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项链》

第13章

作者:崔京生

三月八日这天,天空晴朗。报社里剩下清一色男人来上班,楼里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工作也变得又单调又乏味。

上官侯等在传达室,不停地看表,正当他不耐烦的时候,大门口外王颢匆匆地赶来。

“对不起,迟到了。”王颢不停地打着哈欠,说。

“不怪你不怪你,”上官侯安慰,说:“走吧咱们?”

传达室老头也帮着说:“如今这市政被破坏比当年日本人大轰炸还厉害。”

他们乘上报社的白色面包车,朝市郊出发。

“你脸色很憔悴,晚上没睡好?”上官侯递过来胶姆糖。

王颢接过糖,张口刚要说话又打了大哈欠。

上官侯抿嘴笑笑,不再问。

面包车沿着笔直的市郊公路跑了一阵,拐向一片集镇建筑。一路上,王颢从上官侯嘴里听明白,所谓“三八恳谈会”的内容,就是劳教所方面借助国际妇女节的机会,邀请女劳教所犯人的丈夫和家人前来团聚,通过座谈方式,达到感化教育的目的,这也是劳改局多少年来的一贯做法,据说很见成效,场面也非常感人。

面包车沿着稻田地减慢车速,停在一片红墙下。

王颢下车,一看见扯起电网的红墙,心头就一阵哆嗦。她本能地站住,不再往前走,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她都那样熟悉,勾起她回想心酸往事。

门口岗亭城的持枪警卫检查过他们的证件,按下铁门电钮。挡在车头的黑色大铁门在沉闷的吱扭声中向两侧滑开,露出女人劳教所的小操场和青砖楼房。

王颢跟在上官侯身后往里走。院子里显然布置过了,一切都留着人为的痕迹。

在楼底层的大客厅里,迎门挂起红布横幅会标,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专程赶来与妻子女儿会面的男人和老辈,散投在会场里的女犯一眼便可认出,都穿着清一色号衣,剪成齐耳短发,吃得又白又胖。这里的一切对于王颢来说都是再熟悉不过了,尤其是女犯们的神色,凭着这种特有的伪装,她能在千万人丛中轻而易举地找出她们来。她一走进这间屋子,便唤起一种回家的感觉,对她们产生出姐妹间的亲情,心里惴惴不安。一看见红色会标,就要想起自己当年参与癌症患者座谈,不禁朝上官侯看了一眼。上官侯根本没注意她而是站在门口朝屋子内东张西望,正寻找时,一位穿警服的中年妇女朝这里走来,打着招呼。

上官侯迎上去,与女警察握手,然后把女警察叫过来,对王颢介绍,此人是这里专门管教犯人的中队长,姓马。王颢心里又一哆嗦,联想到巡洋舰。马中队长长着一副大骨架,黑黪黪的脸膛上长着粉刺,看不出表情,大概职业的关系,动作带着男性化。上官侯向马中队长介绍她是报社里同事,她忙点头递上名片。

“好呀,我们请一个来两个,你们单位不错!”

马中队长握住王颢的手摇了摇,这双手干糙硬朗。

对于上官侯的介绍,王颢并没提出异议,她知道上官侯这样介绍完全是图省事,何况她只需在这里待一会儿,等上官侯采访完他们便可乘车离开,她是谁对这里的人来说,完全无所谓。

上官侯很快就找到了他的采访对象,一个犯盗窃罪的惯犯,冲她飞来一个“耐心稍等,很快就会完事”的眼神,朝屋子里走去。

她正在寻找一个空位置坐下歇歇,马中队长笑呵呵地朝她走过来,嘴上说:“王记者,让我给你物色一个合适的对象吧。”说着话,眼珠向四下巡过,说:“你既然来了,我可不能轻易就错过这个好机会。”

马中队长带着她转来转去,穿过人堆。低头窃语的人都纷纷抬起脸朝王颢看。上官侯在里边也看见她,冲她挤了个眼色。

马中队长腰间鼓鼓囊囊地,隔着警服凸起个手枪的外廓,她带着男性化的手势指来指去,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单独的女犯身上,说:“你就采访她吧,她丈夫没来,我们打过几次电话,还寄过信,但他就是不来,估计来不了了。”

蜷低着身子的女犯注意到这边,飞快地瞥过来一眼,又低下头。

王颢突然明白了马中队长的意思,脸刷地通红。

“我看,我还是,算了……”王颢说着,往人堆外面退。

“喂喂,怎么了?”马中队长不明白王颢为什么抽身就走,追过来。

“我是管旮旯版面的,嘿嘿,跟他们不一样,……”王颢结巴地解释说,“我转转,就可以了……”

“你看你这位记者,”马中队长揪住王颢袖口,往来路上拉,说,“当然了,责任在我们,没事先做好采访安排。可报社也没事前通知我们今天来两位记者。”

王颢在绕过人堆时,叫了一声上官侯,意思是让他过来跟马中队长解释一下情由,别再硬打着鸭子上架难为她。上官侯回过头,立刻明白,过来把马中队长拉到一旁。王颢看着他们俩低声说话的样子。马中队长显出困惑,不满意地甩动两只手,上官侯坚持做着解释,马中队长露出来失望的表情,似乎还不肯甘休,坚持与上官侯交涉。上官侯又转回来,到她跟前,脸上为难的样子。

“你就装装相吧,没话找话跟那女的侃一盘,反正呆着也是呆着,跟人聊天不省得你闷得慌。”上官侯低声说。

王颢看见马中队长在盯着这里,她小声辩解:“可我不懂你们要采访什么呀?”

“去吧去吧,不去她们该不高兴了。”上官侯拍拍她的手,没容她表示,就转向马中队长,对马说:“行啦,就这么着了。”

说时,回头冲她眨眨眼角。

“他说你最擅长的,就是做人的思想工作。”马中队长过来,揭穿她说。

“这女人犯了什么罪?”王颢在跟着朝角落里走时,问。

“卖婬。”马中队长说,把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词说得很平淡。

“初犯,还是惯犯?”

“初犯。”马中队长说。王颢看见,这女犯发现她们走过来,立刻显得很紧张,“她关进来半年多,丈夫没来过。我们去找过她家里,被骂回来。她伤了他的感情,正闹离婚呢。”

“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七岁了。”

女犯看见她们走近站起来,两只手不知该怎么放绞在一起,蜡黄的脸抽动了抽动。

“任虹。这是记者,专门来采访你的,你要好好地介绍你在这里改造的情况,你平时不是满肚子的感受吗?”马中队长对她们双方做了介绍时,任虹腼腆地笑笑,她细软的头发梳成垂直,神态恬静,眉清目秀。

马中队长建议她们谈起来。上官侯亦不时注意向这里,手里握着钢笔和笔记本。王颢一下子变得局促,她手袋里的纸笔完全是为拉广告预备的,那支笔是真正的法国眉笔,是她在国际商品服务部花了8.5美金买的,餐巾纸则是紫罗兰香水型湿纸巾。

她瞟了一眼任虹,无从张口,坐在那里,两只手对握住夹在膝间,偶尔冲任虹笑笑。任虹也笑一下,很勉强。

后来,王颢发现自己的坐姿仍保持着多年戴铐的习惯,忙改成一只手抚腿,一只手托下巴的思考样子。

王颢就这样干坐着,她无法开口,或者说不愿开口,她深深体谅她们这群人,最怕的莫过于揭老底。任虹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来回搓。两个人坐了半天,都没话。

王颢憋了半天才说出:“干吗要走这条路呢?”

问完了又后悔,这种唐突发问不正是讽刺对方的隐私吗?她想着,更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好。

任虹低下头不言语。从任虹身上王颢看到了自己昔日千百次面临过的审讯,她觉着任虹正是应该这样,她甚至感觉到任虹空荡荡、警戒着的内心。

“你想问我些什么吗?”后来,王颢听见自己说。

任虹抬脸,皱了皱眉头,瞥着王颢。

“人生在世,难免要犯些错误,随便聊聊吧。”王颢说。

“……”任虹慾言又止。

“你还爱你丈夫吗?”她认为这句话问得比较成功。在任虹瞧着她的工夫,她低下头,偏偏想到了母亲胡小缄和长眠在异国他乡的父亲,想到从自己家窗口爬出的那个男人。

任虹渐渐抽泣,她想对王颢说些话,但话到嘴边,触及内心又哽咽住,不停地点点头。

“如果你爱他,就不应该这样去做。”王颢看出,任虹像自己最初关押进来一样,总爱为悔恨与渴望而流泪。

任虹啜泣着点点头,泪水不停地滴落下。

她从手袋里摸出湿纸巾,递过去。在任虹不注意她的时候,她有话可说了:“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就要属爱情了。”她这样说,跟着便不假思索了,“因为有了爱情,才有了婚姻。因为婚姻的结合,才有了家庭,生儿育女是爱情的结晶。从此双方的爱融合为一处,他们的命运,他们的荣誉,浇铸成一个辉煌壮丽的维纳斯形象,虽然这中间也许有一些磕磕绊绊,但正如苏芮歌中所唱的那样:也许牵了手的手,前生不一定好走。也许有了伴的路,今生还要……”

任虹抬起脸,看着王颢,嘴巴跟着张合。

这时,王颢才发现自己说着说着已经哼唱起来,而且唱得还不赖。她想起来,这首歌是跟郭永晟学会的,她牵起任虹的手,让任虹跟着她一起哼:

“所以牵了手的手,

来生还要一起走。

所以有了伴的路,

没有岁月可回头……”

她们发现屋里的人都在朝这里看,两个人就暗暗笑起来,为了不影响别人,收敛歌声。

“你唱得真好。”任虹跟着哼了一气,还没过瘾,说。

王颢看见上官侯愣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影响人家了。”王颢手指贴在嘴chún上示意,“咱们刚才说到哪里?对,所以说结婚后两个人的名誉就变成一个人的,不不,应该是合二为一了。你这样单枪匹马地去闯,干这种事好不好咱们另说,已经损害了自己名誉,也损害了两个人的共同名誉。要知道,在社会上,一个男人可以忍受天塌地陷的苦难,百折不挠,挺立不倒,却有一条是万万不能忍咽的,那就是在他体面的头上,戴上一顶绿帽子!”

任虹抬起脸来,噙着泪光的眼睛里充满惊讶,张着嘴不说话。

王颢看着对方,继续说着,她后来发现对方并不是被她的劝说所打动,这个表情根本就不是冲着她的,她顺着任虹划过肩膀的目光回过头,看见阳光灿烂的窗户下面站着一个人,逆光看去朦朦胧胧,似是一个身材魅梧的男人……

“他。”任虹空张着的嘴里喃喃。

“谁?”任虹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孔。

任虹犹豫不决地站起身,看着窗户下的男人,又看向在会场里来回巡视的马中队长,用目光求援。马中队长发现了出现在屋子里的男人,惊喜地拍了一下巴掌,奔过去。

王颢看着他们开始交谈,马中队长指指这里,男人做出回绝的表情。马中队长带着男人朝这里走了几步,男人停住,马中队长表示这个恳谈会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希望不要错过。男人朝王颢打量,总算点了头。

“任虹的丈夫,何平,在市出租汽车公司工作。这是法制宣传报王记者,专门来采访你们的。”

没等马中队长介绍完,王颢主动伸出手去。

他们握过手。何平不看妻子,也不看她,仿佛她并不存在,只对着马中队长说:“我还有活儿,呆会儿必须回公司,没什么好说的。”

“这么远的路,既然来了……”马中队长挽留。

“我是来道谢的,给我的通知我收到了,感谢你们总是想得这么周到。”何平说话很理智,他看上去正像她们介绍的那种男人,硬朗的脸上沾着汗呢,眉宇间透出一股阳刚忿怨。

“这么远的路,你就当歇歇乏,喘口气还不行吗?中午我管饭!”马中队长扯过张椅子,按住何平坐下。

他们这里说话时,任虹一直躲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王颢学着上官侯的样子拉开采访架式,说:“既来之,则安之,我正要找你谈谈呢。”

马中队长立刻帮腔:“她是专写大墙下文章的,你如果对咱们有意见,尽可以跟她反映,她会帮你解决问题的,对吧?”

“那没错,咱们是人民的喉舌。”

“我对文章不感兴趣。”何平冷淡地说,慾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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