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项链》

第15章

作者:崔京生

下午,门诊楼里挂号等待治疗的病人显然比上午少了许多。

胡小缄在给一位患多种胃病的中年男人做诊断,对方在讲述病情时嘴里喷出一股股酸腐味,胡小缄歪过脸去听着,看见化验室的小高出现在门口冲这里挤眉弄眼勾手指头。她请病人稍等,跟出去。

小高牵起她的白大褂就往楼梯口拽,告诉她楼底下两口子又掐起来了,大打出手,已经惊动了院领导。她们下到二楼时梯口已经堵满了人,胡小缄停在梯口,不再往下走。

她先是听见马镜开的妻子破口大骂,言词中点到她的地方皆使用了代名词“騒货”、“野狐狸”、“丧门星”,这女人大概在指控的同时做出相应的动作表情,不时惹得下面的人发笑。她看不见楼下发生的事情,小高往下拽她她也不肯下去,但她能感到马镜开在场,果然,马镜开反击了,听上去躲躲闪闪的,缺乏驳力。马镜开申辩时现场变得很安静,可以听见院长在轻声劝说。围观的人中有的在抬头朝这里看,窃窃私语;渐渐,人群中的脸纷纷仰起来。“咱们回去吧。”她说,没等小高答应,扭身往回返。

“就让这两头猪这么欺负你?!阿姨!”小高追出几步,忿忿不平地叫。

胡小缄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在与照面的熟人点头打招呼时,谁都能看出她脸上的幸灾乐祸。

下班的时候,胡小缄没立刻离开医院,她想等着这楼里的人走光再离开,同时心里还在关心马镜开的战果。她坐在诊室里翻一本医学杂志,有人经过诊室朝里看,却没进来打扰她。她迫使自己集中精力看杂志不去想外界的事,但从打开,就没再掀过一页。楼道里终于全部安静下来,医院大门口的自行车铃声也平息了。她长舒出一口气,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偶然间,瞥见半截门帘底下闪过一双腿,这腿在门口稍事停留,就走开了。

她跟出去,果然是马镜开在徘徊。

空寂的楼道里,他们互相看着。

胡小缄没说什么,转身回到诊室。马镜开跟进来,脸上脖子上手上的伤口涂着葯水,活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相互看着谁也没开口。后来,马镜开朝前移了一步,胡小缄忙向后退缩,嘴里不停地:“别别别……”

马镜开站住,泪汪汪地看着胡小缄。

“小心被人家看见。”

“现在已经不怕了!”

“不不,我不愿意在这里……”

马镜开叹了一口气。

“明天去我家吧,我等你。”胡小缄低声说。

马镜开肯定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下去,点点头,朝门口走。撩起布帘时,又放下,说:“她同意离了。”

胡小缄摇摇头,说:“那是气话,你们吵架了。”

“不,这次是真的,当着院领导的面讲好,到法院办手续,房产和孩子都归她,我什么也没要。”

“这些话回头再说吧,你们都在气头上。”

“你怎么了?怕了?”

“我怕了?”胡小缄鼻子里一声轻蔑,平静地说道。“快回家去吧你,有什么话咱们明天说。”

“真是不可思议。”马镜开看着胡小缄淡漠的表情,他完全没料到胡小缄会这个态度,嘴里念叨着出去:“不是我疯了,就是这世界疯了……”

清晨,王颢按照上班的钟点,走到大街上。

她已经喜欢上这条横贯市区内的交通大道,市里的主要办公机构都坐落在大道的两旁,包括她所供职的法制宣传报社。春暖花开,绿色的林荫遮蔽大道,走在散发出树汁芳香的人行道上,耳闻自己上班的轻快脚步,她内心里产生出一种充实感和安全感。

王颢正走着,有人在她背后大叫一声,吓了她一跳,回头见是三通。

三通大概刚干完一个通宵,满脸灰突突的,一股汗和香水的混杂味。几句话一过,三通就向她讨起东北之行的酬金。她只好把几次去玛利亚公司讨账的情况向她说了一遍,希望她耐心等等,大家的利益是拴在一起的。三通不信,抱怨她找到一份舒服优厚的工作就把老朋友给忘了。她只好一笑,因为这多少是现实,人与人之间永远不可能平等,她又帮不了她什么忙。三通问起郭永晟,她说她一直再也没见到这个人,此人因为酬金的事不能兑现也一直在躲着她。三通更不信了,怀疑王颢是在涮她,背后吞了酬金,要去找郭总。这下王颢真的急了,她不愿使她们设下的骗局败露,向三通直接挑明了如果她去找郭永晟的利弊关系。三通听了,犹豫着,嘴上只好做罢,两个人话不投机,互相想着心事,走到报社门口分手。

她望着三通的背影,想到三通饥不择食的生存状态,心里很是同情,但她知道自己的能力难以帮助她改变生活的现状。只能看着那团红头发一耸一耸地消失在人群。

报社门口的警卫已经与王颢熟识,王颢经过大门时,他们点头致意。

王颢乘电梯上楼,经过上官侯办公室的时候伸了一下头,看见上官侯不在里边,桌上的茶杯里还在冒热气。她找上官侯本想送给他一支金笔,作为他对她帮助的回报。她是用一个月工资买的这支笔;从他的口中,她得知他特别崇拜外国高级金笔。她问办公室的人上官侯去了什么地方,几个人都说不清楚,每张脸上似乎都含着隐秘的神色。

王颢讨厌这里文人的穷酸与诡诈。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正在与阿芳热烈地交谈。阿芳看见她,呶了一下嘴,说:“王小姐驾到。”

女人打量着王颢,站起身。

王颢本能地顿了一下,感到心里一阵发慌。阿芳为她们做了介绍;这位女人果然就是回家生孩子的那位广告皇后魏婧,现在俨然以一副主人的架势回来,办公桌上添置了五花八门的办公文具,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婴儿照片。

“恭禧你!生了男孩,还是女孩?”王颢与对方握手时问。

“弄瓦的货!”广告皇后说。

“女孩好,生女以后有人疼。生男有什么好?淘气还不知道体贴人!”阿芳说。

“其实生女生男都一样。”王颢说,把手袋放在椅子上。

“刚才报社人事部门的来通知了,”阿芳说,嗑着瓜子,“从今天起,她来上班,你就不用再来了,让你去财务那里结下工资。今天嘛,大家可以把工作移交一下。”

“好呀。”王颢似乎早有所料,说:“那咱们现在就交?”

“有什么可交的呀,弄得跟真的似的!”广告皇后指着阿芳说。

“喂,你可不知道,她是有名的‘大姐大’!人走了,她得给咱们留下点关系户,对不对?”阿芳转向王颢,嗑着瓜子说:“也别光顾自己捞,您捞酱的也得给咱点儿稀汤喝呀。”

“你别听她的,她是我老师!”王颢对冲她微笑的魏婧说。

“你少触我的霉头!我可领教了,不叫的狗咬人才狠哩!”

正闹着,上官侯出现在门口外。

上官侯看出王颢嘻嘻哈哈背后掩藏的慌乱,他看着她,装着轻松地问:“你找我?”

“对。”

“有事吗?”

王颢跟在上官侯后面,到楼道里,摸出金笔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千万不要拒绝。”看着上官侯接过笔又说,“真是凑巧,不然就没这个机会了。”

上官侯看了看金笔,显然非常喜欢。但喜欢过后又显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能好意思你破费呢。”

“这是我的心愿,谈不上破费的事。”

“你刚才说了句什么?”

“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都听说了?”上官侯盯住王颢眼睛看,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没办法,我找过他们了,他们不同意。”

“我本来就是临时工嘛,讲好的。”

上官侯愈加感到为难,这主要源于王颢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而实际上她是非常在乎这份工作的,况且已经很适应这份工作。

“她们跟你说移交的事了吗?”上官侯问。

“没什么可交的,两个吃饭的碗口交给你就是了。”

“她们跟领导汇报了,请求你把那些硬关系介绍一些给她们。”

王颢笑了,说:“我哪有什么硬关系呀,要说硬也就是你了。”

上官侯也笑了。

“你是我最硬的关系!不过,我可不敢拉您这位年轻的党员下水。”

上官侯笑着搔搔头,又扶了扶眼镜,仍没摆脱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在这里还有什么事需要办吗?”

“我看没有了。”王颢想也没想地说。

“对了,你得把临时工作证交上来。”

王颢从手袋里取出工作证,交给上官侯。“嗯,还有这个。”她又从腰间摘下bp机,“物归原主。”

上官侯接过来,揪亮上面的键,睨着王颢,问:“有它是不是方便多了。”

“那还用说。”

“拿去吧,归你了。”上官侯把bp机还给王颢,说,“以后我找你还方便点。”

“这怎么好意思……”

“公家的,我报失就是了,你甭管了。”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看见阿芳扒着门框在朝这里窥,俗里俗气地说:“恋恋不舍啦?”

谁也没曾想上官侯会一下子唬下脸来,斥道:“你少嘴巴竖着长,当心我没好听的!”

王颢也没料到上官侯会翻脸,她还是头一次看见上官侯的脸色,惊呆。

“哟哟,几天没见,长脾气啦!”魏婧出来,冲着上官侯飞媚眼。

上官侯粗着嗓门说:“离杀人不远了!”

“我这可是刚生完孩子头一天来上班,你别把我吓出毛病来!”魏婧百般捏拿着说:“您对我们部门的大力支持我是感恩不尽,我们打算在北海渔村设个局,一是酬谢您,二是给王小姐送行……”

“晚了,已经有人请她了!”上官侯冷着脸子说。

王颢喝成满脸通红,晃出雅克西的小门脸。上官侯站到路中间拦住一辆出租轿车,扶着王颢上去。

路上,车没行出多远王颢就吐了一世界。司机要停车,上官侯一股劲地对司机赔笑脸,显然他自己也憋不住要吐出来了。

车开到王颢家门口,上官侯扶着她下车。王颢不用他扶,推开他,自己朝楼里走。上官侯一直目送她下楼梯。才转身回到车里。上了车又下来,多付给司机一百元钱。他实在难以忍受车里又羶又酸的呕味儿,宁可去挤公共汽车。

王颢站在自己家门口,倚墙憩了一会儿,听见出租车开走,掏出钥匙,捅了几下,才捅进锁眼里。

由于两间居室的门都关着,所以走廊里昏暗一团。

猫跳出来,喵一声,眼睛像两盏绿莹莹的灯泡照向门口。

王颢关上门,摸黑朝自己住的房间里走,尽管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但神志还算清醒。她听见母亲房间传来的动静,放轻了脚步,试着转动了转动门上的把柄;门从里面锁着。从门板后传来席梦思的吱嘎声,母亲在小声而急促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但她凭感觉,门后不止一个人。她这样想着,脑门上的筋在嘭嘭地跳,抡起脚来照准门狠狠踢去,咚地一声。

然后,她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依旧是那般宁静,散发着她居住留下的气息。她一头栽在床上,觉得整个人都在随同着血脉而奔腾,急剧收缩的心脏令她难以喘息。半睡半醒间,听见母亲房间的门响了一下,似乎是母亲来到她的房间里。她一动不动地脸朝下趴着。

“你喝酒了?”母亲小声地问。

她不回答,趴在那儿,感觉到母亲的手伸到她太阳穴处摸了摸。她心想扭过头去不理她,却没有这样做。母亲在唠叨:“吐了,你要不要杯水漱漱口?”

“你少烦我!”她从牙缝儿里迸出这句话。

母亲埋怨了一声,离开。一会儿,转回来,抓起她一只手,塞进来杯子。

她手一抡,杯子打翻在地。

“你干什么你!”母亲的气愤里带着谨慎。

“我让你少烦我,听见没?!”

她趴在那里不看母亲,却能听见母亲任何一个细微的动静。母亲找来簸箕,蹲下身,把打碎的杯子一片片捡到簸箕里。一定是有一个人来到房间门口,被母亲挡了回去,掩上门。母亲收拾完,用拖布擦干净地上,再次回来。

她们保持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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