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项链》

第23章

作者:崔京生

小镇上的黎明是被几只好打鸣的公鸡带来的。

王颢醒来,看见窗外还黢黑,躺在床上不起来,听着蚊子在蚊帐里嗡嗡盘旋个不休。半夜,她曾数次爬下床,打开灯,拍打蚊帐里的蚊子,她再次躺进蚊帐前还仔细地掖好蚊帐角,心想不会再挨咬了;这次她算领教了此地这种黑色花斑蚊子的厉害,她以前一直认为劳改地那种苍蝇般大的莽蚊最为凶狠,她怎么也没料到这种小黑蚊子咬人奇疼,而且肿起搔痒无穷的大疱。但当她再次被咬醒时,蚊帐里已经又糊满黑黪黪的蚊子,一个个拖着麦粒状的透明肚皮。她躺在那里,看着它们,已经没有起身去拍打的慾望,帐布上一团团浆硬的乌血证明以前投宿这里的客人都曾遭遇过同等虐待。她脚趾动了一下,一群蚊子振翼飞起,在半空中笨拙地相撞,更多的蚊子满不在乎地蜃伏在原处。她怎么也弄不懂它们是如何钻进蚊帐的;她听见邻床也在频频传来拍打蚊子的声音。屋里共设四张铺,四个人几乎通宵都没闲着。

王颢正犯困呢,觉得有人在撩帐幔,睁开眼,吓了一跳。

值班服务员捅了她腿一下,告诉她门口有人找。

“找我?”

“开着车来的,在门口等着呢。”

王颢一下子坐起来,她想不起在这个小镇上还有认识人,她马上想到马中队长,除了马中队长她不再认识别人。

服务员说完就走了。

王颢趿上鞋,凑到窗口。外边的天渐渐亮了,街上时而有赶早集的人挑着担或赶着牲口车过往,传来叫卖和吆喝。她贴着窗玻璃往外眺望,看见了停在旅馆门口的本茨600轿车,心中一惊,接着又看见郭永晟从旅馆门口徘徊出来,抽着烟,站到街沿,面对旅馆大门口,掸掉西服上沾的烟灰屑儿。

王颢离开窗台,紧张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的动作变得麻利迅速,套上裙子,拿起手袋,离开屋。

走廊里仍然亮着灯,走廊尽头是门厅,拐过去就是大门口了。此刻,门厅已经被投入的晨曦照亮。王颢几乎是小跑着斜穿过走廊,进入厕所里。

厕所位于背街的北面,窗框已经朽烂,耷拉着零散垃圾,从窗口望去外边是个堆放垃圾的空场,麻雀嘁嘁喳喳地翻刨觅食。王颢踩着便池台阶,手勾住窗口,用力一蹿,蹲在窗台上,然后纵身跳下去。

惊飞了一天的麻雀。

窗外的垃圾堆覆盖住地面,使人忽略了垃圾的质量特性和与地面距离。现在,王颢的两条腿深陷入溃烂的垃圾堆里,半天没爬起来,她感到下半身被粘乎乎、热烘烘的东西包箍住,似有无数小虫子在皮肤上爬来爬去,脚底被硬物刺了一下,疼至大腿根。她呻吟着,爬起来,卯足力气拔动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过没膝的垃圾堆。

她终于跳到硬地上,再低头看双腿时,差点哭出来,只见裙裾上胡乱沾着粘稠污物,腿上划破血口子,鞋上糊着粪便;一阵恶心上来,喉咙里干呕了几声。她试着迈出步,发现一只鞋的后跟已经脱落,不知丢到何处。她不敢停留,一瘸一拐地绕过垃圾堆,穿过一片被虫子啃秃的灌木丛,来到一处民宅后面。

民宅里的狗在看不见的地方狂吠起来,哗啷哗啷抖动着铁链。她吓得停住,希望有人出来。但一直也不见人影,狗的吠声却不见减弱。她回头看看旅馆那排房子,只好向一旁绕着走去。

她总算迂回到了街上,好在街上的人一个个都睡眠不足的样子,不修边幅,举止懒散。她混迹在人群里。

天空蔚蓝,两岸小铺里煎炸蒸炒,吱喳乱响,混搅着一团团白濛濛热腾腾的香味,勾引着她食慾。她感到自己饿了,伸手摸钱打算买早点,才发现刚才那一跳,逃得太匆忙,手袋失落竟没发现。心里受惊,脑门上渗出一层汗珠儿,赶忙撤转身沿着来路往回找。

太阳已经升上屋顶,放射出燠热的光。

一眼望去,垃圾堆投放场上远远近近、高高矮矮的垃圾堆刺眼地白亮,绵延成丘。王颢在树丛里窥视了一阵周围;寂静中,麻雀嘁嘁喳喳叫成一团。

她绕到厕所窗根下,从窗口倒出的垃圾在窗下堆起一个圆锥形坡度,垃圾自行膨胀已经看不出刚才有人踩踏过的痕迹。她捡了一根干树枝,在垃圾堆上拨来挑去,试图发现遗物。粘满血污的卫生纸搅拌着腐烂的水果皮夹着碎酒瓶子,不时还会挑出在潮湿暗处生长的无螺壳鼻涕虫,从软塌塌腔体里散发出恶臭。

有人在楼道里走来,大声说着话,她听出正是那位值班服务员的声音,忙侧身贴到墙上。

一堆垃圾射出窗口落在她脚下,扬起烟尘。

窗户里的人用扫帚在铁簸箕里扫了两下,又在簸箕底磕打了磕打,返身离开。

尘土在阳光里闪烁着熠熠光点儿,呛得她连声咳嗽。她再忍不住,扔下树枝,干呕着逃窜。

她仄歪着步,一路打听着,赶到女子劳教所时,守门人告诉她马中队长刚走。

“也就是一两分钟工夫。”守门人翘首眺望公路,似乎还能挽留住刚上路的人。

她也跟着朝尘土飞扬的路上眺了眺。

守门人又指着门口留下的车辙印让她看。

“会立刻回来吗?”

“够呛,她是跟所长走的。她一来就被叫走了。”

“我昨天来过。”

“是吗?”守门人打量着王颢,摇摇头。

“我在这里住了一宿,就为等她。”

守门人转身问岗亭里喝茶的另一个男人。那男人盯着王颢的脸打量了半天,又打量她身上,犹豫不定的样子。

“你昨天啥时候来过?”

“下午,你们忘了,我就是法制宣传报那位记者。”

两位守门人仍不相信,说那位记者比她长得漂亮多了,打扮也得体。

“我想知道马中队长到哪儿去了?”王颢问。

“不清楚。喂,你知道吗?”守门人摇晃着头。

岗亭里的人喝了一口茶,说马中队长到劳改局开会去了。岗亭里挂着汗湿的警服和一支手枪。

“中午能回来吗?”王颢问。

两个人都说说不准,共产党会多。

“税也不少。”岗亭里喝茶的又说。

警卫室里一只螺旋桨式电风扇呼呼地旋转着,吹来带烟草味的风。王颢浑身刺痒,心中蒙着一层悲伤,却不知该怎办。她本想见到马中队长先洗漱一下再填饱肚子,把该办的事尽量办妥。经过这段时间心里酝酿,她已做出足够的精神准备,打好腹稿,以应付警方提出的各种托辞。现在她像一脚踩空,坠下深渊,该办的事情毫无头绪,而远方还有个生命垂危时刻都可能咽气的人在翘首等待,更令她难堪的是手袋遗失,身无分文,独身异地,无所依靠,连回家都成了问题。

她踌躇在门外的灰渣路上,一脚高一脚底的滋味实在难忍,想坐在马路沿上歇歇,刚坐下又跳起来,水泥板比烙饼锅还烫,她只好缩在高墙下荫凉里。这时,腰间的bp机呼唤起来,她认出是何全在呼叫,朝劳教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退回到荫凉里。

她真有些后悔当初搭报社的车来这里了,如果没有当初,何必今日呢。即使遇到今日,又何必落到眼前这般地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坏得还不够彻底,关键的时候就考验出心眼是不是黑到家了;或者说她在做人方面还不够成熟,不具备当机立断,心冷如铁地面对生活,那样一种完美的素养,说到底还是涉足残酷人生胆子太小了。这样想着,她对自己产生出沮丧和鄙视。仰望苍苍蓝天,她想自己大概一辈子也改不掉这致命的弱点了;在监狱漫长的日子,她曾无数次地悔恨,发誓过,重新塑造一个自己……

一辆轿车缓慢地,悄没声地驶近,白云红墙在流线型车身上流淌过。

车里坐着的郭永晟看着墙荫下靠着的女人;王颢仰望天空,保持着静止像一尊壁上浮雕。他揿了一下喇叭。

王颢身体震动了一下,发现身边停的车。

王颢惊恐的一瞥,使郭永晟准确无误地回忆起当初丢下收录机抱头鼠窜的那个女人。

轿车贴墙停泊,堵塞住王颢躲藏的路。郭永晟从前车门下来,轻松地拍打着两只手,不失绅士风度地微微含笑,走到背贴墙壁的王颢跟前;从王颢慌惑不安的眼神里,他猜出她还没弄清他紧追不舍的意图。

郭永晟一言不发,停在车头。

郭永晟越是和蔼微笑,王颢越是慌,手指已抠进墙缝里,问:“干吗老跟着我!”

“这得问你自己。”郭永晟平静地说。

“我问你干吗老跟着我?!”

“你该先问问自己干了哪些非得让人追着不放的事。”

“我不许你再跟着我!”这回王颢在吼,拍击着车头,又朝轮胎狠狠踢去,“我们的事已经完了,谁也不欠谁的!”

“是吗?”

“我不想再理你!”

“那就看看这个。”郭永晟从公文袋内取出一份文件,拍在车头护盖上,微笑着看着这里,手指轻轻一弹,文件便顺着护盖刷地溜过来,正好停在王颢手底下,伴随着一句话:“我也想像你说的那样,可有人不乐意。”

王颢捡起文件,上面打印着是绥芬河市纺织品贸易中心的起诉书。她看了一眼郭永晟,开始认真地,一行行往下看。

郭永晟点着烟,靠在车头一副耐心等待的模样。

一辆牛车吱吱扭扭晃过来,车上坐着个皮肤黧黑的农家妇,脚底下踩着化肥袋子,赶车老汉在距离轿车还有一段距离就用鞭杆不停地捅牛,套里的牛头低得几乎贴在地面,脖子来回晃动,湿润润的嘴chún垂下一丝涎粘儿,悠荡来悠荡去缠绵不断。

牛车缓缓地从郭永晟身边驶过。

王颢看完最后一页,把起诉书合上,垂着的眼皮往上一翻,口气轻率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这话你应该到法庭上去说。”郭永晟微笑回答。

“我凭什么去法庭,人家告的是你!与我毫不相干!”

“你是不是漏看了其中的部分。”

“一个标点也没漏,人家告的是你在产品质量上弄虚作假,我还得告你事先就欺骗了我,库里的货与交给我的样品根本不符,可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王颢的拳头擂在车头,咚咚震响。

“你要是把我的车砸坏了我可叫你赔!”

“赔你坐着!”

见王颢涨红了脸气急败坏,郭永晟不急不忙地说:“这么说,你在外边坑蒙拐骗也是我让你干的了?”

王颢瞪了郭永晟一眼,然后眼皮翻起,不回答他。

“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你了,从实际利益上讲,不管合法不合法吧——我也许有不合法的地方,你干的也不尽全都合法——从双方利益出发就不必太追究了,咱们是一根线上拴俩蚂蚱,现在还远不是较劲打架的时候,我们应该坐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如何打赢这场官司,也许还来得及,你说呢?”

“你少咱们咱们的,人家告的是你玛利亚公司郭经理!”

“可这里面多处提到你呀,是你推销了这批货,对吧?”

“谁推销过?我没干!”王颢朝着车头又是一巴掌。

郭永晟吓一跳,想到这个女人从没在自己手里拿走一分钱,也没留下什么证据,开始自己还暗自得意认为赚了,看来这女人想的倒是比自己远,到头来做辣的还是自己。

“让我走!”王颢顺着车身与墙之间的空隙移动,打算脱身,郭永晟跟着堵上来。王颢转身朝相反方向去,郭永晟又跟过来。

“走可以,等过了明天。明天是开庭的日子,明天以后爱去哪里去哪里……”

王颢抢在郭永晟前边纵身一跃,不料脚底下一深一浅失去平衡,幸亏被赶上来的郭永晟扶住。

“你干吗你放开我!”

王颢抡起胳膊抽出身,却被郭永晟绕到面前堵住。

“你再动手动脚我喊人啦!”

“喊吧,反正我不能再让你溜了。”

王颢挣了几次。竟不敌郭永晟一条胳膊的力量。郭永晟也不碰她,只是把胳膊拦在轿车与墙之间挡住,不让王颢过去。王颢喘吁着,光剩下瞪着眼珠怒视的力气。

“放开我,有人来了!”王颢低声提醒。

劳教所里的门警听到外面动静,站到门口朝这里张望。

王颢停止挣扎,顺从地靠在郭永晟胳膊窝里。

“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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