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驹》

第11章

作者:冯苓植

歌者说,这是充满荒蛮气息的一页……

我回答,是的!但也就在这一页里,全书差点就此画上句号。有关少年骑手命运的故事,也很可能就在这一页里全部结束。

歌者说,你感谢雪驹,还有那群野马?

我回答,终生难忘!在茫茫的大草原上,人,动物,还有大自然,本来就有着一种辩证的哲理性关系。雪驹的奋勇救我,野马的奔腾解围,无不值得我深深的思考。每当我回首往事时,往往便不由得发出内心的呼唤:人们啊!要热爱大自然……

歌者说,是大自然孕育了野性的忠诚?

我回答,但最后真正解救了我的,还应该说是塔拉巴特尔、丛莽好汉,还有单巴。须知,即使我在雪驹相救下,能够得以侥幸狼口逃生,但没有众好汉随后的寻踪跟来,我还是很难通过原始荒野严酸考验的。且不说还会出现新的狼群,就是面对着于肉吃完,火石用尽,再加上很难找到水,我也会最后倒在人迹罕至的恶丛莽中。不须尖牙利瓜的扑杀,其后果很可能是完全相同的。

歌者说,人!最终挽救你的还是人!

我回答,人,是人!但每当我遇到一些难解之谜,我还是不由得想到骏马的忠诚。虽没有语言,却坦荡无私。不须加以提防,不须警惕变幻。为此,我曾在漫漫的荒野里,整整和单巴在一起守了它三天三夜。

歌者说,为了和雪驹一起回到营地?

我回答,是的!经历了这场可怕的遭遇,我这才发现在众好汉身旁最保险了。如果没有初秋温都尔王爷那次意外的升迁,我或许会在丛莽好汉影响下渐渐适应了环境。即使不把雪驹让给塔拉巴特尔,我也会向单巴那样跨在马背上有所作为的。就不该……

歌者说,那你就从这里说起吧!

我回答,是时候了……

回到营地后,我这才知道:丛莽健儿这次奇袭打了个大胜仗。跃马扬威,把中国人的志气大长在茫茫的草原上。

还第一次俘虏回来个鬼子兵!

单巴告诉我说,这个小日本鬼子叫平田,是塔拉巴特尔特意让带回来的。现在就“圈”在崖下的山洞里,正等着养肥了派用场呢!还问我想不想去看一看,也算个稀罕物呢!

派什么用场?当时我竟没有任何联想……

但我才不稀罕看呢!一提到小日本鬼子,我就不由得想起阿爸:挨打呢,受刑呢,遍体鳞伤正在想我呢!豺狼,他们也是豺狼!那晚上我见多了,至今一想起来还恨!

更何况,我还得照料雪驹……

三天三夜之后,雪驹跟着我和单巴回到了营地,但它仍很迷惘。过去它很怕好汉们总想把它隐蔽起来,现在却常常自己就孤独地走进草莽之中,朝着那小黑野马死去的方向,痴痴地张望着久久不动。那悲哀的神情实在使人不忍离去,我只能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它。

但我也随时准备着挨剋……

这一天终于到了,我和单巴都被叫到了篝火堆旁。夜,又是一个荒野之夜。火光熊熊地跃荡着,辉映着好汉们一张张粗算的脸。铜铸一般,忽明忽暗,时隐时现。目光却都分外皎洁,似都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只有我和单巴有点垂头丧气……

塔拉巴特尔看着我俩的模样,似乎也有点忍俊不住。但风格依旧不改,神情照样严峻。沉默寡言中,处理问题果然干脆利索。

“你!”他先指着抓耳挠腮的单巴说。

“我?”单巴尽量显得愁眉苦脸。

“来人呀!”塔拉巴特尔下令了,“队伍上的,轻饶不了!”

“唉哟!”单巴开始叫苦了。

“没用!”塔拉巴特尔当即宣布,“屁股上挨三十巴掌,饿两天!”

“光挨巴掌行不行?”单巴竟讨价还价。

“不成!”塔拉巴特尔发怒了,“还得往重里抽!谁敢手下留情,我就亲自动手!”

“全怪我!”我挺身而出了!

“你?”单巴这小子竟不领情,“你又不是队伍上的,还轮不到这份‘纪律’呢!”

“为什么?为什么?”我嚷了。

“伙计!”单巴还挺清楚,“谁让我没完成任务,叫你小子给偷跑了呢?”

“拉下去!”塔拉巴特尔发话了。

“屁股?”单巴紧捂着,但还是被两个好汉拉走了,隐没在暗影之中。

“单巴!单巴!”我喊着就要扑了过去。

“站住!”塔拉巴特尔喊。

“我?”我想解释。

“我什么?”塔拉巴特尔罕见地发火了,“告诉你!我今天打的就是单巴的胡说八道!没人盘算你的马!我不要,大伙儿都不要!你他妈的这份乱跑!要是真让狼撕了,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大伙儿怎么向乡亲们交代?你又让我怎么向你姨妈交代?牧人的胸怀能驰骋九十九匹骏马,却拴不得一只虱子!屁大个娃娃,哪来这么多小心眼儿?”

“我?我……”我吓哭了。

“唉唉!”塔拉巴特尔一见眼泪,竟立即又慌乱起来,“瞧我这份脾气!别哭!别哭!学学你那匹白马的傲气,它可真给咱们草原争了光。这样吧!今后只要你看好了雪驹,别让鬼子给谋算了去,你就算立了一功!”

“不打我?不饿我?”我哭着问。

“不不!”他一下火辣辣地搂紧了我,“大叔还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不杀这个小鬼子,就是想用他换回你阿爸来。等着吧!已经给山外捎话了!”

“大叔!”我紧紧拥抱他了。

暗影中,蓦地响起了单巴的喊叫声。大概是屁股被打得太疼了,喊叫着还带着哭音。大失好汉风采,却又使人听得揪心。

因为我!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带上来!”谁料到是塔拉巴特尔首先发话了。

“唉哟……”单巴哼哼着被带了上来。

“疼吗?”塔拉巴特尔冷冷地问。

“疼!”单巴却捂住屁股大肆渲染了,“特别的疼!唉哟!屁股都快打成四瓣了。啪!啪!啪!啪!就像打日本鬼子!”

“记住了吗?”还是冷冷地问。

“记住了!都记住了!”忙不断地应承。

“那好!”塔拉巴特尔进而下令了,“敖特纳森还交给你!无论是人、是马,再出什么差错还找你!”

“让我当他的头儿?”这小子竟问。

“胡说!”塔拉巴特尔当即纠正,“不是头儿,是朋友!”

“唉哟!”单巴马上又捂住了屁股。

“别装!”塔拉巴特尔才不客气呢,“要是再出了什么事,小心我扒了你的裤子亲自抽你!”

“这儿?这儿?”这小子显然是为难了。

“这什么?”塔拉巴特尔挥手说,“还不带敖特纳森到那堆篝火旁玩去,大人们有事情要在这儿研究!”

“我也成了个娃娃!”他悲哀极了。

但等我俩再来到另一堆篝火旁,他仅仅悲哀了一阵子,就再也猴里猴气地悲哀不下去了。

“唉!”只好叹气。

“怎么了?”我总觉得对他很歉疚,忙问,“是不是屁股还疼得厉害?”

“你真傻!”他又摆谱了,“伙计们能动真格的吗?大伙儿只打日本鬼子,不打自己的伙计!”

“那你干吗还嚷嚷?”我问。

“你呀!”他说,“头儿不正在给你当大叔吗?心情一定好!这时候不嚷嚷什么时候嚷嚷?这不,一嚷嚷就没事了!”

“没事了,咱们玩吧!”我忙提议。

“什么?什么?”谁料他竟然反感了,“你也把我当小孩儿了?头儿不让我当头儿,可我起码是你大哥!没工夫,咱们得说正经的!”

“什么正经的?”我赶忙问。

“你呀!”他愁眉苦脸地回答,“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大惑不解。

“你瞧!”他向我掰开理了,“说你是个老百姓,你又混在我们这个群儿里。说你是个伙计,你又不参加打鬼子。就连挨‘纪律’的份也没有,更别说和大伙儿‘同志’、‘同志’了!还得我守着你,这、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这儿?这儿?……”我沉吟了。

“这什么?”他追问。

我无言以对……

这的确是个问题!像我这样兵不兵民不民的,却莫名其妙地生活在这群抗日健儿之中,确实有点不伦不类。但何时是个了啊?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或许用日本兵平田顺利地换回了阿爸,这个问题也就早已解决了。或许让我继续受着战斗生活的感染,我很可能自觉不自觉地投了好汉们的行列。即使自己不能身先杀敌,也绝对会心甘情愿地让雪驹驰骋于抗日的疆场。怪只怪生活自有自己的轨迹,它总使我很难舍弃那脑海里的空中楼阁。

茫茫的草原上似总闪现着另一条路……

更何况,我的雪驹从那凝固的悲哀中渐渐苏醒了。自从那天黑色的小野马死在狼口之后,它好像很怕再失掉了我。整日里和我形影不离,总在激起我那固执的梦想。而众好汉又极听塔拉巴特尔的话,绝不来干扰我和雪驹。就连单巴那小子也不例外,致使我的骏马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风采。

矫捷健美,精神抖擞!

切莫怪怨一个孩子吧!这绝对说不上是什么忘恩负义,更绝对说不上是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疼”。他一直牢记着好汉们的庇护,狼群旁的获救,尤其是为换回阿爸还俘虏了一个日本兵。

只不该我总面临着一次又一次的意外。

身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悲伤。

还有那鼓动幻想的风。

让我又做起了梦。

急于求成!

幼稚的……

秋天眼看就要到了,第一行大雁已经腾空向南飞去。蓝天、白云,人字形的雁行,常常激发着我对明天的浮想联翩。

一年一度的那达慕盛会又要到了……

“你呆头呆脑地在望什么?”单巴这小于又在追逐着我问。

“数雁。”我说。

“数雁?”惊讶。

“一只、两只,”我却只顾数着,“七只、八只、九只。十只……”

“邪门了!”他只好说。

或者是邪了!

却还在数……

单巴是很难理解。

要想说清楚这阶段我内心的复杂变化,还必须反过头来细说根由。

问题似全出在猪冢队长身上……

据一些知情人多年后回忆说,若讲“豺狼成性”,用在这家伙身上是再恰当也不过了。他不但像恶狼那样凶残。狡诈、贪婪,而巳还是个虚荣心极强的自大狂。不学无术,还自诩为深知中国的“蒙古通”。当时已渐进抗日战争的后期阶段,侵略者眼看就要陷入没顶之灾。捉襟见肘,兵力已大都被调往内地和东南沿海一带。草原上日渐空虚,他却仍在做着那血腥的“王道乐土”梦。策划向天皇寿诞献上“奇异的蒙古马”,绝非仅仅为在本土哗众取宠,其意更在于继续鼓动“大东亚圣战”。做了多年的草原“大上皇”了,岂肯就此善罢甘休?谁料似该轻易到手的“奇异蒙古马”尚未到手,自己麾下的一名“大日本皇军”却首先被人家俘虏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猪冢队长为此整整咆哮了三天。随后便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似变成了一个谁也不敢随便触动的炸葯桶。

阴森森的,随时可能爆炸……

但没有。须知,这条恶狼早升任为那“什么什么政府”的“顾问官”了。他也深知,仅靠武力也很难再横行一时了,这次自己部下的被歼被俘就是很好的证明。但又绝对不能进行交换,更不能坐视不管。交换就等于承认对方的壮大,交换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失败!而坐视不管?那后果将更不堪设想,反日火种也将会在其他草原熊熊蔓延起来!

要冷静!要冷静……

而冷静的结果就是又想起了他那拿手好戏:以夷制夷!重新又打出了王爷的旗号,妄图利用其因袭的影响力以助自己收拾残局。他很清楚,在他掌握之内的几位王爷向来不和,都在明争暗斗想当那众王之王——也就是那“什么什么政府”的“主席”。平时他绝不撒手,并笑看众王爷相斗成仇。但现在是时候了,是到大加利用的时候了。为此,他竟特意请来了老迈年高的大玛力嘎。

礼贤下士,温文尔雅……

“哈!”见面便是一大串赞扬,“你的!大大的忠实于天皇!大大的忠实于王爷!小玛力嘎的!不行不行的!”

“这儿?这儿?”这实在令人受宠若惊。

“你的!”更加套起近乎了,“我的!今后平等平等的!共用的!齐心的!好好地辅佐我们主席的!”

“主席?”更摸不着头脑了。

“是的!”竟突然一个立正,“非温都尔王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11章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雪驹》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