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项链》

第18章

作者:崔京生

连续两天,王颢、三通和刘灺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城市内大大小小国营私营的眼镜店。三个人磨薄了嘴chún赔尽了笑脸,晒得像从沥青锅里捞出来的,一家生意萧条的私人小店总算答应以代销方式卖卖试试,三个人轮流跟店老板握了一圈手。从眼镜店里晃出去,三通和刘灺抱怨王颢的情报不准确,批发眼镜的主人根本没把市场让给他们,几乎所有的眼镜店里都摆着他们手持的这种货色,挂有蓝黑色底衬、英文文字的招揽广告。

“人家不过给咱们个甜枣核儿嗍嗍罢了。”三通翻着白眼说。

他们来到街上,阳光刺目,自行车座被烧得烫手,散发出一股橡胶味。这时,他们看见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正在揭他们贴在眼镜店门口的广告,用一把小刀,干得很认真,生怕破损了边角。

“你他妈吃饱了撑的,还是屙屎憋的!”刘灺从背后揪住男孩子脖领,照屁股顶了一膝盖。

男孩疼得用手捂住蹲下。

“它碍着你什么事了,你揭它干吗?”三通训斥。

男孩子不回答,窥视四周,大概想逃。王颢过去堵住朝街口的一面,看见男孩子恐惧地瞥了她一眼,迅速低下头。

“它也没贴你们家坟头上,手这么贱!”刘灺照着男孩子后脑勺又是一巴掌。

男孩子含着眼泪,反驳:“也没贴你们家坟头上呀,你管得着吗?”

“嘿,小屁养的,别瞧岁数不大,嘴巴挺老。它就是我贴的,懂吗?”

男孩子看着包围住他的三个人每张脸上都戴着相同的蔽阳镜,露出疑色。

“真是我们贴的,我们刚贴上的。”王颢说。

男孩子发现了他们自行车后架上驮的东西,吭哧着:“那,赔你钱还不行吗?”

他们三人没想到男孩子会这样说,互相看看。

“这倒是头回听说,你买它干什么?”三通问。

男孩子含着泪看着他们,不说话。

“赔多少钱吧?”刘灺伸出手。

“三块,我兜里只有三块……”

“三块?蒙谁呢你?!”

男孩子眼泪汪汪地,真要哭起来。

“行,就三块吧。”王颢从背后拱了刘灺一下。

“不行,五块!”刘灺故意吓唬男孩子。

谁也没想到男孩子手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摸出一张卷起来的五元纸币,递过来。刘灺一把夺过去。

“还有吗?”

“去去!”王颢推开刘她,对男孩子说,“你就别再揭它了,我给你一张没碰过浆糊的。”

王颢说着,从自行车后架上捆的广告里抽出一张,交给男孩子,问:“你要它干吗?”

“我喜欢他。”男孩子接过广告,破涕为笑。

“他?他是干吗的?”

“他是施瓦辛格。”

“叫什么?”

“阿诺德·施瓦辛格,美国电影明星。”男孩子小心翼翼地卷起广告,生怕折了一点。

“谁?”三通问王颢。

“叫什么,什么格拉?”

“施瓦辛格。”男孩子又说了一遍。

他们三人都不认识英文,所以在这以前对广告上的内容都没在意,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外国男人脸上的蔽阳镜。

“你认识上面的字吗?”王颢问。

男孩子点点头,看着他们。王颢从刘灺手里把那五元钱,拍到男孩子手心里,拉着他走到墙上贴的广告前,让他翻译上面的英文。

男孩子轻声地念出上面的句子,他们一句也听不懂。男孩子说:“这一行是介绍施瓦辛格的。这行讲他在影片《魔鬼终结者》续集里演的角色。下面这一行么……这一行,这几行,几行介绍他身手不凡,主要是讲墨镜给他带来的勇气和好运,增添了他形象光彩。墨镜也叫终结者第二代……”

“这行小字呢?”刘灺指着广告。

“也是介绍墨镜的。”男孩子往后缩了缩,说。

“还有呢?”三通问。

“再剩下的就没什么了……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走吧。”刘灺让开道。

男孩子走出几步,又回过头,问:“你们就是卖眼镜的吗?”

“对呀,来一副吧?”刘灺说。

“多少钱一副?”

“店里一百,咱们认识了,六十。”三通说。

男孩子表示太贵了,买不起。

“这可是连美国影星都戴的镜子,多便宜,还嫌贵?”刘灺说。

男孩子跑远。

三个人面面相觑,恍然大悟,齐声笑起来。

“我倒是有个新想法,你们想不想听听?”王颢说。

两个人无精打采地朝自行车走,让她说。

“既然咱们拱不动眼镜,何不拱画呢?一张画卖五块,八千张就是四万,而且画的数量咱们可以做些报损,从中多提出一部分。”

“说不定不止五块呢!我看这小屁养的想哄咱们。”刘灺说。

“没错,说不定十块一张呢!”

“咱们先去问问自由市场上卖画的,看一张能值多少钱?”

“说不定价格还要高呢!”

“我说咱们是不是一头扎进财神爷怀里了?”

“主要是前两天没扎正地方,头低了点儿。”

“呸!”

他们三人都感到饿了,但一合计都同意先去摸清画价,然后再填肚子。三个人来了精神,转到一家自由市场上已经过了中午。

专卖招贴画的地摊在门类繁杂的集市上独辟一隅,三四家连成一趟。他们选了其中一户门脸大的停下。

“要画吗?”刘灺上前问。

摊主正烙饼卷猪头肉大口大口嚼得喷香,就着案头一只大茶缸子喝白酒,脑门上沁出晶亮的汗珠儿,抬头看见三个戴墨镜的人站在摊位前,以为又是市场稽查来了,空张着嘴不敢回答。

“要不要画?”三通问。

“要哪张?”摊主战战兢兢转向身后挂的画问。

“我卖给你,不是你,卖给我!”刘灺一字一顿地对摊主说。

摊主打量着他们,似乎明白了,在裤子上擦着两只手上的油,点点头。

刘灺打开一张广告铺展在摊主面前。摊主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遍,自言自语:“做得不错,不错,光布得多好,真不错……”

“知道他是谁吗?”刘灺问。

“老施呗,这谁不知道,硬派小生,健美名星!”摊主说时,手朝身后一划拉,“我卖他卖得多了!”

他们透过半空中层层叠叠的画看去,果然看见一大群打扮不同的施瓦辛格,展示出各类风采。

“你们这是从哪儿搞到的?”摊主斜睨着他们,打着饱嗝。

“我是印刷厂里干的,顺出一卷子,换点零钱用。”刘灺说。

“你有多少货?”

“你要多少?”

“你能弄到多少吧?”

“你要多少我供你多少!”

老摊主隔着蔽阳镜,始终看不全刘灺的面目。

刘灺故作深沉地笑道:“东西也看了您还没开价呢?”

摊主注意力再次转移到广告上,心里默算着,眼珠不停地朝两旁瞟;隔着一道三夹板墙,两侧卖画的摊位上,摊主也在吃饭,神情却关注着这里,偷听他们的对话。其中左侧摊上的老板娘直冲这里使眼色,让他们别相信,把东西挪到她的摊上。

“你过来。”摊主朝刘地勾勾手指头。

刘灺凑上去,摊主贴着他低语,手里比划着数儿。

“哦不行不行!”刘灺跳离开,叫,“差太远了!”

“你先别急么,你听我说,你看看我的画。”摊主压低声音,摊主发急时,两侧摊上的人又挤眼又咬牙地做出抹脖状。摊主扯住刘灺,从身后神出一张画,上面印着泳装林青霞。摊主凭空抖落着画,发出金属板颤动的咔咔之音,夸张着说:“你听听,听听,这是什么家伙,你再听听你的。”摊主拿起他们的广告抖了抖,说:“差到哪儿去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能凭白无故地乱杀价吗?”

他们三人上前捻了捻林青霞,又捻捻施瓦辛格,果然这些专门用于室内装磺的招贴画纸张优良。

“我没骗你们吧?”摊主饮下一口白酒,问。

“那也太低了。你这是多少钱一张?”刘灺指指林青霞。

“你不能跟她比,她的成本在那儿摆着呢,进价就高。”

“我们的比它还大一圈儿呢!”三通说。

“而且是本市头一份儿,独一无二,不信你去转转,绝不会有第二家。”王颢说。

“再加几毛吧?”刘灺央求。

“这样好吧,强求也不是买卖,我也不强迫你,你也别强迫我,你们再到别处去问问,有比我这个价高的,你就给他们,好吧?没人要你们再回来找我,我全包了。”

摊主说完,抓起烙饼卷猪头肉。

“走吧咱们。”刘灺说。

“他给多少?”三个人推起自行车,王颢问。

“八毛。”刘灺说。

“玩去!还不够跑腿费的!”三通回头看摊主,摊主举起烙饼猪头肉冲她微笑再见。

蹬上自行车,三个人又没了精神,顿时肚子也饿得顶不住了,找到路边一家卖兰州拉面的小馆子,临街坐下,每人要了一碗牛肉汤面,两个肉饼,就着过往车马扬起的尘土狼吞虎咽起来。

开始,三个人只顾猛吃,没人说话。

“掌柜的,给加点香菜,再加点辣酱!”三通叫。

刘灺等着辣酱上来,撂下筷子说:“他娘的,也太坑人了。八毛?亏他说得出口,这么大一张好好的画!八毛?一卷卫生纸还一块呢!”

“他一倒手就是俩跟头仨跟头你信不信?心都黑着呢!”

“人家也没抢你的画。”王颢说。

“跟抢也差不多,八毛?三个大活人跑半天就值八毛?”

“咱们再去别地方看看,说不定能撞上好价钱呢。”

“八毛肯定不止,五块也肯定不值。大概么,叫我算算,一两块一张总归值。”

“肯定要两块以上,不然还不够受累的本钱。”

“是这么想我,画虽纸张不如它,但刚才他不是说咱们的制版、印刷、着光,都是一流的,说明画没问题。”

“我看了,他那些破画绝对赶不上咱们,除了纸厚点,印的什么呀那叫,灰不楞登的。”

“听我说完,中学生喜欢咱们的画,说明这个年龄的人都会喜欢,咱们不妨带上画到学生集中的地方摆摊去卖,全市十几所大学,中学就更多了,不要求都喜欢,有十分之一的买咱们的画,那就——”

“可以试试,但我可不敢盲目乐观了。”

“快考试放暑假了,有人买吗?”

“咱可以试试,反正在家呆着也呆着,没一分钱。”

“那定多少钱一张呢?”

“这要看到时候卖的了,先定一块五怎样?”

“低了低了,两块。”

“先两块吧,卖不动就跌,卖得好再涨。”

“行,咱们说了就干,下午去哪儿?”

“先去冶金大学吧,我熟悉那里校园。”

“先去师范学院应该,文科学生比较喜欢这种东西,一般理科不喜欢。”

“师范了。”

“瞧瞧,本来打算办一饭店的,后来改批镜子,现在又成卖画了,下一步不定又勒什么呢!”

太阳不太晒时分,他们三人出发,先是在师范大学门口停下,观察了一会儿,才混迹在学生中间潜入校园大门。

时值下午课结束,操场上人声鼎沸,校园甬道上走着散步的师生,互相打出招呼。三个人骑在车上,放慢车速围着校园转悠,寻找合适摆摊的地方。后来,他们又转回到学生宿舍通往教室区的出入口。这里人显然比别处流动量大,一群手拿碗筷的学生拥在出入口看墙上贴的电影海报,他们决定就在这里构筑阵地。

刘灺用树枝扫出一块净地,席地摊开画,找来砖头压住画四角。

他们正干着时候人群已经围上来。

“怎么回事?”一个女学生指着画问。

“卖。来一张吧?”刘灺说。

“这不是施瓦辛格吗?”一个男学生蹲下看,然后冲身后喊“快来看嘿,这有卖施瓦辛格的!”

看有人往这里走,刘灺扯嗓子吆喝!“都来瞧都来看啦削价处理一批进口名画,请看美国当代大名星施瓦辛格最新形象——魔鬼终结者第二代!”

有人问多少钱一张。

“削价四块,以前八块!”刘灺摆弄一张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18章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纸项链》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