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项链》

第02章

作者:崔京生

王颢的母亲胡小缄是个矮个子、皮肤白晳的俏丽女人,在女儿出事以前一直是医院里的先进工作者,后来便因家属有问题失却这份荣耀,但她并不很在意,她忧心忡忡的是女儿会不会在监狱里学坏。

女儿被关押的日子里,她的心情一直处于压抑,妇科主任讲这是造成她月经失调的主要原因。

监狱里派的吉普车一路将她们母女送到火车站。

列车软卧包厢里,同行的一位军人不停地剥桔子吃,散发出诱人的清香。车开出几站地,胡小缄主动搭腔,试图通过闲聊了解女儿变化情况。王颢总是看着车窗外,似乎一条河流,一辆卡车,行人或飞鸟,都会引起她极浓的兴趣。事实上她们很少能把话题延续下去,王颢的回答简短,缺乏热情,可以说态度生硬,更多地问及父亲的情况。胡小缄看到女儿即使笑的时候,眼里仍保持着决不动容的冷漠,嘴角纹路刻出两道近乎残忍的浅沟儿,这使她不寒而栗。

她们这样对话就像车轮轧过轨道接缝,发出咔哒咔哒的断痕。

中午,在餐车车厢里就餐时,胡小缄想找个幽默话题缓解一下交谈气氛,她把盘子里嚼不动的牛肉捡到桌上,用筷子敲打着说:“哼,今天烧的肯定是一头斗牛!”

“倒是黄牛犊,只是碰上那个地方,才这么老艮。”

女儿说这话时(目夹)了(目夹)眼角,表情轻佻。胡小缄没料到女儿会这么说,心里缩了一下,克制住说:“没错,全吹出茧子来了!”

“问问他们从哪儿进的货。”女儿口气粗俗地说。

“肯定上边了,直塞牙!”胡小缄只好跟着。

胡小缄看着女儿用牙签咔咔地剔牙,朝脚底下啐,又摸出上车时买的香烟,与邻座一个男人借火儿点着,边抽边把烟灰弹进饭碗里。

“爸最近的信都留着吧?”

“你不是问过了吗?”

“你每次带给我的信我都把它看烂了。”

胡小缄不再说话,显得有些惶然。

王颢不停地朝身边走过的每个人盯住看,目光里保持着警惕。偶尔说:“怎么了你?”

“嗯?”

胡小缄把脸藏在厚丝绒窗帘背后,躲避着刺眼的阳光,同时掩饰着内心不安,一想到那桩严酷的现实在家里等着她,一想到离家越来越近,她就感到害怕。而女儿,显然已经变得陌生了。

“我一直在想,你爸的信写得很有水平。如果他不当兵,当一名文学家或记者,肯定会有成就。”

“我最喜欢他信中巴黎街头厕所一段。”王颢皱紧眉头,吸了一口烧到过滤嘴的烟蒂,说。

“我也喜欢,他打电话说他真的花费十个法郎上了一次那儿,写的都是亲身体验……”

“等等等,十个法郎!叫我算算!”王颢吸了一口已经熄灭的烟蒂,咳嗽着,眼睛翻上去默算。

“二十块钱人民币,还是官价!”她叫道。“上趟茅房?!”

“你爸说他完全出于好奇心,因为那厕所是球形的,完全仿造一颗著名的人造卫星,用的质料也是太空料,他就投币进去了。里面果然有美妙的环宇音乐,在马桶上坐着会摇晃,仿佛身置大气层外人体失重,哈哈,你爸说他完全没有防备,更别提上厕所解便的事了,走出厕所半天还在原地跳舞,辨不出方向。”

王颢把烟蒂丢进菜汤里,瞅着窗外,笑了。这是一路上胡小缄看到的唯一令人舒心的笑靥,同时她心里伴随着一阵悲伤。

列车一路晚点运行,车内的人昏昏慾睡,到达终点站已是半夜里。她们母女走出车站口,拦住一辆出租轿车,坐上去。

胡小缄坐在女儿身旁,在车驶过街道时,一股力量遏制在嗓子眼。再过一会儿,就该到家了,她不知道女儿面对家里发生的意外祸事会是一种什么样反应,两只手在黑暗里握来握去,沁满了汗。她暗暗看了看女儿。王颢把脸贴在车窗,霓虹灯映亮她灼灼的目光,同时映亮脸上按捺不住的惊奇表情。

出租车行驶过一条条灯光通明,行人稀少的街道。

王颢已经看见家了。这片文化大革命前修建的居民小区在当时是让人羡慕的高级住宅群,现在却被拔地而起的高层建筑物所包围,出租车驶过楼幢间的绿化带,她家就在其中一幢的地下室。她童年的记忆里,灯火从地下室窗口射出去,正好照亮地面上的树丛,让人想到舞台上投向布景的脚灯光,或者从下面往上照亮的圣诞树。

出租车停在她家门口,胡小缄付了车钱,见女儿停在路灯下东张西望,等了她一会儿,待她看够,同时使提到嗓子眼的心尽量放松。

楼道里的灯泡早就碎了。她们摸着扶手往下探步,一股难闻的气味随着往下走越来越浓。“我来。”她们站到家门口时,王颢抢到前面,掏出钥匙,胡小缄立刻阻拦住——

“门锁已经换过了,我来吧。”

一阵沙沙搔门声从门的另一面传来,夹着铃铛的细碎声音。“咪咪,乖咪咪,等急了咪咪?”胡小缄边开门边亲昵地说。门内,声音变得更加急切。

门打开,接着灯亮。一只通体油乌的大黑猫站在走廊上,弓起腰,前爪搭在胡小缄伸出的手心,铃铛哗哗抖响。胡小缄抱起猫安慰:“乖乖受委屈了是不?自己在家里孤独了?”猫发现了后进来的王颢,跳下地,凑到王颢裤管煽动鼻子,咪咪嗅着,两只眼睛放射出绿幽幽的光。

王颢往里走,闻到一股抽烟人留下的气味。

“它是你养的吗?”

“从同事那里抱来的。”胡小缄打开冰箱,取出宠物罐头,倒入盘子里喂猫。猫趴在地上不抬头地吃。

“你要不要洗洗?”胡小缄问。

“我住在哪一间?”王颢停下问。

“老地方。”胡小缄掸着手推开正对走廊的屋门,打开灯。

王颢看见那根贴墙悠荡的灯绳,当年她与姥姥合住在这间屋子,父母住朝阳的较大一间。姥姥有个习惯,睡觉前总爱灯绳系到床头,以便半夜不用下床伸手就能打开灯。姥姥是在她服刑的第二年去逝的,她没能看见姥姥的遗容。屋内,仍是昔日摆设,只不过被精心打扫过,蕴含了主人一番心意。

“小颢。”王颢回头,看见母亲脸上的凄婉,语调也变了,“过来。”

王颢跟随着母亲,走进朝阳的大房间。蓦地,看见柜橱上供的水果和干点,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镶在黑色相框内,不禁愕然失色。

“你都看见了。”胡小缄面朝窗户,背对她说。

“怎么回事?”王颢声音一下子变低钝。胡小缄转过身,看见女儿脸上出人意料地镇定。

“坐吧。”胡小缄说。

“我就站着听!”女儿眼圈红了,目光犀利。

“那好。部队领导通知我的时候,你爸尸体已经运回国,他们说死因是车祸。当时我全蒙了。后来开了追悼会,也是在部队礼堂里开的,在追悼会上我见了你爸最后一面,他经过整容,样子很可怕……”胡小缄说着,哭起来,唏嘘声使她的描述听不清楚,“火化前,他们问我还有什么要求,我就谈了你的情况,他们答应尽量想办法。后来就接到通知,让我去公安局一趟,当时我很纳闷,噢对了,不是公安局,叫安全局,我总爱把它们搞混。我去了,他们的领导告诉我,法院已经答应了我的要求,提前放你。当时还有法院和检察院的人,态度都出奇地好。当时我很怀疑,为什么单凭一个死者他们变得这么宽容。问他们,他们不说。后来,跟你爸一起的同事说走了嘴,才知道你爸在国外做着秘密工作,他们劝我别瞎费劲打听了,像他这样死的每年都有,还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泪水在顺着王颢的脸颊流淌,她像木头一样戳在那里,看着照片上的父亲。

胡小缄上前,慾安慰女儿,被女儿抬手挡开。她陪着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走出房间,靠在厨房门口饮泣。猫过来,贴在她腿上蹭来蹭去,喵喵叫个不停。后来,她听见背后“砰”地一声,转过身,女儿站着的地方已经空了。她去推女儿房间的门,门被锁上。

“小颢!小颢!”她叫,耳朵贴在门上听里边的动静。

猛地,转过身奔出屋子,蹬上楼阶,顾不上气喘吁吁趴在地上,从地下室窗口俯视。无奈窗户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人停下,朝这里看。

她爬起来,一边掸着一边往地下室走,心里却不再那么紧张,默默祈祷着,事情总算有个平安的开头……

整整一宿,胡小缄将自己屋的门敞开,沙发搬到正对门口坐在上边,亮着灯,睁大眼睛,这样女儿有任何动静都逃不脱她的监视。这中间她不知何时睡着的,醒来时发现猫偎在怀里,天已经蒙蒙亮。她蹑手蹑足到女儿门口,推了推,门仍锁着。她洗了一把脸,开始准备早餐。

冰箱里堆满了食物,一些包着保鲜纸的熟食本来是为昨天饭桌上准备的,她把它们取出来。这时,她想起应该给医院打个电话,看来今天是不能上班了。她走向电话机,手伸向话筒时,电话铃突然响起来,吓了她一跳。

“喂?”她用手捂住话筒,压低声音。

“喂,猜猜我是谁呀?”对方是个男人,故意捏细嗓子,“猜猜我是哪一个呀?”

“你好。”她说,朝门口瞥去。

对方笑了,恢复成原本声音,说:“你好,女儿接到了?”

“嗯。”

“一路平安?”

“嗯。”

“那件事情告诉她了?”

“嗯。”

“她怎么样?闹了吗?”

“没。”

“你们在干什么呢?”

“她在休息。”胡小缄朝后退了退,看着女儿屋的门。

“我想你……”

“我也是。”

“真想现在到你那里,抱着你。”

“你不能来,咱们说好的。”

“我知道,我不过是这样想,我不会去的你放心,我只不过想你想得挺不住了……”

“但你最好小心谨慎,最好连电话也别打,我会打电话给你的。最好别惹她,等过了这一阵我会想办法安排。”

“你用不着担心我,我不过是很想你。”

“才几天呀!”

“可我觉得很长很长很长,我不愿意在这边,不愿在地狱里呆着,我想回到天堂,对对对差点忘了,你把我放在床下的那双拖鞋收起来,别被她看见,还有晾的短裤背心,麻烦你了。”

“早收起来了。”

“你怎么了,她不是在睡觉吗?”

“我很困,不愿讲话。”

“好吧,”对方叹息,“不打扰你了,快去睡一会儿吧!”

“嗯。”

“吻我一下好吗?”

胡小缄对着话筒,那一声“咂”送到噘起的嘴chún上,突然看见站在门口的女儿,吓得呆住。

“喂,喂喂,喂……”对方在叫,声音清清楚楚。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里的,神色镇静,看着这里,说:

“妈,给我找一块黑布。”

午后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射着居民区,与居民区一墙之隔的农贸自由市场里人头攒动,上空飘绕着烤羊肉串的烟雾。

胡小缄母女穿过集市,走过一段路,远远可以看见派出所小楼所在地,临街的窗口罩着拇指粗钢筋防护网。

在派出所门口,一位胡子拉碴的老警察盘问了她们。

胡小缄带着女儿找到户籍科,科室迎门挡着一道柜台,隔着柜台能看见玻璃柜里排满本管区户籍登记簿。靠墙的长椅子上,坐等着几个来办事的人,呆愣在那儿。胡小缄踮起脚尖,探头看见柜台里坐着三个办公的警察。警察发现突然冒出柜台的半张脸,一齐朝这里看,他们中的两个正在下围棋,棋盘上填满了子儿,两个警察抱着棋子罐,绞尽脑汁的样子,只瞥了这边一眼,又闷头下,他们的缄默衬托出柜台前打电话的警察一声声近似争辩的嗓门儿:“干吗?你他妈想干吗?我不是说过吗,没有油送两千公升汽油票也行,怎么着都行,反正得给解决了,要不甭想放人!我就这么个条件,没什么可商量的!你告诉他!”打电话的警察涨红了脸,脖子上筋在跳,稀疏头发上油汪汪的,说话时不停地用圆珠笔在台历上画出一串串莫名其妙的符号;他抬起脸看看胡小缄,胡小缄立刻冲这边笑笑,刚要开口说话,被对方抢在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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