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项链》

第08章

作者:崔京生

何平给儿子穿上新买的进口名牌运动服,看着儿子在原地欢蹦乱跳,满意地舒出一口气。高档运动鞋的后跟闪烁着彩色荧光,模仿出啾啾鸟叫。

“跟爸说,老师和同学问你你怎么说?”何平牵住儿子手,问。

“是我妈妈从珠海买来的!”儿子如是大声回答。

“对喽,爸的乖儿子!”

何平在儿子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心中几分伤感。他命令儿子脱掉衣服和鞋袜,滚到床上去,立刻睡觉。儿子提出打一盘游戏机再上床,他竖目喝止,道:“赶快给我闭上眼,考试考一堆鸭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还不到七点呢,就让人睡觉?”儿子抗议。

“怎么着?早睡早起身体好!”

“那你怎么不早睡早起?”

“我是大人,懂吗?”

“大人怎么着?同学们都九点才睡,就咱们家……”

“再贫我抽你!”

“我睡不着!”

“找死呀你?跟我顶嘴?!”

“耶——”儿子扮了个吐舌鬼脸,慢吞吞往被窝里钻。

“反正你走了我还爬起来。”儿子躺着说。

“你敢?告诉你,小心电死你!”何平俯下身,在儿子脸蛋上亲了一口,给儿子掖严了被角,然后熄灭灯。

“几点回来呀爸爸?”儿子在黑暗中问。

“怎么?”

“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害怕。”

“爸是想带你一块去,可爸得很晚很晚才回来啊。”何平在黑暗里抚摩着儿子头发,然后离开床。

他走到门口,听儿子没有声音,转过身;黑暗隔断他们父子。何平鼻子一阵酸楚,伫望窗外万家灯火,说:“爸今天早收,回家陪你。”

“哦不用不用,你去吧爸爸。”儿子说。

“爸很快就回来。”他说。

“爸爸再见。”儿子在他身后说。

他关上家里的门。走下楼时,从邻居窗口传出一阵阵碗筷声和新闻联播节目的音乐。

正是上客的时辰,他驾驶着出租车沿着街道扫马路,收音机里在放一个男人忧伤的歌,路灯交替映亮他怨毒的眼光。

前方林荫带里跳出个黑影,朝这里扬起手,他忙减慢车速。最初他一阵欢欣,认为遇到了付“美子”的客户,庆幸自己出门撞上好运气——路灯下分明亭亭玉立着一位红头发女郎。开门后才看清是个国民,不过打扮洋派,心中不免失望,但从打扮上看,他还是存在了侥幸心理。

“去哪里?”他试着用中国话问。

“随便!”对方抖了抖头发,涂着厚厚的眼影,皮外套半敞着,露出里面穿的薄毛裙。

“随便?”他心里怔了一下。

“那就先去国贸吧。”对方点着烟,朝车顶喷出,顾盼着车外景致。

从女人低敞的领口散发出一阵阵香水味,女人的两条腿闪闪发亮。何平耐住性子在街上兜圈,发现女人果然没阻止他,只管盯住窗外看。到他觉得计程器上跳的数字差不多时,才把车停到国贸大厦门口。女人不让他停下,继续开低速扫马路,沿着国贸大厦下的弯道;他瞥见女人的眸光在路灯下嗖嗖放光,这种性饥渴的表情使他心中一阵颤栗,禁不住勾起往事回忆走了神……

“走吧,香格里拉!”后来,他听见女人说。

何平没说话,把车驶上快行道。

趁着红灯间隙,他再次看了一眼车载的客人。女人一头红发朝后披着,正借着微弱的光线,对着化妆盒里的小镜用小粉刷在脸上扑掸,“去完香格里拉还去哪儿?”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里含着压抑住的愤懑。

“先去看看,再说嘛。”女人形若僵蚕的手指拿起口红,在嘴chún勾描,“叫我想想,然后——去天鹅宾馆。”

车开到香格里拉,女人仍不让停车,围着楼下兜圈子。兜了一阵,女人似泄了气,仰在车座里看着窗外。

“去天鹅吧。”女人说。

何平挂上档,将车驶上路。现在,他开始担心了,他看出这是个难缠的女人,而且是黑道上的。他思考着,用一种什么方法甩掉这个客户。计程表上,已经是一百多块钱的车费了……女人突然叫了一声,盖过收音机里的音乐,命令他把车靠到路边。他急打方向盘,调转车头朝路边靠,只看见路上行人匆匆,并没见有异象。女人用手指戳着玻璃,笃笃响,让车缓缓朝前开,车还没停稳她已经跳下车,冲上人行道。何平看见被女人叫住的是一位矮个子男人,穿着体面,他们交谈时男人似乎在迟疑,但已经被女人牵着胳膊朝这里走来。何平在他们还没走近的空档,飞快地把计程器上数字往前调了几个码。

这次,女人没坐在前排。她牵着男人坐在后面。

“去哪里?”何平问。

“顺着道一直往前开吧,我叫你停你再停。”

何平没等女人说完,猛地加速启动,出租车原地反弹起箭一般射出,他感到后排的人撞在了靠背上,女人失声尖叫,他甚至闻到了排气管喷出的没有燃尽的油烟,嘴角上挂出狞笑。

计程器上,红色灯光数码在黑暗里快速变换,两岸建筑物飞也似的朝后退。

反光镜里,女人正拉着男人的手朝裙子下引导,目光鳞鳞闪动,男人似还胆怯,手的动作生硬。何平猛地踩下刹车,车尖啸着拖出一段距离,后排的两个人被惯性带起,一同撞在椅背上。待车行驶平稳,两个人坐回原来位置,女人又迫不及待地靠上去,把嘴chún伸向男人,含情脉脉的样子。何平又一次踩下刹车——

车沿着光洁的路面行驶,后排的两个人老老实实坐着,看着何平的背影。车驶出市区,沿着郊区人迹稀少的公路行驶,反光镜里映出三个人灼灼闪动的目光。何平亦不搭腔,抿住嘴角只管开车。

这一次,男人一下子压倒女人。

“等等,”何平听见女人在呻吟中说,接着一阵窸窣。

反光镜上,女人偎在男人怀里,撩起裙摆,手伸进长简袜的弹力口,摸索着,摸出一张什么,朝上面啐了一口,然后够着前排的靠背欠起身,叭地糊在反光镜上,遮没了三个人。

何平一股火上来,又浇下去——认出那是一张10美元的纸钞。

他把美元从反光镜上揭下来,反光镜扳到贴在车顶板位置,拧动收音机音量旋钮,使车内充满了震耳的歌声。车朝着黑暗的深处直扎下去。现在,他满脑子想的只有儿子了,儿子甜睡中的一张脸和那颗等待爸爸回家的拳拳之心,看着无尽的黑夜,他心情麻木。他任自己麻木……

车驶过一座水泥桥时,他听见后排提出把车开下公路,拐到田野上。他照着做了。车在高低不平的菜地里颠了一段路,在一条灌渠旁熄火,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他打开灯,看见递过来一张纸币,是一张“四伟人”票子。

“师傅,请您下车呆一会儿好吗?”女人说。

“那可不成,你们把车开跑了呢?”何平拒绝。

“先生,看你说的啦,可以把钥匙拔掉嘛!”这回男人终于开口,一嘴广东话。

“合适吗?”何平睨着女人,问。

“保证不会给你弄脏的……”

“下去!都他妈给我滚下去!”何平突然爆发,指着这对男女。

“大哥……”女人再次从裙子底下摸出一张“四伟人”,递过来,问,“够吗大哥?”

何平没碰钱,盯着男人,男人的脸被燎起的*火燃烧着。

“可以啦,我们不过是想单独谈一谈。”男人说。

何平收敛了锋芒,抓过女人手里的钱,说:“半小时,多一分钟也不等。”

“行行行,”男人忙不迭,“就按你的要求。”

“我就在边上,完了事你们叫我。”何平拔掉车钥匙,对女的说,钻出车门。

何平站在田垄上,尽量使心情趋于平静。他爬上灌渠,捡了一处背风的坑凹,蹲下抽烟。偶尔有车辆驶过公路,车灯划过田野,他看着他的车被一次次地照亮,又一次次沦入黑暗。他的心被噬嚼着,伴随着这辆关闭着车灯,有节奏地上下颠动的轿车……一阵灼烫,他甩掉燃到根儿的烟蒂。

女人钻出车来,手里拎着毛绒绒一大团,拍打着,戴在小脑袋上,摇晃着头。“走吧?”女人说。

何平跟在女人后边上车,打开灯,看见男人坐在后排抽烟,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男人冲他点点头,递过一盒香烟。他接过来,扔进工具箱里,发动引擎,问:“去哪里?”

“你去哪里小姐?”男人问。

“你去哪里?”女人反问。

“我去东方大酒店,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不用,咱们一块。”女人说,然后对何平说:“东方大酒店。”

酒店大厅内的候客沙发里坐着几个衣饰花哩胡哨的女人,啜着饮料商议什么事,有抱怨的,有扼腕感叹的,也有被激怒红了脸的。

一辆出租轿车从大厅玻璃窗外驶过,停在门口。门僮打开车门,走下一男一女,女的对着旋转门拢了拢满头红发,使它们更加蓬松华丽,没有等身后付钱的那个男人,径直走进大厅。

沙发里议论的女人们发现了进到大厅里的红发女郎,一齐瞧着这边;红发女郎矜持四顾,仿佛在找什么人,更像什么人跟她约好了在这里等她。直到没人理她,她才盼顾着,朝电梯走。

“嘿,三通!”沙发里女人们中间有一个站起来,叫。

红发女郎闻声回头,立刻扮出一个痛不慾生的夸张动作,正赶上来的那男人忙扶住,被她推开,愠色道:“不是清账了吗?”

男人灰溜溜地笑着,离开。

“还活着呀你?”三通冷言质问,“你可真行啊,连个面也不露了?”

王颢并不计较三通,说:“这不是叫你了吗?”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纸都烧过了。”

三通不肯轻易罢休,冷眼看着王颢;两个人僵峙在大厅中央。

“看来姐非要把我吞下去才肯了?”王颢赔上笑脸,三通鼻子里哼了一声,甩掉王颢搀过来的手,王颢赔笑说:“咱们到那边去坐好吗?我请你喝咖啡。”

“我可没带钱!”三通说。

“钱不是有人给咱们带着吗?”王颢冲三通挤挤眼,一块从出租车下来的那个男人已经在等电梯,朝这里看。

两个人找了个雅座,要上来点心和饮料,三通撩起裙子,从袜筒里取出压扁的香烟和打火机。王颢瞥见那里边贴肉还塞着纸币和口红。

三通抽着烟,仍是悻悻的样子,也不说话。

王颢笑得有点干,心里不是滋味,感到疚愧。

三通抽完一支烟,叹出一口气,才说话。王颢感到一阵释然;跟着,又开始难过。从三通口中,她得知那次三通没逃出恶运,那伙人早就在注意她,并跟随她的行踪,她一被抓进去就关入单间,重点审问,她却一直扛着,什么也不交待。“你放明白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警察动了手,她把血啐到警察脸上,回答:“我只知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负责搜身的女警察发现她脖子上的纸项链,讥讽:“一只过冬的苍蝇!”

“你呢?专门叮住苍蝇的臭大粪!”

三通向她学着被关押时情景,喝着热咖啡,言词激烈,声音很大。王颢提醒她压低声音,有人在朝她们看。

过了几天,她以“监外候审”的名义被释放。到了家她才明白,丈夫已被抓走,屋内洗抄一空,只剩下一堆空纸箱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

“幸亏你有这么个孩子等在外边。”王颢说。

“哼,我倒是宁愿娘两个一块关进去,还有饭吃了。”

“别屙硬屎了,那口饭是那么好吃的?”

“外边的饭好吃吗?”三通说,她不是不相信王颢,问:“你真的没在电视里看见报道?”

“我到哪儿去看,我一直东躲西藏的,到哪去找电视?”

“我不信,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件事了。”

“我用人格担保,一无所知……”

“得得得,收起你的人格吧,一分不值的人格!”

三通说连她也没看见电视报道,是家里人告诉她这件事情,她丈夫是在接到刘灺的通风后,将机器搬下楼转移时被逮住的,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成了作案罪证被运走。很快,刘灺、秦志伟和姘妇等几十名同伙相继入网,案件经过突击审理,成为本市今年打假运动中最大一桩典型案例。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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