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项链》

第10章

作者:崔京生

一连几天,女儿不辞而别,音讯全无,叫胡小缄吃睡不宁,总预感到女儿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上午,街道派出所治安民警带着几个法院的人来到家中,挺不客气地询问了一些王颢上个月到哪里去了,都干了些什么事。一天天地进行查对,不漏过细节。胡小缄在心里核算出,这些人重点核对的几天正是女儿离家出走的日子,这几天她记得特别牢,是因为女儿不在家的日子正是马镜开来的日子。他们问她认不认识一个绰号三通的女人,她如实回答不认识。他们又问三通是否经常与她女儿来往,她亦一口否定,她不记得女儿曾认识一个叫这外号的人。他们又盘问了一些其他人的名字,有男有女,她都是连听也没听说过。来的这群人用怀疑的目光盯住她看,开始不相信她说的话了,不再问她。

在追穷问尽以后,这群人提出到女儿的屋子里看看,胡小缄打开屋门。他们立刻对桌子上的爱娃牌小收录机产生兴趣,反复交换着意见,还索取了小收录机的电源线。其中的一个人不停地翻女儿的磁带盒,最后从中挑选了几盘磁带,做为证据带走。同时还看中了女儿上个月穿过的一件外套。

警察和法院的人走了以后,胡小缄听见隔壁邻居在门外嘁喳低语猜测她家发生的事,想到近日里女儿经常十分关注地问起警察,断定女儿又在外界惹是生非了,可她不知道发生的是什么事,女儿从不谈起自己在外边干了些什么,这使她又苦恼,又气闷,呆呆地倒在床上,连猫也懒得管了。

下午,她突然接到了女儿打来的电话。

胡小缄接到女儿从东北边境的绥芬河市打来的长途电话,神情恍惚,冲着墙陷入沉默。

马镜开问几句原因,见她还是神神叨叨的,就削了个红富士递过去,安慰说:“也许她是去旅游呢,现在的青年人不像过去咱们了,都是很想得开的。也许在当地遇到了点麻烦,这也是可能的。”

胡小缄摇头叹道:“你还不了解她,这孩子从小想干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跟大人商量。而且干什么事都喜欢一意孤行,让人吃惊。她已经一个多星期没着家了,连个电话也没有,我一直感到有什么事等着,果然。”

“她说什么事了吗?”

“要求我现在坐飞机去,住在什么阳光大酒店里。要是不按她说的做,我们家就会遭到大麻烦,连我都得受牵连,到那时候就全完了。”

马镜开瞪圆了眼睛听着,咂舌道:“这么可怕?是什么事情呢?”

“不知道。”

“猜猜?绑架?劫持?其他的暴力事件?还是好事?”

“不会有好事,好事她不找我。”

马镜开晃悠着脑袋苦想了一阵,说:“是不是工作?她已经有工作了?你不是说她没工作吗?”

“我压根就不知道她的事,她也从不跟我讲,只是强调我赶快去,见面再谈。”胡小缄手撑在额头,也在思考着女儿这个电话里的意思。

“听口气她混得不差……”

“可我就怕她不走正道,她要是坏起来比谁都坏。”

“打算去了?”

“她是我女儿,我能不去?敢不去吗?唉,我这辈子算倒霉了……”

“等等,”马镜开拿掉胡小缄手里啃秃的果核,在去扔掉的时候又在有肉的地方啃了啃。他擦着手回来,搂住胡小缄,说:“别担心,我立刻去买飞机票,我陪你一块去。”

“你快打住吧!”胡小缄拍拍马镜开敦厚的脸,“还不到你出马的时候呢,我的马。”

马镜开抚弄着胡小缄的头发,低语:“我是怕你一个女人,到那么远的生地方不安全。”

“谁希罕我这个老太太,”胡小缄在马镜开怀里撒娇,“只有你这个大傻瓜。”

“你不老,打扮打扮一点不比街上小丫头差,你是个让人爱不够的小尤物……”马镜开享受着对方嘴chún里的润泽,他们拥抱,往沙发里倒,同时马镜开手摸到对方内衣里那些圆滑的小纽扣,解开……

后来,马镜开气喘吁吁地翻开一本通讯录,念叨:“我给介绍两个关系,我在那里有些做煤炭生意的朋友,你有事可以去找他们。”

胡小缄并不穿上衣服,保持着交媾时的姿势,目光里仿佛凝视着将去的远方,应道:“我到地方会给你母亲家挂电话的,你每天中午去等着,如果我两天没消息,你按桌上纸条的地址去报案。”

“别说得那么不吉利。”马镜开抱起胡小缄。

当天夜里,胡小缄从命只身乘一架苏式小客机飞往东北边睡。

着陆时已是天亮时分。王颢从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飞机场用车接母亲回到酒店,母女俩登上顶层旋转餐厅,听着几个俄罗斯乐手演奏出莫扎特的名曲,吃下一顿丰盛的西式早餐。胡小缄再次为女儿出手大方面吃惊,也更加重心中疑团。

“你走以后,派出所的和法院里的来过咱家。”胡小缄说,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

“是吗,他们来干什么?”

女儿的表情很淡漠。

“问了一些情况,好像是投机倒把方面的,我搞不懂。问了些个人名,我都不认识,叫什么‘通’?通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王颢摇摇头。

“他们还查看了你的房间。”

“有搜查证吗?”

“没有。”

“没有你让他们进去干什么?没有就算私闯民宅,违法的,得去告他们!”

“有派出所警察跟着呢。”

“谁跟着也不行呀,这是有国法规定的,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受法律保护,我没犯法他们凭什么搜查我住的地方,我跟他们没完!”

“你冲我嚷什么呀?”

“不是我冲你嚷,您怎么连点法制观念也没有?”

“你甭冲!你要是没干什么人家找你来干吗?”

“我知道他们找我干吗?吃饱了没事干呗,哪个警察不是吃饱了没事干乱找碴儿,社会这么乱全是他们搅的,正经人自己的事还干不过来呢,哪有闲心管别人的事?”

“反正他们拿走你一件衣裳和几盒音乐带,说是证据。”

“是吗?”女儿回答得漫不经心,“回去我就找他们。”

“你真的没干什么妈就放心了。”

“你不信可以走着瞧。”

住进预先包订的豪华客房内,女儿为胡小缄调制一杯鸡尾酒,端到她面前,避重就轻地说出请她来的目的。

“这不是诈骗吗?”胡小缄闻言失色,酒杯落地。

“妈,诈骗可是犯罪,犯罪的事我发誓不再干!”女儿说着掏出玛利亚制衣公司的派司和介绍信,里面赫然写的职务是“供销科长”,“妈,我现在是代表着一家公司在工作。”

胡小缄看看工作证上的照片,又看看女儿,提出王颢的“颢”字错写成了“灏”字。女儿表示惊诧,随口说由它去吧。胡小缄心里不相信这是粗心大意所致,对于女儿处处耍弄鬼心眼十分厌烦。

王颢又从密码箱里取出一叠文件摊在床上,请胡小缄过目,是一些有关纺织品定货、运输、进口关税的影印书面材料,中英文井举。另有一些关于玛利亚制衣总公司的企业证书,销售营业执照等影印件。在一本装潢精致的样品夹内,镶嵌着几十种牙签呢花色料样,卡片上注明了关于料样的各种数据与文字资料。

“我公司信守合法经营,产品属于国际名牌,备有手续齐全的国内外检验证书,而且公开经营方式,遵守法律受法律保护,任何诈骗行为都会影响公司声誉,导致公司亏损倒闭。”

“好多皮包公司、假货都有着无懈可击的证明资料。”胡小缄不明白女儿怎么会变戏法似的转眼成了精通业务的布料推销员,满嘴的行话术语。

“妈,是真是假接货单位比我们更精明,会识货的。”

“可我不懂你们这里边的事呀!”胡小缄在做着推托,同时又怕得罪女儿。

“您用不着钻研这方面知识,该干的工作中需要什么,我都替您准备下了。”王颢说着,取出完全一样的一本派司,上面有胡小缄的照片,职务一栏里填着“营业部经理”。

另有介绍信,和一盒名片。

王颢抚着母亲肩膀,用一名指挥员在士兵执行任务前叮嘱的口吻说:“我想了半天,妈,再想不出合适的人选,只有请您来担当这个经理的角色了。”

“闹了归堆还是诈骗呀!”

“要不说您老不开窍呢。诈骗的定义是什么?我这不过是一种别具一格的经销方式,在经商的途径中糅合进个人艺术的成分,其他的,各种手续和产品都是健全合格的,跟诈骗有着根本的区别。”

“我还是觉得你在蒙妈,反正妈也不懂。”

胡小缄看着女儿耐心地解释,女儿越是和颜悦色,她越是怀疑其中有鬼。本能警告她,这件事并不像女儿讲的那样安全可靠。

“小颢,妈干不了这种事,妈劝你也甭干,咱们还是别挣这个钱吧,你跟着妈回去。”

“妈,”这一声唤虽然很轻,却含了分量,“你知道我找一份工作多不容易吗?”

“这妈知道。”

“知道就好。”王颢抽着烟,一副持重的样子,说,“我是有前科的,换句话说,刑满释放分子,留在社会上属于潜在犯罪因素。因为这一条,没有哪个好单位愿意要我这样的,而女儿的为人妈最清楚,她不应该受到这种歧视,她是属于那种‘一失足成干古恨’的善良人,所以我格外珍惜到手的这份工作。如果像您所说,我就此甩手不干跟您回去,那下一步我怎么办?首先回到公司里我怎么交待?当然,推销不出货是常有的事,但是我的工作能力,能否再工作,人们心目中的印象,可就另当别论了。就算这些都无足轻重,还有个钱的问题,此一行飞机票,加上食宿开销,可是全都得从产品销售额里扣除,假如一分钱收不回来,咱娘儿俩的费用就得自理。当然,我怕什么,这个家由您撑着呢,那咱们家可就要过长期背债的日子了。关于这一层,我必须跟您挑明了,干不干咱们可以商量。不干也可以,咱们这就退房买机票回家。”

胡小缄看着女儿不说话,她没想到女儿竟有这么恶毒的一招,连她都在欺骗要挟之列。可她又担心,这孩子是敢说敢做到的,她要是撂耙子一走几个月不回家,甚至一年数载没消息,人家还是得天天堵着门找她算账,说到底真正倒霉的还得是她。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种!”胡小缄叹息。

“这就得怪您了,这属于生孩子的技巧问题,我也不怪您。咱们还说咱们的事,咱们就算这么干是你说的诈骗吧,可如果并没造成诈骗意义上的后果,比如并没伤害对方的利益,相反还促进了两地之间的贸易往来,同时也没触犯哪一条现行法律,一切都是那么无可指责,令人满意,除了担惊受怕,而担惊受怕的事又全摊给了咱们自己,咱们发扬了勇于承担的无私无畏精神,把有伤身心的全部承受下,你说咱们这么做有什么不可以,走遍天下咱们怕的什么?嗯?!”

胡小缄凄然笑起来,撇嘴道:“果然是设个套叫你妈钻。”

王颢也赔着笑,扯住胡小缄手央求:“人家也是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吗,再说还有谁能比您更了解我的心思呢。”

“可算是承认跟妈兜圈子了?”

“妈——”

“唉,你这是把妈往牢门里送哩!”胡小缄在女儿脑门上戳了一指,王颢装疼叫唤了一声,说:

“您甭把自己说得那么能,我在牢里蹲了八载,牢门冲哪边开我心里不清楚?人家收的全是人间精英,党政要人,您这样胆小怕事不懂法的小市民站到门口人家都往外轰你!”

胡小缄笑罢,与女儿详细问清楚自己需要扮演哪些角色,长叹出一口气,呆呆地望着那些道具——堆满床铺的文件。

她抬脸,用一种悲哀的目光看着女儿,说:“小颢,咱们还是算了吧……”

说罢,泪水盈眶。

上午,三通走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雪粉在半空中像碎云母末样熠熠闪烁。当地人说这就算冬季里的好天气了,可她套上刚买的棉大衣棉鞋棉手闷子还冻得牙直打战,她已经觉得四肢僵硬,迈不动步子,渐渐顶不住了。

她按图索骥,拿着王颢给的地址,最后总算找到坐落在市政府隔壁的纺织品贸易中心。两天前,南方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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