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项链》

第17章

作者:崔京生

三通的孩子在晚上八点钟左右吃下两块冲稀的奶糕,然后入睡。半夜一点钟需要喂一次奶,量为一瓶,换洗的干尿褯子一律晾在室内铁丝上。王颢已经摸透了这孩子闹夜的规律,到时候会跟孩子一起醒来。夜深人静,孩子哭醒时,眼睛里放射出一种小动物的忧郁神情,哭泣也像胡小缄豢养的猫。

王颢一个多星期没归家了,因为三通夜出昼伏,她正好在她不在家的时候给她料理孩子。

王颢正睡得迷迷瞪瞪,楼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她警觉地竖起耳朵,三通和刘灺已经撞门而入,嘴里嘻嘻哈哈,两大包东西扔在了床头。

“喂,懒虫!”三通一边朝孩子走,一边叫王颢。

“出来啦?”王颢发现刘灺,惊喜地坐起来。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刘灺看见王颢上半身只绷着只胸罩,露出腼腆。

“这世界上谁能逮住她?我算谁能耐!”三通抱起孩子,在给孩子哺rǔ前从铁丝上拽下条毛巾蘸着水擦了一把rǔ房,“咝——轻点,饿死鬼托生的!”

“那他们说逮住你了,我一猜就是诈庙,狗日的这帮!”

王颢看见塑料袋里是几条圣罗朗香烟,另一袋里有两瓶精装xo人头马。她问是怎么回事,两个人只是笑不回答。她打开一包香烟,盘腿坐床上,抽着,说:“发霉了。”

三通说刘灺总觉得这一趟进去冤枉,所以必须得惹点麻烦,才能在心里扯平。

刘灺说如果当今干三通这一行也跟下围棋似的评段,三通入八段绰绰有余。

两个人互相损,开始揭老底。

原来,三通是在酒吧里碰到刘灺的。当时刘灺身上没带钱,正在跟柜台老板娘玩一张拾元纸币当一百元使唤的游戏,在吧台幽暗的灯光下,两种纸币的印色与图案都差不多,老板娘收下拾元时嘴里还在唱着找九十二元。三通发现是刘灺,唤他到自己桌上,两个人谈起各自在这段时间里的遭遇;一杯“花好月圆”喝下一半时,刘灺借上卫生间的空子勾搭上两位女士,并邀请两位女士吃宵夜,三个人返回经过三通身边,刘灺装着不认识三通连理也不理她,坐在邻桌空位置上。两位女士身上穿的全是名牌,刘灺让她们随便点菜,捡自己爱吃的点,然后自己又捡着价最贵的要了几道。二位女士被刘灺花哩胡哨的套数所迷,大颂其潇洒。菜上齐的时候,刘灺装做忽然想起,让酒吧小姐拿来六条圣罗朗香烟和两瓶人头马xo,赠给两位女士,两位女士受宠更是乐得忘形。在一旁喝下两份饮料的三通看着这里,看出这两个女人亦非正经货色。酒过三巡,刘灺提出买两只塑料袋把馈赠物品包装一下,捡起烟酒朝柜台去,一去就再也没回头。三通一直等到酒吧小姐给二位女士送来付款单,才起身离开。她看见二位女士仍然兴致勃勃地等着刘灺归来。

“欺负人家女孩子算什么本事?”王颢说。

“咦?是她们上来贴我的,让我陪她们去跳舞,还争着嫁给我呢!”

“嗬嗬,你好像多么仁慈似的,甭理她。”三通放下孩子,把烟酒收进柜里。

“给你两条吧姐。”刘灺扣下两条圣罗朗,递给王颢。

“她不是嫌弃吗?”三通说。

“当然,这种创收的方式不是不可取,但咱们也应想点儿别的活法,这么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

“那你出出主意?”

“我哪儿知道。不过咱们应该有个立脚点,比如弄个饭馆摊位,或固定收入的打工。”

“有机会,又不是没机会,你自己不争取。”三通抱怨,“郭总不是聘你当公关秘书吗?”

“我敢去吗,你还没把表还给人家呢。”

“还表好说,他给咱们仨安排了工作,表就在我兜里。”王颢看出三通一直在寻找机会再次靠近郭永晟,就没再搭话茬。

刘灺在一旁听着,说他有一位过去的同学,是一家个体餐饮店经理,前几天找到他家打算出让铺面,让他父母帮助物色租赁对象。

“干吗不干了,准是效益不好。”三通猜测。

“他本来是学摄影的,现在打算和别人搭伙干摄影广告公司,不干餐饮了。”

“说承租费多少了吗?”

“好像是……当时说谁要是感兴趣可以到店里看看,再面谈。”

“多大面积有?”

“干吗,你还真想干?”

“你去过吗?”

“没,但有地址。”

“市口呢?”

“离市中心不远,临街铺面,刚装修好没多少日子。”

“怎么样,合适就盘过来,总比干呆着强。”

“干餐饮可特别累,甭当是躺在床上点钱的活。”

“没有不累的。”

“就是,干哪一行不挨累呀!”

三通听出话音,不再言语。

“王姐对,应该有个自己能做主的工作。”

“你肯定人家没转手包出去吗?”

“先等等,我去敲个电话摸准了,我也是有一搭无一搭卯一耳朵。”

中午,三个人坐出租车在市里转了半天,找到刘灺说的那家“老插饭店”。

饭店蜗在一条窄巷内,而且是一条远离闹市的居民巷。也不知是店主资金不足,还是刻意追求格调,店门面用粗糙的松树皮装潢,两扇木头门歪歪扭扭,贴着朱红对联。

小米粥疙瘩头粘豆包二斤白酒上山叙

大馇饭激菜粉贴饼子一碗红薯下乡聊

横批:酸甜苦辣咸

推门入内,店里影影绰绰地点着几盏煤油灯,映亮墙壁上毛主席像和语录。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们三个人磨肩擦踵;不一会儿,刘灺的同学露面,跟刘灺年龄相仿。长得也有点像,穿一身国防绿军装,绿军帽,腰扎武装带,胸前别着一枚碗口大的红色纪念章。

刘灺为他们做了介绍,经理吩咐手底下的备茶。几个跑堂的亦是六七十年代知识青年装束。

“您插过?”三通问。

“我哪能赶上那个好时候?”经理说,“我跟他是同学。不过我叔叔去过黑龙江,种了八年谷子,我婶也是。”

跑堂的端来烟笸萝,里面盛着些揉碎的蛤蟆头烟叶子和几张月份牌纸。

“开这个店不过是考虑到上辈人的心理,把他们带到回归梦里的路口,这些主儿现在都混起来了,腰里都趁,全城每个知青来这里一趟,咱就发不了的发了。就算他们不来,这里全是野菜粗粮,现在趁款的不都是吃腻了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吗,不都找着没油水的东西嚼吗,正好,这里全给他们预备了,而且价格远比饭店酒楼便宜,喂,音乐呢!音乐起!”

经理冲着黑暗处喊。一会儿,轰地响起音乐来,是一首为毛主席指示谱曲的苏州评弹。

三个人都看见,即使是中午上客的高峰时辰,饭店里也是空的,几个跑堂的抄着手把在四角。

“生意还好吧?”刘灺问。

“火!爆!”经理让话声压倒音乐对他们说,“怎么样,参观参观吧。”

他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室内光线,看见墙上用图钉钉满了白花花的名片,挂着些镰刀锄头红辣椒糜子穗。他们跟在经理身后,经理不停地介绍着店堂里各种设备,主要是价值人民币多少。他们转到厨房里,看了看两眼小灶,地上渍着不少水,后院里堆放着煤和蔬菜,一间厢房作为店员留宿用,共有五副铺盖,全都来自安徽农村。

刘灺走在她俩前边,小声与经理交涉着。

转到头,实在无处可去,她们停下。刘灺转回来,跟她俩说:“本来开价十五万,现在压到十二万,看怎样?”

三通看看王颢,说:“他刚才不是说内装修花掉八万吗,怎么乱开价。”

刘灺说:“他说店里一台三菱立式空调和冰柜就花掉好几万,都没算在装修里。”

“你看呢?”王颢思忖着,问刘灺。

“我觉得价钱还可以,就是地段太差了,谁会到这个鬼地方来吃饭。”

“应该说想法还是不错的。”王颢纠正。

“面积也太小,连个亮儿也没有,一室子油烟味!”三通抱怨。

“不能再压了吗?”王颢瞧着刘灺,意思是这个价码固然可以,但三个人没这么多钱。

“一口价,不还了。”

经理站在厢房门口,叼着一只木烟斗抽烟,视角余光瞥着这里。

三个人也在琢磨着经理。

“这样,你跟他说,”王颢凑到他俩跟前,说:“咱们回去商量商量,过两天给他回音。”

“我看算了。”三通说。

“我看也算了。”刘灺也说。

“先这么说,反正也不掏钱。”王颢坚持着。

刘灺只好过去,搂着经理膀子商量。经理笑起来,答应得很爽快,让他们动作快点,已经有好几家来看过了,都很满意,他是择快录取,谁先掏钱就拍给谁。

他们口头上达成一致,经理送他们走出饭店。

经理刚转身返回店里,三通就叫唤饿死了,实指望能蹭上一顿饭,没想到老板这么抠门儿。

“这种人一辈子也别想发财!”王颢下了断言。

刘灺也叫饿毁了,没想到老同窗变得如此不讲旧情,叹息世风日下。

他们忍着饥走出一站地,总算到了热闹点的地方,见有一家吃肯德基家乡鸡的西餐馆,走进去,每人要了一份快餐,狼吞虎咽地嚼起来。本来刘灺还想玩拾元钱当一百元花的把戏,后来一看是电脑做业就收回念头。

“你们看到没有,这片儿虽说冷清,但机关单位特别地多,我粗粗数,刚才半条街就十几家,还有一所小学一所中学,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好不好,咱们要是能把‘老插’盘下来,改变现在的经营方式,换成快餐盒饭,肯定会有效益的。”王颢啃着鸡腿说。

“你是讲面向附近的人?”

“我看行,刚才我看见不少放学的学生在街上转悠找饭吃呢,煎饼摊子上排了一条队,单位里边肯定也有这方面的困难,起码中午一顿这些人需要在外边吃。”

“咱们可以做成份饭,用车推去。也可以预定,他们喜欢吃什么,咱们给做什么。”

“特别是学生,兜里都有家长给的零钱,嘴巴又馋,一掏就能掏出来。”

“大人嘴也馋呀,大人嘴就不馋?更馋!更要吃好的,可又没多少钱。咱们家那边宾馆里的大人一到中午就全跑出来,根本不在里边吃,也吃不起。到街上买盒饭最合适,虽说卫生条件差点儿,可好吃实惠,还便宜,车上十几种炒菜和汤,馒头烙饼米饭,随便挑,一盒才六块。”

“咱们可以做精点儿,带有特色,川菜、粤菜、北方菜都试试,看哪种好卖。”

“我的意思盘过来先弄两个灯光广告箱,饭馆门口一个,道口上一个,把照片放大,搞得精点,配上解说词,这样引起人们注意,他们才能知道我们,然后一步步认识我们,接受我们。这可能要花点钱,请人来设计、拍照、彩扩,挺花费的,但我看值。”

“你不是在报社呆过吗,做过广告,托托路子,给登一条,也让人家知道咱。”

“我现在考虑的倒不是这些。咱们得算算账,如果做快餐店里的人手够不够,如果用不了就辞掉,这得根据咱们的情况来订。厨子,两个肯定要吧?不过一个也可以,改快餐没那么多现炒,可以开门以前弄好,盛到盒里到时候拿出去分就是了。这样,灶上就没那么忙乎了,一个厨子大概差不多,对吧,咱们也可以轮留上灶嘛,你们不都会鼓弄两下吗,刘灺还在饭馆里呆过,没吃过肥猪肉至少看过肥猪走,咱们也用不着雇什么一级二级的名厨,刚才他不是说他的厨师都有级别吗?就是,有级别没人来吃也白搭,浪费钱。我看咱们有个能掌勺的就可以了,你妈以前不是给人当过保姆吗?”

“算算,我妈就会炒那几样家里的菜,再说我出来她还得给我看孩子呢。”

“我倒是认识一个退休的师傅,就在我们家门口住,以前在公社里连喂人带喂猪干了几十年,现在家闲着呢。”

“行,他算一个候选的。”

“我看厨子还是请个好点的,不然炒出来的东西味不正,没人来吃反而砸了自己,省钱可以从别处省用不着在这里。”

“我也认为厨师比较关键,大街上有点档次的饭店都亮出厨师的牌子,不能说没有道理。咱们不单要请个好的,还要技术全面,东西南北哪儿的菜都会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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