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驹》

第14章

作者:冯苓植

歌者说,你终于夺得了第一?

我回答,好像是这样,但至今仍争论不休。在绝大多数的回忆录里都这样写道:并驾齐驱,双双夺魁!或者是:不分高低,并列第一!有的甚至说,是查干王爷的骏马稍占上风。

歌者说,那真实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我回答,应该说,是我的雪驹超越半个马头首先冲刺过去的!但在当时的条件下,的确也很难用肉眼判明。而更重要的却是,查干王爷深知大造舆论的重要,早派了大批爪牙在终点线上等候了。尚未等枣骝站稳,便一哄而上托起他们的骑手欢呼:第一了!第一了!并开始为枣骡披红挂花。

歌者说,那你呢?

我回答,在我看来,这并不重要。仅仅是初赛,重场戏还在后头呢!而眼下我最应该做的却不是等待欢呼,等待抛高,等待披红挂花,而是必须跨着雪驹趁这混乱继续跑!

歌者说,这是为什么?

我回答,确实留下一片惊讶,但我必须这样做。须知,我和雪驹的情况特殊,不能不随时准备着应付万一。前面已经说过,这是我在山里早想好了的,而且对雪驹我已多次作过训练,为的就是以防不测!

歌者说,而这跑的目的?

我回答,把雪驹先藏起来,让它进可回到丛莽好汉身旁,退可随时听从我的召唤。我虽然只是一个孩子,种种的经历却在不断地提示着我:王爷和日本都只看重这匹马!如果敢于不兑现诺言,我会让谁也别想见到我的雪驹!绝不能让取胜冲昏头脑,我得随时警惕!

歌者说,就这样,你和雪驹都走了?

我回答,不!等惊讶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我却又只身突然出现在温都尔王面前!

歌者说,孩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回答,要求王爷兑现诺言!

歌者说,你不觉得这很幼稚吗?

我回答,没有幼稚就没有童年。

歌者说,那你就从这里说起吧!

我回答,是时候了……

我又突然出现在温都尔王面前。

我蓬头垢面,我衣袍褴褛。我赤着双脚,我完全像个小叫花子似的!

哑场……

显然,刚才争执犹酣,尚在为是哪匹骏马初赛夺得第一吵闹不休。温都尔王爷争得面红耳赤,查干王喊得唾沫四溅。似后者现在略占上风。不但坚持夺魁非他莫属,而且公然嘲讽起是温都尔王在“白日做梦”!那马呢?那骑手呢?只逼问得温都尔王差点沉甸甸地晕了过去。而我的出现却骤然改变了这一切,争吵乍止,喧闹骤停,只剩下了一个个的目瞪口呆。

哑场!还是哑场……

这不但使我有机会重睹了温都尔王肥得流油的风采,又见到了他身后大小玛力嘎风格各异的身影。而且还有幸见识了各位王爷的尊颜和作派,有位竟上“主席台”也不忘带大烟枪。但更重要的还是,我在这众人堆里还看到两个重要人物。一位显然是猪冢队长,罕见地脱去戎装换上了长袍马褂。绝不食言,绝不喧宾夺主,似只顾了彬彬有礼地躲在一旁看各位王爷如何“以蒙治蒙”。另一位显然是那位刚刚给王爷驮货归来的旅蒙商。土头土脑,老朽不堪,竟使我陡然又想起了被他“买”走的索布妲姨妈……总之,没见到一位穿日本军服的,更看不到有什么刀光剑影、箭技弩张的迹象。

还是大玛力嘎首先使场面松动了……

“孩子!”他和温都尔王耳语后对我说,“好样的!胜而不骄,胜而不躁,温都尔王正等着见你呢!”

话中有话,句句都在刺着查干王爷。

“说吧!”几句耳语后又开口了,“大王与民同乐,当然更不会使一个孩子失望了。说吧!你想向大王求什么?”

温文尔稚,竟使温都尔王悠然吸鼻烟了。

“嗬嗬!”大玛力嘎更游刃有余地笑了起来,“我温都尔大草原的子民,都是大王恭顺的臣仆!只知道对王爷效忠,瞧瞧!竟老实得不知向大王提出什么要求来!”

查干王难语,而温都尔王却更得意了。

“不!”我却突然失口大叫了。

“不?”大玛力嘎一怔,但马上恢复了文雅,“想求什么?金钱?”

“不!”我说。

“羊群?”仍不失耐心。

“不!”我叫。

“蒙古包?”还很和气。

“不!”我喊。

“好马?好穿戴?好吃喝?对对!你才是个孩子!看这些:炒米?奶饼?酥油?冰糖?酪蛋子?”还在一一列举着。

“不!不!不!”我一一否定了

“那我就搞不清了。屁大个娃,难道是想向大王也要几个美女?”还能不失风度地进行调侃。

“不!”我在众王大笑声中更坚定了。

“哈哈哈哈……”查干王爷像终于瞅准反击的机会了,笑得更狂,笑得更野,也笑得更肆无忌惮!竟使得一个个王爷莫名其妙,温都尔王也被笑得张皇失措了。

“这儿……”我感到毛骨悚然。

“好!好!”查干王爷进而逼视着我说话了,“小要饭的!不要的好!好!好!”

“好?”我更感惊诧了。

“对!对!”查干王爷猛指着温都尔王爷对我喊了,“小要饭的!什么也别要,就要他的女儿!就要他的女儿!一本万利,揪他的心尖子!要他的命根子!哈哈哈哈……”

“不!不不!”我忙喊着说。

“不什么?”查干王竟一拍胸脯对我说,“别怕!有本王爷给你做主!千万可别洗脸,就带着满身臭气和虱子,蹬着两脚黑泥往他女儿被窝里钻!钻!钻!温都尔大王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当臭屁给白白放了!哈哈哈哈……”

“这儿?这儿?”我慌忙退缩着。

但突然引发的众王爷的怪笑,却从前后左右紧紧地围困着我。这里喊:喂!小叫花子!要他的女儿……那里叫:喂!伸着臭脚,往那香被窝里钻……怪笑,怪叫,还有那更下流的话,更使我惶惶然不知所措了。

我看到,温都尔王爷脸色惨白!

众王之王,也开始冒汗了!

大玛力嘎只得求助后台!

正向猪冢队长耳语!

频频点头哈腰!

就差下跪了……

“喂!”终于猪冢队长谦逊地以贵宾身份说话了,“与民同乐,大大的好!可这‘主席’,你的!我的!大家的!玩笑的过分,不好不好的!我的,首先的向温都尔王爷大大的祝贺,敬意也是大大的!”

长袍马褂,“啪”地就是个军礼!

这已足以弹压这场笑闹了。除查干王爷尚不服气外,其他王爷均又重新正襟危坐了。而这时的猪冢队长又谦恭地退在后头,并高度尊重地向大玛力嘎伸出一只手,意在说明:请继续进行!

大玛力嘎终于又得以笑脸对着我了……

“孩子!”似更加循循善诱了,“别怕!说吧!你到底要向温都尔大王求些什么?”

“大王!”我终于鼓足了勇气。

“嗯!”温都尔王竟难得地哼出声音了。

“第一!”我一咬紧牙关就说,“请下令放了我的阿爸吧!”

“嗯?”目光却是投向猪冢队长。

“第二!”我却不顾一切地还在说,“请不要卖掉珊丹,把她还给我吧!”

“嗯?”这回又眼瞅着大玛力嘎。

“第三!”我干脆豁出去了大声说道,“再别让我一家当奴隶了!让我也能像布音吉勒格那样……”

“嗯?”两眼又只顾盯着我了。

久久未见回答,差点就要令我心灰意冷了,恍然联想起塔拉巴特尔的劝告。多亏了大玛力嘎及时停止了和猪冢队长的密语,又不失时机地充满笑容对准了我。

希望尚未完全破灭……

“好!好!”他竟好像在鼓励我,“不要金钱美女,而完全是为了亲人。提得好!可你的马呢?”

“我的马?”我却吞吞吐吐。

“说!说!”他还是在耐心地启发着我,“怪不得大王!只见人不见骏马,怎么好考虑你那三个愿望呢?”

“雪驹它?”我慾言又止。

“说吧!”他显得更加慈祥了,“王爷正等着给你的雪驹披红挂花呢!”

“嗯!”温都尔王也哼出了声音。

“大王!”我趁势直说了,“只要满足了我这三个愿望,我和雪驹还会为大王争得一个又一个第一!要是不答应的话,谁也别想再见到我的雪驹!”

“啊!造反了!”有的王爷惊呼了。

“不是造反!”我却突然抑制不住哭了起来,“是我想阿爸……是我想小伙伴……是我想像布音吉勒格那样过好日子……”

这实在有点大煞那达慕的风景!

但我却还在哭着。半年来的期盼、焦虑、苦候、挫折、痛苦、磨难……刹那间全涌出来了。尤其面对着这绝望和希望、成功和失败、下地狱和升天堂的关键时刻,我竟越哭越没法收场了!

又多亏大玛力嘎的耳语交易……

“大王有谕!”他终于提高声音宣布了,“查少年骑手敖特纳森,忠勇可嘉,效命于温都尔草原。所述三项愿望,俱都合情合理。虽有失态,大王尽皆恩赦不究。所有哭求,均拟恩准!”

什么?恩准?我抬头仰视了……

只见温都尔王巍巍然坐在上方。虽下垂的大肚子掩住了靴子尖,但似乎这才沉甸甸地更显出“主席”的分量了。谁说王爷说话不算数?瞧!就连猪冢队长在一旁也只有唯唯诺诺了!没有一个王爷敢于再放一个屁,众王之王越仰视就越像众王之王了!

我激动得浑身颤栗了,抛下了热泪……

我就要见到阿爸了!我就要见到珊开了!我就要像布音吉勒格那样幸福地生活了!

给我!给我!我竟下意识地伸出双手……

“什么?”谁料大玛力嘎竟说,“现在就想得到?现在就想一一兑现?”

“怎么?”我陡然一怔。

“给你!给你!”他却变得更亲切了,“本来是马上可以兑现的,但办事必须遵照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这仅仅是个开头,兑现还必须在你场场得胜之后!”

“啊!”我觉得也是道理,放心了。

“放心!”他也在安慰我,“为示嘉奖,大王这就先赐你个自由的身子!你现在就可以先和布音吉勒格一样,四处走动,到处尽享牧民的欢呼和推崇!去吧!可就是千万别忘了找回你的雪驹,千万别忘了给大王夺得那最后的第一!”

“嗯!”温都尔王也哼着以示肯定。

“谢大王!”我激动地转身就要走了。

“孩子!”但大玛力嘎却仍不忘提醒,“可别忘了这里还有你的阿爸!你的小伙伴!”

“忘不了!”我欢跃着跑了。

这是我初次享受自由!

似有点头重脚轻!

感到飘飘然的!

但希望在前!

我和雪驹!

会胜的……

我离开了那一座座豪华的遮阳帐篷。

这明显是场闹剧,但却根本未注意其他王爷为什么能忍受得了?就连猪冢队长似乎也不在我的眼睛之内,就更别说那上头土脑的老旅蒙商了。

面前只剩下了温都尔大王,至高无上!

虽说是在最后胜利时才可兑现,但在我的心目中愿望早已化为现实了。我丝毫也不怀疑,竟兴冲冲地马上就想呼唤来雪驹了!

激动!激动!我激动地在草原上欢奔着!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两件事情,我很可能就把雪驹从旷野深处带回来了。现实!现实绝不允许我忘乎所以。现实!现实逼得我不得不多长两个心眼儿。

第一件!我隐约看到了小玛力嘎……

这可是个雪驹的死对头!我倒没有怀疑到他是谁派来尾随的,只是感到他今天在“主席台”上的举止反常。脸被雪驹踢得疤痕累累,却未见他往日那骄横跋扈。似放弃了和大玛力嘎的权力角斗,竟规规矩矩躲在猪冢身后像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绵羊。他一直尾随我到旷野深处干什么?围追堵截雪驹的往事历历在目,我毅然决定暂不去和我的骏马相会了。好在决定性的比赛要在明后天,我便又调头重新返回了那达慕熙攘的人群中了。

第二件,激动人心的摔跤比赛就要开始了……

摔跤,这可是牧人心目中的一件大事!似有一股神奇的魔力,千百年来总吸引着无数的摔跤迷。就拿几十年后的今天说,每当转播蒙古式摔跤,草原上的家庭主妇就得赶紧护住电视机,以防男人们激动至极一拳砸下!更何况,当时也只有赛马、射箭、摔跤这样的项目,人们能不为此发狂那才怪呢!

力的展示!力的较量!力与美的结合!

作为草原的儿子,当然我也不例外了。钻进人群一望,顿时便使得我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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