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驹》

第16章

作者:冯苓植

歌者说,这应该是幻灭的一章。

我回答,本应该是这样。布音吉勒格的惨遭不幸,理应击碎我那马背上的梦。要知道,我一贯把这巨人摔跤手的今天当做自己的明天。一而现在?今天躺倒在血泊中了,又何从谈起明天?

歌者说,但你却还在往下走着。

我回答,是的!但这仅仅是一种惯性,多年来幻想冲击留下的一种惯性!虽然说,布音吉勒格之死已使我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什么,但作为一个孩子我已很难控制自己了。更何况,客观情况也在推拥着我,使我很难及时收缰。

歌者说,你不知日本人还在谋算你的马?

我回答,知道。往事历历在目,我清清楚楚知道猪冢队长仍在做着那祝寿献马梦。据多年后我对有关史料研究的分析结果看来,猪冢队长这个人是极狡诈凶残,但也绝不乏认真、顽强、绝不服输的另一面。是个典型的追求“尽善尽美”的偏执狂。比如一旦决定献马,便遭同僚嘲讽也绝不更改。甚至反讥笑对手为“文化的没有”!“象征的不懂”!进而又修改为不但要献“奇异的蒙古马”,而且是要夺总第一的“奇异的蒙古马”!

歌者说,这使你暂时逃脱了厄运。

我回答,是的!我尚不知他又有了这样新的“追求”,竟然把我也纳入他那“尽善尽美”的计划。我顶多只能意识到,他们只是因雪驹尚未到手才暂时放过了我。而绝对不会想到,我作为“蒙古民族的未来”,也将被进贡给他们那位“天皇陛下”。人、马,还有未来,多么“尽善尽美”的野心勃勃!

歌者说,你还需经磨历劫!

我回答,完全正确。须知,我只是猪冢队长计划中的一个小小细节。几乎与此同时,他正在向整个那达慕张开惨绝人表的网。且莫忘记了那些为布音吉勒格伸冤而被抓走的牧人们,他们将首先成为血的祭品!而我早已自觉或不自觉地陷入了这场灾难,不经磨历劫是很难彻底清醒的!

歌者说,大玛力嘎的带你“见识见识”或许就是你又一次磨难的开始。

我回答,准确地说,是要在我迷惘之中,再给我套上一条绳索。使我即使在绝望之后,仍然可由他们随意牵着而走。但更大的痛苦也极易刺激人的反向思维。我终于又扑向了我的雪驹,开始向它倾述我对丛莽健儿的深深思念。磨难,又使我寄期望于他们!

歌者说,那你就从这儿说起吧!

我回答,是时候了……

我心头滴着血,我哭了……

我不知道在我身后又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扑出王爷府的!石狮子又被远远地抛在身后,我不顾一切地一直冲出了那达慕赛场!

雪驹!雪驹!我只有向你倾述……

应该说,我和我的骏马才分开了一天一夜,但骤然间我却觉得是这么漫长。似一月,似一年,或许似更长时间。总之,我变得急不可待了,悲痛中只想尽快地见到我的雪驹。

一个孩子无法承受的“见识见识”

恍然间,我又看到了小玛力嘎。他似很后悔一时的鲁莽,又像一条忠实的狗尾追上来了。回想刚才,我不由得对他更加憎恶了!他也曾让我“见识见识”。虽说和大玛力嘎的“见识见识”风格不同,但却更能撕裂一个孩子的心!

离开王府,我便不再畏惧他了……

我知道他尚不敢开枪,尚不敢得罪猪冢队长。更何况,我已经在人群中跨上了那匹马,一个楼里藏身便向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绝对地令人眼花镣乱,致使小玛力嘎带着众爪牙手脚失措了。拟追,马背上不见人影。不追,我却又在马背上闪现了。几经反复,他还是率众跟上来了。而在此时,我却早已隐身一个翻滚,甩脱马匹隐没在深草之中了。只任小玛力嘎追着那空鞍子马,擦身而过地向着那迷茫的远方驰去!

我终于又和雪驹相会了……

前面说过,一天一夜不见,就像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我猛地就搂住了它,把脸紧紧地贴在它的面颊上。亲不够,吻不够,摩娑不够。而雪驹等了我一天一夜,也仿佛是担心了一天一夜。激动地咴咴叫着,也在亲昵地吻我,嗅我,舔着我。

我的马啊我的马!我还能向谁叙说?

索布妲姨妈似为躲避那根特殊的套马杆,像永远永远消失了。只见那土头上脑的旅蒙商已经回来了,她却迟迟不见踪影。

虽说珊丹也曾解释过,但我不信……

再说那巨灵神般的摔跤手。胸怀同样博大,把我真诚地当做朋友。是有什么话都可以对他说,但却永远永远倒下了。

只留下血泊,还有我的泪……

更重要的似还有丛莽好汉!从塔拉巴特尔,一直到多嘴多舌的单巴。一个个都是那么可亲可敬,定然能从他们那里讨得更好的主意。但谁让自己不辞而别地冲下山了呢?情况紧急,他们又离得那么遥远。

只有痛惜,只有思念……

我和雪驹贴得更紧了,摩拿着它的毛悲哀地说:雪驹!雪驹!只好和你商量了!

它弹了弹蹄子,似说,我明白!

我说,茫茫的大草原上只剩下了我们俩,你说到底该怎么办呢?

它动了动耳尖,似说,我在听!

我说,你知道吗?猪冢队长今天又让我“见识见识”到什么?

它摇了摇头,似说,不知道!

我说,阿爸、珊丹、王爷和美女,还有疯疯颠颠的喇嘛爷……

它昂起了脖子,痴痴的,这回似在看!

我也不说话了,也在张望远方。

似也正在看着一幕幕往事。

在眼前恍恍惚惚闪过。

这就是那“见识见识”。

撕心裂肺的……

大玛力嘎老态龙钟,却对我这样一个孩子绝不失谦谦长者之风。一言一行,颇为尊重,就不该把我带向不该去的地方。

王府大院深宅重重……

雕梁画栋,奇花异石,曲径回廊,亭台楼阁,他并不引我“见识见识”,而是“不辱使命”地偏把我直接带到土牢跟前。一般来说,王府后院为内宅,前院为登堂议事之处。既然兼有审讯之功能,当然前侧小院必将设有关押人犯之处。而王府越加豪华,此处也越往往惨不忍睹。温都尔王府尤为反差强烈,土牢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人间地狱!

打开了一重重古典式的牢门……

大玛力嘎站住了,似只顾得回头向我微笑了。略带歉意,却又稍显无可奈何。我起先还不知为什么,但向内一望我却失声地惨叫了:阿爸……只见牢笼内紧锁着我的阿爸。蓬头垢面,胡子长得老长老长。骨瘦如柴,浑身的衣服早已被鞭子抽成条条缕缕了。还沾满了脓血,上头竟拱着蛆。除了那双眼睛我几乎就要认不出他来了,而那双眼睛却目空一切是僵直的。痴痴呆呆,宛若两只死羊眼。

“阿爸!”我又惨叫了一声。

阴森森地绝无回应,是像呼唤他人…

“阿爸!阿爸!”又是两声。

凄惨惨地绝不动转,还是不见反应……

“阿爸……”我倒地大哭了。

直勾勾地望着远方,依然置若罔闻……

“孩子!”大玛力嘎终于颤巍巍地出面了,“是呀!是呀!老朽也为你感到寒心!可、可这也多亏了猪冢顾问官……”

“猪冢顾问官?”我冷不丁打断他的话。

“是呀!是呀!”他忙不迭地应承。

“他?”我突然间大哭大叫地总爆发了,“他是一条咬人的狗!吃人的狼!喝人血的恶鬼!早该下地狱的魔王!”

“天哪!”大玛力嘎吓得赶紧捂住我的嘴。

“他!他!”我挣扎着还要喊。

“小爷爷!”没想到他的手劲儿竟这么大,“你不想活了?不想让老朽活了?也不想让你阿爸活了?”

“阿爸……”我又只剩下失声痛哭了。

“别喊!别喊!”大玛力嘎还很惶恐,“要紧的是救你阿爸的命!据老朽所知,此乃悲愤交加所致。只要心气得舒,治愈伤口自不在话下。有救!有救!这要全看你的了!”

“全看我的……”我似也痴了、呆了。

“对!对!”他仍在循循善诱地说,“只要你夺得草原赛马的冠军,只要你顺应猪冢顾问官的心意,他答应过老朽:立即放人!大王也发过话:布音吉勒格所留下的一切,从蒙古包到畜群,通通地也全归你了!”

“布音吉勒格……”我又失声惨叫了。

“嘿嘿!”大玛力嘎却说,“布音吉勒格死了,而你阿爸却还活着……”

“啊!”我几乎扑倒了。

大玛力嘎连忙唤人,及时地把我从阴森森的土牢内拖了出来。真可谓点到为止,似就看我有悟性没有了!

我心如刀绞……

但这却只是“见识见识”的前半程,而还有更令人心悸的后半程!

那就是我又见到了珊丹……

还是老态龙钟的大玛力嘎带着路,来到了前大院的一间西厢房。看得出王爷绝不屑于光顾此地,充其量只不过手下人处理日常事务的打杂屋。但大玛力嘎今天却显得格外尊重,不用下人竟亲手撩起了门帘。

我看见了什么?

蓦地一怔,便见得一个满脸横向的恶汉在我眼前闪现了。秃顶、黑牙,大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似只向横里发展。从头至脚都像是在油缸里浸泡过似的。肥腻腻的,浑身都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一看那身打扮,不用说就知道是从那更加荒远的漠北来的。好像还是贵族,服饰颇具特征。

叫我看他干什么?

大玛力嘎笑而不答,而那秃顶怪物也似对我视而不见。两眼婬邪,好像只顾了盯着对面墙旮旯的什么。我正在门外,当然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了。

“大少爷!”大玛力嘎似只能唤醒他了。

“顶好!”那人却仍目不转睛,“顶好!只不该稍嫩了一点……”

“那就算了吧!”大玛力嘎说。

“不不!”仍然垂涎慾滴,“这笔买卖就算成交了,我就挑准这一个!”

“满意了?”大玛力嘎问。

“可,可,”来人仍死盯着说,“我还得脱光了看看,是不是那能生娃的好坯胎子!”

什么?我猛地感觉到不祥……

似一种本能的冲动,我不顾一切冲进去了。再回头一看,果然是珊丹正抖抖瑟瑟蜷缩在墙旮旯里。脸色惨白,似只剩下了一双充满恐惧的黑眼睛。

“珊丹!”我哭叫着扑过去了。

“滚开!”那肥腻腻的恶汉大喝了,“他妈的!哪来的小要饭的?”

“珊丹!”我却置若罔闻地只顾搂紧着我的童年小伙伴。

“敖特纳森!”她也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哭叫着紧紧搂住了我。

“找死啊!”眼看那恶汉要冲过来了。

“且慢!”大玛力嘎竟然出面制止了,“大王有令,这女孩子暂时不卖了!”

“留下自己用?”恶汉怒吼了。

“不!”大玛力嘎还是那么沉稳,“如若真有此心,待那达慕结束再来一看。你能否得到此美女娇娃,就全看这位小老弟的了!”

“什么?!”恶汉似大惑不解。

“什么?!”我却全部听出这弦外之音了。

“敖特纳森!”但珊丹却在死死搂着我哭叫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啊……”

“珊丹……”我的心头滴血了。

应该说,布音吉勒格之死已够使我悲愤慾绝了,而眼前这一切正犹如雪上加霜,伤口里探盐,就更使我难以忍受了。我诅咒苍天,我诅咒大地,甚至开始诅咒我那马背上的梦!但好像一切都晚了,阿爸的惨状,珊丹的命运,恰似两条无形的绳索使我挣扎不得,似乎只有乖乖俯首就擒!

但我却又多么不心甘情愿……

这时,珊丹还依偎在我怀里心有余悸地啜泣着,却猛听到王府大门内外一片忙乱的响动。随之便传来了一声声吆喝:王爷回府了!王爷回府了!王爷回府了……大玛力嘎蓦地一惊,便忙出外迎候去了。我也惊讶王爷的突然归来,忙凭窗向外望去。

难道是那恶汉刚才跑去告了状……

看来不像。只见他沉甸甸地坐在四人抬舆上,似只顾得望着陪伴左右的两个美女娇娘。至高无上的色迷迷,急不可待的色迷迷,垂涎三尺的色迷迷,目中无人的色迷迷,总之,是一种难以言传的色迷迷!

而且为他开道的是小玛力嘎……

“大王!”大玛力嘎颤巍巍地挡驾了,“大王身为‘政府主席’,理当与民同乐,为何提前回府了?”

“嗯?”似自己也难以解释。

“好狗不挡道!”小玛力嘎却挺身而出了,一反常态,骤然变得凶狠起来,“大王累了,想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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