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项链》

第16章

作者:崔京生

终于,市中级人民法院经济审判庭合议庭传发的起诉书影印本递到玛利亚制衣总公司经理办公室桌上。它显然比郭永晟预料中的速度要快,尽管郭永晟藐视原告,但面对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也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接下来整整三天,郭永晟和钱学平撂下公司里的事务,关进酒店总统套间里,足不出户,老板桌上摊满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等一堆书籍,废槁纸丢了一地毯,草拟出的答辩状还是不甚令人满意。

两个人在极度的疲惫中都变得有些急躁,不停地抽烟,来回走动,意见总难统一。

钱学平心里明白,他是在暗暗地给自己铺一条退却的后路,但他表面上还不能让郭永晟察觉。薛仁义的起诉书里明确了在查访蒯长山失踪的线索,要求法庭出面澄清疑窦。而在这以前,钱学平也得到了消息,死者家属已向当地公安机关报案,怀疑蒯长山是被谋杀,结果公安部门立案着手侦破。很快,钱学平手下的一位亲信被传讯去。

“我认为,在国家确保华侨的合法收入、储蓄、各种生产资料所有权等正当权益的同时,还应贯彻一贯的一视同仁,不得歧视,根据特点,适当照顾的原则,根据当前改革开放的具体情况,灵活掌握政策,才能保证外商的投资和外资在市场上的活力……下面呢?”

“写完了?”

“下面我认为应围绕着你的利益公司的利益国家的利益这三者利益来阐述利害关系。”

“是呵,我也在思考,作为一名爱国华侨……这个这个,下面应该怎样写才更厉害,才能驳倒它的论据,把有利的一面倾向我们……你再想想?”

“反正我知道中法不是区法,二审比较难对付。”

“这还用你说。快,接着想。”

“这一项,帽子的部分够了,剩下的就是针对他们提出的,如何答辩……”

“是呵,怎么答辩?”

“是呵,怎么答辩?”

“你别老等着我在一边姦笑,也该出出点子。”

“谁姦笑了,这不写呢吗,这都是谁写的这么几大张?”

“行行,我说错了还不行?你别急,咱们接着,写到哪了?”

“要求国家保护华侨正当权益。”

两个人抱着脑袋往下冥思苦想。宽敞的酒店玻璃窗外,阳光明媚,街道隔离带上盛开着月季花,换上夏装的市民点缀在其间,令人向往投入大自然的怀抱。

一群鸽子从窗外飞过,闪现出它们灰色的脊背,留下一串鸽哨音。

钱学平扔下笔,仰靠进沙发里,闭目而想。也不发表意见,说不上是睡着了还是在思考。

郭永晟顺着玻璃窗来回踱步,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他已经从答辩状上跑了神;他感觉到事情到了关键的时刻钱学平在动摇,虽然表面上依旧是顺从的老样子,但内心里却已经拉开了差距。他反复地回忆,还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是想否定这种感觉,但看一眼钱学平的样子,他又否定这种想法,认为他的感觉是对的。他决定在没有抓住真凭实据之前,先把这种感觉保存下来,防止不测。他的脚踢倒了那台单喇叭收录音机,他捡起它,揿下键钮。

“你能不能把它给掐了!”钱学平睁开眼,坐起来。

郭永晟怔了一下,钱学平还从没有用这种语调跟他说过话。心里惊诧,脸上却没表露出来,也没关上收录机,只是把音量调到最小位置,看着钱学平。

“怎么了,听听音乐放松放松。”

“我讨厌这个混血的娘们儿!”钱学平瞥了这里一眼。

郭永晟看出他被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情困扰着,眼角布满血丝,嘴角生出水泡。

郭永晟和蔼地笑着,说:“干吗干吗,真碰上坐牢那天也轮不到你,放心吧。”

“那应该轮到谁呢?”

“我还排在你前边呢。”

钱学平嘴角划过一丝冷笑,没再说话。

钱学平内心深处的确被一种极度的恐惧所困围。几天前他得知最交心的部下被警方传讯,立刻找到郭永晟,请郭永晟利用他在社会上的声誉和地位出面干涉。他认为这对郭永晟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何况案系郭永晟。当时郭永晟正在参加鲁婷婷开办的宠物医疗诊所的开张仪式,怀里抱着一只涂成紫颜色的短毛砂皮犬,跟鲁婷婷商量下一步开办宠物美容院的事,鲁婷婷兴高采烈,打出十七八大姑娘的精神,两个人于宾客丛中双进双出,听了钱学平的汇报,郭永晟只是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钱学平呆怔地瞧着两个人的背影,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仿佛从一开始就被人戏弄,而他自己还洋洋自得。中级法院的起诉书再次敲响他的警钟,薛仁义的敏捷与坚定,郭永晟的自私与暧昧,使他局外的感觉上升到一种明确的恐惧心理——他正面临着被出卖,这种出卖不是指某个人,而是他自己给自己掘了个陷坑,其他人都充当起旁观者。他已经在后悔普陀山之行。而眼前,他还在陪着拿他当枪使的人在起草什么答辩状,他认为自己简直是愚蠢之极。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我保证你那个人太平无事。在警方没抓到证据之前,即使是抓到了证据,我想他也不会轻易承认的,他知道杀人者偿命,从他杀人的那一天,他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郭永晟绕到钱学平面前,扳起他肩膀,说,“我现在出面当然可以,但我现在出面救他会不会适得其反呢,反而引起人们的怀疑,帮了薛仁义的忙。”

钱学平看着郭永晟,觉得也有道理。

“只好委屈你的人吃点苦头了,我在想别的办法,看看行不行。你可以放心,我们俩是一回事,包括鲁婷婷,都在顶着雷过日子,一个样。”

“不,咱们不一样。”钱学平想想,摇摇头。

“从生命的定义上讲,一样。不过遭遇的事不同罢了。”

“你没危险,我是说没生命危险。而我有。”

郭永晟冷笑一下,说:“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比你惨!”

钱学平斜睨着郭永晟。事实在不断地教训他,让他更相信事实,而不是一两句好话。

“大伙儿风里雨里,担惊受怕,滚了三年才支起这么个公司架子,如今厂房投产,门市经营,形势大好。谁不想忘掉倒霉的日子,不想脱胎换骨,发挥咱们聪明才智,干出一番大事业?我不想吗?放着好好的买卖不做,放着堂堂经理不好好当,偏找着苟苟营营扎,往臭里作践,找着不顺心,找着官司找着枪子儿,我乐意过这种日子?兄弟你是一块儿奋斗过来的,心里全装着呢,谁不想活得像个人样?出人头地,建树功业,耀祖光宗,青史留名……”

这时,门铃响了。

郭永晟打开门,看见孙社长与区法院的审判长站在门外。

“学平也在呀。”孙社长看见了沙发里的钱学平,顿了一下。两个进来的人看着满目狼藉的客厅,半天没说话。

“快坐,喝点什么饮料?”钱学平忙着招待客人。

郭永晟把摊开的东西往一起整理,腾出地方来,请客人坐下。他发现这二位特别客气,而背地里好像有什么心事,而碍着钱学平不好谈。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跟学平是亲兄弟,没什么可隐瞒的!”郭永晟单刀直入。

孙社长和审判长互相看看,孙社长说:“那好吧,既然这里没外人,”孙社长走到门口,关上门锁保险,返回来,“咱们就摊开来说吧,也好想出个办法。”

“发生了什么事吗?”郭永晟看着二位,问。

“咱们真是有缘分呀,拆都拆不散!”审判长说。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起诉书,放在刚刚腾出空的老板桌上。郭永晟和钱学平对区法院的起诉书格式早已烂熟,瞥了一眼,并没理会。

审判长看着他们,把起诉书往前推了推,意思是让他们看清楚。两个人定睛看时,眼光全直了。原来是绥芬河市纺织贸易中心起诉玛利亚制衣总公司以诈骗手段攫取高额资金的起诉书。

郭永晟一把抓起来,两个人凑到一起看。

这边两个人等待着他们看完,始终不说一句话。

待郭永晟抬起脸,孙社长看着他,沉吟道:“郭老板,咱们是事业上的合作伙伴,对吧?互相都有个信任,如果没有信任也就谈不上合作了,对吧?可你看看,发生了这样的事,你的、我的、公司里的信誉都被搞臭,以后咱们还怎么往下做生意?”

“是是是,这件事上我有责任,当时的情况老孙你也了解,公司里面临着资金周转的困难,大家都在想办法搞活公司,主要的负担就是仓库里那堆积压的布料。可,并不是我去找的他们呀,我们根本跟他们没任何业务往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公司,是他们主动上门找的我们。”

“可他们说是你们上门找的他们。”审判长说。

“我们决没有找过他们,他们可以调查。”钱学平说。

“但事实上,你们以次充好,卖给了人家次布。”审判长指着起诉书上的段落,提醒。

“这就是他们验货时的问题了……”郭永晟支吾,“我们曾谈过有关这批布的情况,他们知道。”

“对方起诉你们雇用骗子。他们把货运回东北,河南方面再也没见人来催货,也不见提货的人,经过调查,河南那边厂家根本没这么个人。”

钱学平又仔细看了一遍起诉书,托着脑袋陷入沉思。

“你们背后干这种事,也不事先跟我们出版社通个气。现在好了,官司打到头上来了,我们都不相信你们使用了这种手段。”

“你先别着急好不好。”郭永晟耐住性子对孙社长说。

“你看看附录上印的那些假名片吧,能不急吗?”

“起诉书什么时候送来的?”郭永晟问审判长。

“今天早晨,告状的人已经到了两天了。”审判长说。

“您认为这个案子结果会怎样?”钱学平抬起脸,问。

“对你们不利。”审判长肯定地说,“我已经看过了你们的人做案时使用的证据,如果你们拿不出相应有反驳力的材料,那么你们就要败诉,而且涉及到巨额资金的赔偿,不是个小事,我再使劲也不会起太大作用。”

“是是,您已经帮了我们不少忙了,这次一定不为难你。”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孙社长迫不及待地插嘴。

“如果我们败诉,后果会怎样呢?”郭永晟不理睬孙社长,继续问审判长。

“如果罪名成立,你们的损失将很大,叫我估计一下,大概有这几项:你们违犯了国家经济合同法第一章第七条第二项,采取欺诈手段签订合同;第二章,经济合同的签定和履行第十二条第二项,第三项,质量和价格都出现问题。按第四章,违反经济合同的责任咱们粗算一下,当事人,也就是欺骗的主犯,事件的直接责任者,要追究经济、行政责任直至刑事责任。业务主管机关应承担违约责任,按规定向对方偿付违约金,或者赔偿金,接受处理。当然,这只是估计估计,如果真判下来,要比这细致得多,也复杂得多。”

“合资单位也一样对待?”

“合资企业法有规定,必须遵守国内一切现行法律来从事经济活动。”

郭永晟不再问了,翻阅起诉书,研究上面的细节。

“我想问问。”钱学平捂住额头思考了半天,发问,“此案会不会影响现在中法的那个案件。”

郭永晟也停下来,朝审判长看。

审判长想了想,才说:“一般不应该有牵扯。这完全是两个案子,起诉人与内容完全不同,一个是财产纠纷案,一个是诈骗,从依法办案上来讲不应该受到审理的干扰。但也应该看到,应用法律解决案件,不可能像数学家算方程式那么绝对理智,何况两个案子的被告方都是你们玛利亚,这就不可能不引起人们的联想猜测,办案人员在分析案情时将会考虑到贵公司的信誉问题,那将是非常糟糕的,起码办案人员从心理上对你们有所戒备,对起诉书上的疑点也会戴上‘有色眼镜’鸡蛋里挑骨头。甚至不排除两案相比较,弄到一块来联合调查,那样你们就更被动了。总之,这个案件现在起诉,对你们中法的案子颇为不利。”审判长不再说下去,喝着饮料,看着三个人。

“你们怎么能这么做,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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