯狂崇拜着,他可吃不消。而比利则像圣徒那么耐心。他还继承了父亲与马相处的本事。他将猫咪训练成骑马专家。甚至一些高难度技巧斯佳丽可能都没做过。等猫咪再大一点,就可以骑大马,而不是小马。她一天总得念叨上两次,说小马只适合小女孩,猫咪已经是大姑娘了。幸好比利说了一句:“还不够大。”猫咪才住嘴。若是出自斯佳丽之口,她是一句都不听的。

六月初,斯佳丽放心地把女儿放在家里,前往罗斯科门郡参加一个家庭聚会。猫咪可能连我在不在家都不会注意。多没面子埃“天气棒极了,不是吗?”参加聚会的每个人都这么说。主餐过后,他们在草坪柔和的灯光下打网球,直到十点才结束。

斯佳丽很高兴能跟这么多在都柏林认识的人聚在一起。只有查尔斯·拉格兰一个人她没有真心与之招呼。“是你那一团的人把那个可怜人鞭打至死的,查尔斯。我永远也无法忘记,永远也不会饶恕这种暴行。即使你穿上便服,也改变不了你的英国士兵身份,也无法改变军人都是魔怪这个事实。”

查尔斯出人意外地毫无歉疚之意。“很遗憾让你看到这种事情,斯佳丽。鞭刑确实是很残酷的,可是我们所看到的事情比这个更残酷百倍,他们的暴行必须被禁止。”

他拒绝举例,不过斯佳丽从别人口中得知爱尔兰各地发生了数起地主被攻击的事件,田地被纵火,奶牛被割断喉咙,高尔韦附近一处大地产的管理人惨遭埋伏,被剁成肉酱。还有一些令人忧心忡忡的传说,一百多年前令地主闻风丧胆,由数帮强盗组成的“白衣会”又死灰复燃了。但自以为聪明的人斥之为无稽之谈,最近发生的零星事件,只是一些爱惹是生非的人制造的事端而已。可是每当他们驾马车经过时,佃农或租户瞪着他们的眼神,委实令他们感到惶惶不安。

斯佳丽原谅了查尔斯。不过她说,他别指望她会忘记。“如果能让你记得我,我愿替行鞭刑的人背黑锅。”他热情他说。然后像个害羞的男孩涨红了脸。“该死!我在军营里时一面想着你,一面编造足可与拜伦媲美的话,可是一看到你,就变得语无伦次,胡言乱语。你知道我已经无可救葯地爱上你了,对不对?”

“是的,我知道。没有关系,查尔斯,虽然我不见得喜欢拜伦,对于你,我倒是挺喜欢的,“真的吗,我的天使?我能不能--”“不能,查尔斯。别摆出这么绝望的表情,不只是你,我想任何人都不能的。”放在斯佳丽房间的三明治,在夜里慢慢变干、变硬。

“回家真好!我真受不了自己,哈丽雅特。不论玩得有多开心,只要一踏出家门就开始想家了。可是我向你打赌,不出这个周末,我就又开始盼着下一次的聚会了。把我不在时家里所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我。

猫咪是不是把比利缠得半死?”

“没那么严重。他们发明了一种叫‘沉死维京人’的游戏。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猫咪说你会解释,她只记得你谈过,就把它用上了。他们在塔上架了绳梯,比利把石头搬上去,然后他们从狭缝把石头丢进河里。”

斯佳丽哈哈大笑。“那个小顽皮鬼!好久以前她就老缠着我要我带她上去,现在可好,有比利可帮她干粗活。才四岁就这样,到了六岁岂不成了女霸王。你得拿根竹条督促她学点单字。”

“那倒不必,她已经对房间里的动物字母感到好奇。”

哈丽雅特的话里暗示猫咪可能是个神童,斯佳丽闻此面露微笑。

她很愿意相信,猫咪做任何事情都能比有史以来的任何一个孩子都做得更早、更好。

“能不能跟我说说家庭聚会呀,斯佳丽?”哈丽雅特充满期待地问。

她的悲惨经历仍未使她的罗曼蒂克梦想破灭。

“好玩极了!”斯佳丽说,“我们有一呃,大概二十四个人,我想--只有这一次没有无聊的退休老将军谈论威灵顿公爵这种老掉牙的故事。我们玩了一场战况激烈的槌球比赛,有人下注,就和赛马会一模一样。我跟--”“奥哈拉太太!”这几个字是叫出来、而不是说出来的。斯佳丽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女佣跑进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厨房……”她上气不接下气他说,“猫咪……烫到……”斯佳丽夺门而出,差点把女佣撞倒。

她还没穿过从正房到厨房的柱廊,就听到猫咪的号哭,于是跑得更快。猫咪从来不哭的。

“她不知道锅子很烫”……“已经在她手上涂了奶油”……“她一拿起来,立刻就丢下”……“妈妈……妈妈……”杂乱的声音此起彼落,斯佳丽只听到猫咪的呼叫。

“妈妈在这里,宝贝。我们得赶紧带她去找医生。”她抱起哭叫的孩子就往门外冲。猫咪的手掌有一道明显的红色烫痕,已肿得把她的小手指全撑开。

这车道怎么好像走不到尽头似的?斯佳丽在心里诅咒。她尽可能小心地拼命往前跑。要是德夫林医生不在家,我非把他的屋顶拆了不可,也会把他家里所有的家具连同家人一块儿扔掉。

但是医生在家。“别慌!奥哈拉太太,小孩子发生意外是常有的事,先让我瞧瞧。”

当医生按了按猫咪的手,猫咪就放声尖叫,听得斯佳丽心如刀割。

“看样子烫得不轻。”德夫林医生说。“先涂上油脂,等水泡成熟再切开,把脓引出来。”

“她现在很疼,医生,能不能想个办法止痛?”猫咪的眼泪浸湿了斯佳丽的肩膀。

“涂奶油最好,伤口迟早会冷却下来的。”

“迟早?”斯佳丽转身就跑。她突然想起生猫咪时倒在嘴里的液体,它有神奇的止痛疗效。

她抱着猫咪去找那个女巫。

好远--她忘了河和楼塔离巴利哈拉镇还有一段距离。她的腿已疲累不堪,但是她不能倒下来。她像被地狱来的恶犬追赶一般没命地跑。“格雷恩!”她跑到冬青树丛时大声叫喊,“救命啊!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救救我女儿。”

女巫从一个阴影里走出来。“坐下来,”她冷静他说。“不必再跑了。”她席地而坐,高举双臂。“到格雷恩这边来,妲拉,我会把疼痛赶跑。”

斯佳丽把猫咪放在女巫的膝上,然后蹲在地上,作出伺机抱起她的小孩再跑开的架势,只要她想得出有任何地方或任何人可治好猫咪的伤势,她就会再拔腿就跑。

“我要你把手放在我手上,妲拉,我不会碰它,你自己把手放在我手上。我要跟伤口说话,它会注意听我的话。然后伤口就会不见了。”格雷恩平静的声音让人信赖。猫咪的绿眼睛看着格雷恩镇定的皱脸,然后把烫伤的手背贴到格雷恩沾着草葯的粗糙手心。

“你有一个很大、很厉害的伤口,妲拉。我必须说服它。那得花不少时间,可是很快就会不痛了。”格雷恩在烫伤的手掌上轻吹一下,两下、三下,再把chún凑近,开始向猫咪的手掌说悄悄话。

她说的话外人听不懂,声音像嫩叶在呢喃,又像在阳光下清澈的溪水流过鹅卵石的声音。不到三分钟,猫咪的哭声就停止了,斯佳丽这才瘫坐在地上,松了一口气。低沉、单调、轻松的呢喃声继续着。猫咪的头不住地点,然后耷拉在格雷恩胸前。呢喃声还在继续。斯佳丽用两只胳膊支撑着身体,随后她的头耷拉下来,人倒在地上,很快就睡着了。

格雷恩仍旧不断地对着伤口呢喃,在猫咪和斯佳丽睡着时,肿块和红晕慢慢地、慢慢地消退,直到猫咪的皮肤恢复到不曾烫伤一般。格雷恩抬起头,舔了舔干裂的chún,把猫咪的手放到另一只手上,用两只手臂搂着沉睡的小孩轻轻前后摇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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