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驹》

第08章

作者:冯苓植

歌者说,你掀开了人生最关键的一页!

我回答,但我当时却似乎只看到了满纸尽写的是雪驹!雪驹!雪驹!

歌者说,人和骏马……

我回答,是的!一种局外人绝难理解的亲密关系。英国的李约瑟博士说,自从中国人发明了马镫,人和骏马就融为一体了。不但曾改变过中世纪的历史,而且还流传下来许多人和骏马动人的传说。

歌者说,你和雪驹就是一例……

我回答,情同此理。为此,当我一离开珊丹和索布妲姨妈,在黑沉沉的暗夜里我便只剩下一个愿望了:尽快地和雪驹融为一体。那种渴切的心情是很难一言而尽的,直到多少年后我才选中了一句话: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歌者说,悠悠草原情……

我回答,更何况,我和雪驹是几乎同时失掉了母亲,是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对我来说,它已不仅仅是匹骏马,而是家庭中必不可少的一员。没有它,我的梦想就失掉了腿。没有它,我的未来将变得永远遥远。自打我投身于暗夜这一刻,我的心灵就一直发出这样的呼唤:我的马啊!我的马……

歌者说,那你就从这里说起吧!

我回答,是时候了……

莽莽苍苍的荒野,黑沉沉的夜……

我跨着无声的骏马急驰着,奔向那暗夜中的远山,奔向那黑暗中的峡谷!马蹄是包着破毡片,而我那发自心灵的呼唤却是无遮无掩的:

雪驹!雪驹!你在哪里?

是的!一天不见还像三年呢!我和雪驹已经整整分别一个多月了,我这心灵的呼唤它还能听到吗?

我不由得感到有些慌乱……

但胯下这匹骏马既然是索布妲姨妈为我选中的,当然应该是熟悉山路的。果然,片刻工夫便穿过了黑沉沉的草原,迎来了那黑沉沉的峡谷。绝无退路,蓦地便嗅到了一股恶煞煞的荒蛮气息,我知道我已经在黑暗中冲进了那险要的山口。峰峦叠峰,峭壁森严,四周黑压压的,更显得伸手难辨五指了。

我有些惘然,下意识地调转了马头……

山下更黑更暗,只听得峡谷外又是一片嘈杂。很显然,为了保证我的安全出走,索布妲姨妈真是煞费了苦心。派出了几匹烈马幽灵般地奔腾着,顿使得山脚下的亲丁们陷入了盲目的追逐之中。峡谷的封锁被打乱了,使我才得以安全脱险。我感谢姨妈,我思念珊丹,我也因此不由得埋怨起雪驹来。

莫非你就无动于衷吗?

还是听不到雪驹的一丝声息,我失望地在想了:马,毕竟只不过是一匹马。当人们为着解救它的小主人出生人死时,它却久久不见踪影。难道它已被那恶煞煞的原始荒野气息融化了吗?忘却了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要知道,分开已经一个多月了。

顿时,我在暗夜里更感到惶恐不安了……

但又好像不是。雪驹如果真被原始丛莽深深吸引去了,那峡谷外将不会总是守候着小玛力嘎和他的爪牙。几乎每个人都可证明,一个多月来雪驹始终在峡谷外昂首转望着。似玉雕,似银铸。虽不乏警觉,但却痴心不改。有一天,风狂雨骤,雷电交加,就连小玛力嘎等都惟恐躲之不及,它却驾着风,冒着雨,追逐着霹雷闪电,又突然闪现在自家那空荡荡的破烂蒙古包前。不住地长嘶,不住地哀鸣,似在向苍天发出声声质问:在哪里?在哪里?我的小主人在哪里?

风雨掩不住,雷电闪不住!

如咽,如诉,长嘶不已!

暴雨倾盆,电光闪烁!

它却痴痴一动不动!

仿佛凝固了!

而现在……

大山深处,夜色更浓更黑。环顾四周,全是黑压压的悬崖峭壁。这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坦荡大草原上的男孩子来说,更难承受这种沉重的心理压力。没有风,没有雨,更没有闪电雷鸣,但这种近于原始的死寂无声,却更使人感受到了一种神秘的恐惧。我终于哭声哭气地又开始喊叫了:

“雪驹!雪驹!我的雪驹……”

我这一喊叫不要紧,胯下那马匹也显然惶恐不安了。它也是大草原上驰骋惯了的,显然对这夜幕笼罩下的沟沟坎坎充满了疑惧。渐渐地竟再也不肯前进,似乎再要一迈蹄腿就会栽下万丈深渊去。霎时间,夜仿佛黑得更可怕了。浓如墨漆,好像处处都隐伏着深不可测的危机。在峡谷内走了有多远?我不知道。反正从这一刻起,我再不敢轻易策马走动了。

静止!自我画地为牢……

最终,我连跨在马背上也觉得不稳妥了,还是脚踏大地心里踏实。但谁料我刚刚翻身下得马背,那马匹竟突然拽脱我手中的缰绳,仓皇失措地便向峡谷外跑去。老马识途,竟抛下我留在黑暗中不管不顾了。这一下,我连个动物伙伴也没有了,深夜中恶煞煞的原始丛莽中只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开始摸索着。瞎子一般,只好在黑暗中哭了。雪驹!我对雪驹几乎失望透了,它怎么竟丝毫听不到小主人发出的信息?

孤立无援,进退两难……

但绝不仅此而已,死一般的寂静本来已够令人提心吊胆了,蓦地却又听到几只夜鸟儿的惊飞声。

啊!不对……

但尚未等我喊出声来,我已经被猛地扑倒在恶草丛中了。是人?是兽?魂飞魄散难以判定。黑沉沉的暗夜,恶煞煞的丛莽,惊惧间我似乎只有听天由命了。

孩子!我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下意识,我只懂得哭。

背后似一只大手?

啊!是人……

“啊哈!”随之便响起个猴里猴气的声音,“姦细!肯定是个姦细!”

“别胡说!”还有个壮汉的声音。

“我不是!我不是!”只要是人我就不怕,我挣扎着大喊了,“我不是姦细!”

“别瞎嚷!”大手突然捂住了我的嘴。

“对!对!”那猴里猴气的声音又响起了,“大声嚷嚷,就是给山口外通风报信!”

“你还嚷呢!”我不服。

“我是捏着嗓子!”他还是有理。

“还不快走!”那壮汉话音未落,我只觉得悠一下便被扛上了肩头。

“老实点!”猴气的声音也在威胁我。

“我……”我不再反抗了。

是的!只要是人我就不怕,反而倒有一种从困境中得到解脱的感觉:人!总算在这黑沉沉的原始丛莽中又遇到了人!

莫非我巧遇了山野中的好汉?

夜,依然浓如泼墨,我绝对分辨不清他们的身影。只觉得那壮汉实在强悍有力,竟使得我在他的肩头动弹不得。而那猴里猴气的声音也在始终跟踪着我,仿佛随时在防范我的脱逃。天哪!我还怎么逃?两眼漆黑,就连挪步也怕出了危险。而他们似乎却长着夜行眼,在黑暗中竟然出没自如。

他们要把我带到哪儿?

不知道。凭感觉我发现并没走多远,好像只是下了个陡坡,便来到一片草莽丛中了。荆棘的枝极,恶草的叶条,不断地拂扫着我的面颊,勾挂着我破烂的衣裳。一股恶煞煞的原始气息,顿时迎面阵阵向我扑来。停下了!只听得那壮汉一声口哨,便陡然听见似有骏马长嘶着呼应。还没待我分清东南西北,黑暗中便觉得有蹄声响动。刚等我又要发问,我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在马鞍前了。迅雷不及掩耳,随之两匹骏马便在暗夜中奔腾穿行了。我被那壮汉搂着飞驰,而那猴里猴气的声音也始终追逐着不放过我。

现在绝不需要捏紧嗓子说话了……

“姦细!姦细!”他又在嚷嚷了,“肯定是个姦细!”

“你胡说!我找马!”我也喊。

“找马?”他来劲儿了,“怪不得癞狗子们堵山口呢!替小鬼子们找吧?”

“更胡说!我找雪驹!”我劲儿也不小。

“雪驹?”他似未听懂,“什么宝贝玩意儿?啊哈!你把我们这儿当贼窝了?”

“我是找一匹白马!”我大叫了。

“白马?”他似恍然大悟了,“白马?原来你小子也在找这匹白马?”

“是又怎么样?”当然我理直气壮了。

“怎么样?”谁料他却像抓住把柄了,“争功吧?领赏吧?送给日本鬼子讨好吧?又当干儿子又当蒙姦吧?”

“你、你胡说八道!”我气极了。

“冤枉了你?”他也毫不退让。

“冤枉!”这回轮到我发泄了,“冤枉!是冤枉!我只是想让它躲起来,藏起来,远天远地避开来!绝不送给小日本,我还等着有一天给温都尔王爷夺第一呢!”

“什么?什么?”如听天方夜谭。

“给王爷争第一!”我却格外肯定。

“姦细!姦细!”没想到他也格外肯定了,“王爷不到山里来,他就是日本鬼子的大走狗!你还要给他争第一,就是大走狗下的小走狗!错不了啦!姦细,姦细,肯定是个姦细!”

“什么?”我悲哀已极。

“住口!”壮汉制止了。

又只剩下无言的奔腾……

说实话,悲哀是有点悲哀,但从那猴里猴气的声音中我还是得到了几分慰藉。我隐隐约约已经判断出,他们很可能就属于那些原始丛莽中神出鬼没的特殊“响马”。那壮汉尤其像,沉默不语,颇有好汉风度。而那猴里猴气的玩意儿就有点不像,多嘴多舌,颇令人失望、真想看看他们各自的模样,只不该夜大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穿过几座山,跑了多少路……

突然,那壮汉勒住了骏马,提出要把我的眼蒙住。我说我本来就什么也看不见,可那猴里猴气的声音却说这是“规矩”!连好人也得如此,更何况很可能是个“姦细”!我恨透了这小子,但我还是无可奈何地被蒙住了眼睛。黑了,似乎连心头霎时也变得一片漆黑。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猛地我意识到,或许那好汉们的营地就要到了!

果然如此……

也不知又拐过几道山弯,又越过几道坡坎,只听得骏马一阵阵激昂的长嘶,骤然便稳稳站住再也不动了。虽然我仍被蒙着双眼,但还是感到了一股股热腾腾的气息扑面而来。似有人语声、马啸声、烈焰燃烧声,其间甚至还有那含着淡淡忧郁的古老民歌声。

我这是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我正在感到惊讶,眼睛被那壮汉打开了。天哪!顿时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搞得目瞪口呆了。要知道和那沉沉的暗夜相比,这儿简直是个灿烂辉煌的世界。显然,这是一片野草丛生的山弯,四周被黑压压的悬崖峭壁环抱着。山弯里顺着草坡点燃了一堆又一堆篝火,跃荡的火焰使这原始的丛莽仿佛化成了个童话般的幻境。人的暗影、马的暗影,好像都被镶上了金边。忽明忽暗,闪闪烁烁,真让人感到眼花缭乱。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火堆旁偏偏有人扯起嗓子“吼”起了一首歌:

你知道这大山里有几道川?

拐了几道弯弯才能到眼前?

爬了几道梁梁绕了几道沟?

小哥哥你走了多少冤枉路……

笑声随着这野性的小曲儿轰然而起。笑得粗犷,笑得奔放,笑得无遮无掩。目标似集中于我,更笑得我进退两难。火焰也在欢腾地跃荡着,现在我随着笑声也渐渐看清了。好汉!好汉!肯定是日本人诅咒为“响马”的那帮好汉!有的头发杂乱,有的胡须虬然,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蒙古袍子,有的穿着缴获来的日伪军服装,有的大夏天竟还反穿着老羊皮袄……但个个豪迈,人人开朗,在熊熊的篝火辉映下,仿佛一个个都是天生铜铸铁打一般。

笑声,使我渐渐松弛下来……

“别笑!别笑!”谁料那猴里猴气的声音却骤然响了起来。天哪!他果然像猴一样,早蹿到好汉群里了。

“什么?什么?”好汉们本来不当回事。

“姦细!姦细!”他却猴里猴气嚷嚷的声音更大了,“这小子肯定是个姦细!”

“姦细?”笑声戛然而止。

倒霉了!我气狠狠地循声望去,恨不得把这猴里猴气的东西咬两口!姦细?谁是姦细了?但这一望,却使我真有点大失所望!一路上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这回在篝火照耀下总算原形毕露了!

天哪!原来猴头巴脑的也是个孩子!

只见这家伙小是小点,但在好汉群中却显得格外显眼。除了像只猴子那样不老实地待着外,就是他有着一个程明瓦亮的小光头。一根毛也没有,颇为彻底。穿着也很讲究。就他一点也不像好汉,可偏他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旧军服。虽松松垮垮长可过膝,却用一条大皮带扎着也颇人模人样的。真让人可气!他又在尖着嗓子嚷嚷:姦细!姦细!我再忍无可忍了,似根本忘了身后还有一条壮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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