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驹》

第03章

作者:冯苓植

歌者说,从此,命运掀开了新的一页。

我回答,是的!但在当时我绝对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

歌者说,雪驹迟迟未归……

我回答,我却仍然陶醉于那两小无猜的温馨之中。珊丹不让我的心“为它一动”,我便只顾默默祝愿着我的雪驹能给我再争口气:甩掉他!甩掉他!甩掉坏蛋小玛力嘎!

歌者说,根本不计后果……

我回答,没有!有的只是珊丹那双明媚的眸子,有的只是小男孩求胜心切的激动!只顾了欣喜,眼前根本没有命运。

歌者说,但这一页还是掀开了……

我回答,是的!我记得是索布妲姨妈再次归来掀开的。她告诉我说,小玛力嘎灰溜溜地回来了,正在暴跳如雷地查问那匹神秘的马:洁白如银,浑然似雪!

歌者说,雪驹!

我回答,但更重要的还是它的主人!王爷赏赐的马,难遮难掩,谁不知道牧马人和他那幸运的儿子呢?

歌者说,祸及父辈?

我回答,这就是那新的一页。

歌者说,那你就从这儿说起吧!

我回答,是时候了……

是索布妲姨妈为我牵来一匹马。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傍晚格外安谧。远天飘着几朵火烧云,落霞洒满了整个草原。

草原上静悄悄的……

但温都尔王府却早已乱了。小玛力嘎不但气极败坏地拷问着每一个可疑的奴隶,而且还派出爪牙扑向了那刚刚停下来的马群。狱卒莫名其妙地死了,目标明显地是我那以驯马闻名于整个草原的父亲!

阿爸啊!我那对王爷感恩戴德的阿爸……

“敖特纳森!”索布妲姨妈说,“快!趁他们还搞不清马群游牧在哪里,快插近路给你阿爸报个信去!”

“我说雪驹闯了祸?”我说。

“糊涂!”姨妈嗔怪了,“雪驹这是在造福!”

“那、那说什么?”我早有点慌乱了。

“就说,”姨妈回答,“让他别犯倔,快赶紧赶着马群走!”

“去哪儿?”我又问。

“大伙儿都说,”姨妈吩咐我,“沿着雪驹跑的方向,离那远山深处越近越好!”

“为什么?”我不懂。

“不是说,”姨妈尽量向我解释着,“不是说山里那些人是‘响马’吗?小玛力嘎也怕把马群撵到‘响马’手里呢!”

“可我呢?”我的目光不由得盯住了珊丹。

“怎么啦?”姨妈问。

“我、我也走得老远老远的……”我说。

“那又怎么啦?”姨妈故意问。

“您、您可不能,”我一咬牙终于说出来了,“让王爷把珊丹嫁给套马杆!”

“傻孩子!”姨妈一下搂紧了我。

“傻瓜!”珊丹也终于开口了。

“傻瓜?”我若有所悟了。

无声,只有含泪的眸子。

激动,依依不舍!

我跨上了马背……

夜幕,降临了,我策马急驰在大草原上。无论雪驹带来的是祸,是福,我的眼前又只剩下了相依为命的阿爸的安危了。

一定要赶在小玛力嘎爪牙的前头!

索布妲姨妈说得对,是该把马群尽快赶近那神秘的远山!要知道,这座绵延的大山就在温都尔大草原的南方,穿越过去便进入了祖国的内地。但由于历代统治者的挑拨离间,山南山北却极少有人来往。除了有旅蒙商涉险穿越外,日久竟渐渐变成了原始荒蛮之地。抗日战争之后,日寇对这里封锁更严了。除了惧怕那些丛莽间的好汉外,就是怕内地和边疆联在一起。须知,山南便是当时某抗日将领据守的抗战国统区。但时至今日鬼子兵力已开始捉襟见肘了,对这远山似乎也鞭长莫及了。这的确是一个暂时的好躲处,只要沿着雪驹留下的蹄踪赶着马群走,亲丁就不敢再继续往前追下去了。但即使此时,我仍未清楚地意识到命运在向我揭示着新的一页,我只意外地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索布妲姨妈。

哪儿来的这么好的主意?

令人感到惊讶!不知为什么,因此我竟突然联想起那特殊“响马”脸上的刀疤。闪电一般,却猛地使我心头一亮!莫非……但事后却证明我判断错了。多年后我才知道,原来就在我和阿爸只顾在四处为王爷放牧马群时,索布妲姨妈却从路途上长长的驼队中神秘地得到一个讯息:那台吉少爷并没有失踪,更没有去死,而是在中原大地上的抗日烽火中磨砺自己。遥闻故乡的山野里也啸聚了一批抗日的蒙古族健儿,他正力争早日被派往回去……听说,驼队还给了她一包文件,从此她便和那神秘的远山有了某种联系。但一直神色未露,直到这刀疤脸大义凛然地出现在王府内。

这里还必须插叙一笔驼商……

驼商又称旅蒙商,自古就是越崇山、穿大漠,专做草原生意的。曾红极一时,后来却渐渐销声匿迹了。抗日战争后,山南的一些贪官污吏为发国难财,又偷偷地找人干起了此行。私下和日伪勾结,甚至相互贩运鸦片枪支等物。多亏了一些有志之士也巧妙地加以利用。表面扮成土头巴脑的旅蒙商,暗中却出没于内地和边疆进行着秘密的抗日活动。但当时似乎谁也不知道索布妲姨妈和他们有联系好多年了,好像也只感到她越来越变了个人似的。

当然,作为一个孩子我就更不知道了……

但穿过夜幕离马群越来越近,我就越感到索布妲姨妈想的就是周到。在那些殊殊“响马”和小玛力嘎之间,这个特殊的地带或许是阿爸可以接受的。既要忠诚于王爷又要免遭横祸,看来也只有照姨妈的话去做。但我绝对没有想到,有人竟比我先行了一步!

似远比索布妲姨妈还要高明……

黑暗中马群静悄悄的,只有破烂的蒙古包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羊油灯。我跳下马来不顾一切地扑进去了!我要告诉阿爸……但霎时便被眼前意外出现的情形惊呆了。一个老气横秋的细高挑儿老头儿闪现了。瘦削、于瘪,脸上还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我小时候见过。啊!大玛力嘎……随之,我还看清了他身后暗影中那两个强悍的王府亲丁。

我一怔,霎时又看见了跪伏的阿爸……

“不!”我惊叫着扑上去了,“不怪阿爸!不怪阿爸!全怪我……”

“孩子!慢点说。”谁料大玛力嘎老声老气竟很和蔼。

“全怪我!”我也赶忙匍匐在阿爸一旁,“全怪我只顾在草岗上说悄悄话,就忘了、就忘了……”

“什么?”和蔼中也不乏急切。

“马!”我根本忘了索布妲姨妈的吩咐,慌张间竟就剩了老老实实,“我的马!名字叫雪驹……”

“雪驹?”似在思忖。

“雪驹!”我语无伦次地回答,“野、野极了……争强好斗……还敢在王爷面前拉屎蛋子,尊贵的王爷就赏给了我……”

“好!不忘王爷的恩宠!”大玛力嘎开始夸奖了。

“真的!”我深受鼓励,胆子大了点,“它不听话,吃草越走越远,等我惊醒过来,就见有个人已经跃上马背了……”

“什么样?”又问。

“刀疤脸!”我忙比画着说,“就像闪电划过似的!”

“塔拉巴特尔……”再不问了。

但这个名字却猛地印在我的心头。塔拉巴特尔?塔拉巴特尔?原来这就是那马背好汉的名字!随之那鸦翅眉。鹰隼眼、满脸的络腮胡子,便陡然又在我眼前闪现了。

我还想向他描述……

“好了!好了!”大玛力嘎沉思后却突然转向了阿爸,“天上的星星总是明的,孩子的话总是真的!我信,我信!”

“这、这……”阿爸却仍不知如何是好。

“你放心!”大玛力嘎竟安慰起阿爸了,“小玛力嘎算什么东西!只会吃喝嫖赌溜日本人,他哪知道你正在哪片牧场放马群?只有老朽心里有数,他那几个爪牙早让我支开了!”

“谢达力嘎……”阿爸又在感恩戴德了。

“同是王爷的子民,”更和蔼了,“怕你事情还没讲清楚,半道就把你打个半死。手铐脚镣把你锁了,让你在草原上再怎么做人!不能,不能,老朽我于心不忍!”

“我、我……”铁铮铮的阿爸更不知该怎么说了。

“唉!”大玛力嘎长叹一声,“该怎么办呢?小玛力嘎居心叵测,正在借这匹马在日本人面前拆王爷的台!要知道,这匹白马可是王爷当面赏赐给你的,里头可作的文章大了去了!万一咱们王爷要是遭了难,你又如何对得起王爷特殊赐予你白马的恩宠呢?”

“啊!”阿爸竟惊得抬起头来。

“总不能,”大玛力嘎更忧心忡忡,“让那日本人看笑话吧!说咱蒙古人尽孬种,没一个敢站出来还王爷清白!草原上没雄鹰尽剩下了乌鸦,一见黑就只顾着一个个往自己巢里钻!咱们受日本人欺侮不必说了,还让他们也骑在王爷脖子上拉屎?”

“达力嘎!别说了……”阿爸猛地站了起来。

“我就知道!”大玛力嘎热泪盈眶了,“在王爷有难的时候你会挺身而出的。好汉做事好汉当!更何况这只不过是那白马一时犯傻。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就让王爷拿着它嘲笑嘲笑日本人小题大作,好好整整小玛力嘎那狗东西的无是生非!”

“我去!”阿爸大义凛然了。

“我也去!”我更把索布妲姨妈的吩咐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好!”大玛力嘎声音也颤抖了,“这才是一门忠义,父子英雄!难得,难得!”

“达力嘎……”阿爸却又突然跪下了。

“说!说!”大玛力嘎竟双手来扶。

“请把我儿子留下……”阿爸却坚持不起,“母亲为王爷死了,父亲也要为王爷走了,请为草原留下这棵苗!”

“应该!应该!”大玛力嘎连声答应着。

夜幕沉沉,阿爸跨马终于跟着这位东协理走了。这时我才看清,黑暗中陡然又闪出许多王府的亲丁。

蓦地,我又想起索布妲姨妈的吩咐……

但担心似乎多余。大玛力嘎警告亲丁,严禁向小玛力嘎走漏消息。阿爸将被请进东协理府,绝不允许西协理府的一兵一丁进入!不上绑,不戴枷,一定要以王爷请回的客人对待!更重要的是,他还对阿爸说,只要帮王爷度过了这次劫难,王恩浩荡!他一定力荐王爷赏赐阿爸一个自由的身子……

德高望重,深谋远虑!

走了!走了,阿爸被夹在马队中客人般地请走了。但绝不仅仅于此,谁料大玛力嘎为我又从夜幕中返了回来。似仍不放心,也或更多的是关怀。颤颤巍巍一老人,颇令人心动。

“孩子!”他老声老气地叫道。

“在!”我说。

“看来,”关怀之情,溢于言表,“我带走你阿爸之后,小玛力嘎仍免不了到马群上找你的麻烦!虎狼之心,一个小小孩儿怎受得了呢?不可不防!不可不防!”

“这儿?”这听得我忐忑不安。

“这儿?”久久思忖,终于替我有了答案,“这样吧!你还是赶着马群随后跟来。不但可以证明你父亲的忠诚:王府马群,万无一失!而且也可当着日本人证明:王爷名下骏马,匹匹安分守己,塔拉巴特尔骑走的只不过是一匹无主的野马……”

“雪驹!”我插话。

“雪驹?”仍很耐心,“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洗清王爷,还你阿爸的清白!”

“这儿?”我忽然又似想到了姨妈的吩咐。

“来呀!”大玛力嘎又抢先了一步,““响马’抢走了孩子的坐骑,就把我那备用的骏马送给他!”

多么出色的一匹枣骝马!

遇难却得到这样的赏赐,我犯糊涂了。

但阿爸早让马队围着走向了夜幕深处。

老声老气的大玛力嘎也走向了远方。

我在黑沉沉的草原上还在沉思。

终于,我带着马群移动了。

本来我该靠近那远山。

但黑暗中却走向王府。

南辕北辙!

姨妈啊……

远天,渐渐地透出了一抹鱼肚白。

马群越来越踯躅不前了,在东方初露的霞光中也似变得忧心忡忡。

不!这绝不是因为少年牧马人无能……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的草原上,十二三岁的孩子在离群后大都可以独挡一面了。尤其是我,在母亲死了后几乎立即便成了阿爸的帮手。我熟悉每一匹骏马,每一匹骏马也都熟悉我。除了套马和驯马等等尚需体魄外,阿爸不在时我已经常常驾驭马群了。

更何况,大玛力嘎还留下两个亲丁……

是我随着黎明的到来正在觉醒?不!也好像不是。大玛力嘎和小玛力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者早在我的心目里变成谦谦长者了。我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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