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美作品集》

塔芒戈

作者:梅里美

勒杜船长是一个好海员。他起初只是一个普通水手,后来成为副舵手。在特拉法尔加海战①中,他的左手被一块飞来的木头碎片打断;断臂被切除了,他也被辞退,只拿到了证明他服务良好的证书。在家休息对他毫不合适,重新登船的机会也来到了。他就在一艘私掠船②上当了一名二副。他捕掠了几次,有了一笔钱,他拿来购买书籍研究航海理论,因为对航海的实践他已经有了充分的经验。时间久了,他成了一艘沿海岸航行的私掠船的船长。这艘船有3尊大炮,60个水手,直到如今泽西岛③上沿海岸航行的船员们还记得起他的战绩。和平④使他苦恼万分,他在战争期间积聚了一小笔财产,他希望劫掠英国人来增加这笔财产,现在不得不替那些和平的商人服务,由于他出名的果断和经验丰富,人家很容易就把一条船托付给他。

①西班牙特拉法尔加海战发生于1805年10月21日,由英国奈尔逊率领的英国舰队,在这次海战中打败了法国同西班牙的联合舰队。

②由私人武装的船只,在战时得到本国政府批准,可以掠夺敌国或中立国的船只,与海盗船有区别,海盗船是不管在战时或和平时都去抢劫任何船只的。因此下文才说:“和平使他苦恼万分,”如果是海盗船他就不必苦恼,继续掠夺好了。

③泽西岛是英法海峡中最大的一个岛,属英国。

④和平,指1815年英普联军入侵法国,迫使拿破仑第二次退位,签订第二次巴黎和约,永远结束了拿破仑帝国。

黑奴贸易被禁止以后,要从事这种贸易,不仅要逃过法国海关的注意,而且要躲开英国的巡洋舰;逃过法国海关的注意并不太难,要躲开英国的巡洋舰却要冒很大危险,因此,勒杜在做乌木生意的人①眼中,成了一个最难得的人物。

①这是那些贩卖黑奴的人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原注。

大多数长期处在低级职位的海员往往无精打采,消沉万分,到他们升上高级职位时也经常会带上墨守成规的习气。他虽然也曾经长期处在低级职位,却跟他们截然不同,他对革新并不感到十分厌恶,恰恰相反,勒杜船长却是第一个要求船主用铁箱子来贮藏食用水的人,在他的船上,像所有贩卖黑奴的船上一样,都准备着手铐和脚镣,然而他船上的手铐和脚镣却是按照新法制造,并且还精心地上了漆以免生锈。使他在贩卖黑奴的商人中获得最大的声誉的,是他亲自监制的一条贩运黑奴的双桅横帆船。这是一艘快船,又狭又长像战舰一样,可是能够装载数量很多的黑人。他把它命名为“希望号”。他设计制造的那狭窄而凹入的统舱,只有108公分高,他认为这样的高度可以让中等身材的黑奴舒舒服服地坐着;

而且,他们何必要站立呢?

“到了殖民地,”勒杜说,“会叫他们站够的!”

黑人背靠着船舷,面对面地排成两行,当中脚下还留出空隙,这空隙在别的贩奴船上是用来作交通孔道的。勒杜还想在这片空隙安置另外一些黑人,同第一排黑人构成直角躺着。这样一来,他的船就会比别的同吨位的船只多装10来个黑人。严格说来,还可装得多一些,可是必须讲点人道呀,在比一个半月更长的航程里,必须让一个黑人至少有162公分长65公分宽的地方自由活动呀!“因为归根结蒂,”勒杜向船主人说明采取这样宽大措施的理由时说,“黑人也同白人一样,是人呀。”

“希望号”是在一个星期五从南特①启程的,迷信的人后来就注意到这是一个不祥的日子。验关员仔细地检查那条船,却没有发现船上有6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脚镣、手铐和不知什么原故被人称为正义之棒的铁器。验关员对“希望号”要运载大量的食用水也丝毫不觉得惊奇,然而按照船上的证明文件,这条船只到塞内加尔去做木头和象牙生意。船程并不长,一点不错,可是多预备点食用水并没有什么害处。如果出乎意料遇到一个平静无风的日子呢?那时没有水可怎么得了?

①南特是法国西部的一个海港。

于是“希望号”在一个星期五启程了,船具和人员都配备齐全。勒杜也许很想有更结实一点的船桅,可是,他在指挥这条船期间,他倒并没有抱怨什么。这条船平安而又迅速地驶达非洲海岸。等那些英国巡洋舰不在这一带海岸游弋时,它在若阿勒河口下了锚。当地的贩奴掮客立刻来到船上,机会再好也没有,塔芒戈,这位著名的武士和人贩子,刚刚把一大群黑奴带到海边,准备将他们贱价脱手;因为他自命为有能力有办法,只要他的商品在市场上短缺,他就能够给予补充。

勒杜船长叫人抬他登上河岸,去拜访塔芒戈。勒杜在一个草棚里找到他,这个草棚是人家匆匆忙忙为塔芒戈搭起来的;陪伴着塔芒戈的有他的两个老婆,几个转卖商人和几个押送奴隶的工头。塔芒戈打扮起来去欢迎白人船长。他穿着一件旧的蓝军服,上面还带着标志班长军衔的条纹;可是在每边肩头上,却用一粒钮子扣着两条金肩章,一条在前,一条向后,在那里晃晃荡荡。由于他没有穿衬衫,那件军服对于像他那样身材的人又太短了一些,在军服的白色卷边和他的几内亚土布短裤之间,露出了一大段黑色皮肤,像一条宽皮带,一把骑兵用的大军刀用绳子系在他的腰间,他的手里拿着一枝英国制的漂亮的双管步枪。这样打扮以后,这位非洲武士就以为自己比巴黎或者伦敦的花花公子更加时髦了。

勒杜船长一声不响,把他打量了一番。塔芒戈像个掷弹兵接受外国将军检阅一样站得笔直,自以为给了白人一个好印象而自鸣得意。勒杜以行家的眼光仔细打量他以后,回过头来对他的大副说:

“这样一条大汉如果能把他安全无事地运到马提尼克岛①,我至少可以卖他3000法郎。”

大家坐下,一个水手懂得点约洛夫语②,当了翻译。大家交换了几句初见面时的客套话以后,一个见习水手拿来一篮瓶装烧酒;大家喝起酒来,船长为了讨好塔芒戈,送给他一个漂亮的黄铜火葯筒,上面有拿破仑的浮雕像,对方客客气气地收了。大家走出草棚,坐在树荫底下,面前摆着许多瓶烧酒;塔芒戈一扬手,叫人把他要出卖的奴隶带过来。

①马提尼克岛,西印度群岛的一个大岛,现为法国海外省。

②约洛夫,塞内加尔的一个大部族。

奴隶们排成长行走来了,他们的身体由于疲劳和害怕而伛偻着,每个人的脖子都套在一根长两公尺的叉子里,叉子的两个尖端用一根木棒在后颈处连结着。开始行走的时候,其中一个领头人把第一个奴隶的叉柄搭在自己的肩上,第一个奴隶把紧跟在自己后面的奴隶的叉子扛着,第二个奴隶又把第三个奴隶的叉子扛着,其余的奴隶也都一样。如果要停了下来,带头人把叉柄的尖端插进地里,整个队伍便停下来。可见逃走是不可能的,因为脖子上套着一根两公尺长的粗木棍。

男奴隶,女奴隶,一个个从船长前面走过的时候,船长总是耸耸肩膀。他觉得男的太瘦小,女的太老或者太年轻,他抱怨黑种人现在退化了。

“全部退化了,”他说,“从前真是大不相同,女的身高一米八,4个男的赤手空拳就能把一艘三桅战舰的绞盘转动,把主锚拉上来。”

虽然这样,他一边挑剔,一边还是在那些身体壮健、长相不错的黑人中作了初步选择。这些人,他肯付通常的价钱;不过,其余的,他则要求大大的减价。而塔芒戈却维护自己的利益,拚命赞扬自己的商品,谈了找奴隶的困难和贩卖奴隶的危险。结果他对白人船长准备装上船的奴隶要了一个价格,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价格。

翻译一旦把塔芒戈的要价译成法语以后,勒杜听了又惊又气,差点儿翻倒在地;接着,他嘀嘀咕咕、恶狠狠地咒骂了一阵,站起来,仿佛要同一个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断绝一切交易似的。塔芒戈忙把他留住,好不容易才使他重新坐下。又开了一瓶酒,谈判又重新开始。这回轮到黑人认为白人的还价是荒唐的和毫无道理的了。大家大声嚷嚷,争论了许久,拚命灌烧酒;可是烧酒对订约双方产生的效果很不相同。法国人酒喝得越多,价钱还得越低;非洲人酒喝得越多,价钱让得越大。这样,等到一篮烧酒喝完后才达成了协议。一些劣质棉布,加上一些火葯,打火石,3大桶烧酒,50枝没有修好的步枪,交换了160名奴隶。船长为了表示交易成功,拍了拍已有七八分醉意的黑人的手掌。黑奴马上交到法国水手手里,水手急忙卸下黑奴头上的木叉子,换上铁制的头枷和手铐。这倒真是足以显示欧洲文明的优越性。

还剩下30个奴隶,都是些孩子、老头儿和病弱的妇女。

船已经装满了。

塔芒戈对这堆废物不知怎样处理才好,他向船长建议以每人一瓶烧酒的代价让给他。这个建议很有吸引力。勒杜想起了在南特演出《西西里的晚祷》时①,他看见过一大群又胖又大的人,走进已经客满了的池座,由于人体富有弹性,终于坐下去了。他就在30个奴隶中接受了身材比较苗条的20个。

①《西西里的晚祷》是法国作家德拉维涅(1793—1843)所写的一个五幕悲剧,演出深受当时观众的欢迎。

这时候,塔芒戈对于剩下的10个人只要求每人一杯烧酒的代价就行。勒杜想,在公共车辆上儿童只付半票和只占半个位子,因此他要了3个孩子,并宣称再也不肯多装一个黑人了。塔芒戈看看自己手里还剩下7个奴隶,便拿起长枪,瞄准一个站在最前面的妇女,这妇女是那3个孩子的母亲。

“买了吧,”他对白人说,“要不我就打死她;给我一杯烧酒,否则我就开枪了。”

“我要了下来有什么鬼用?”勒杜回答。

塔芒戈开枪,那个女奴跌倒在地上,死了。

“好呀,再来一个!”塔芒戈瞄准一个十分衰老的老头儿,“一杯烧酒,要不……”

他的一个老婆把他的臂膀拉了一下,子弹便横飞了出去。因为她发现她丈夫要杀死的那个老头儿是一个魔法师,这个魔法师曾经预言她将来要当王后。

塔芒戈这时已被烧酒灌得发狂,看见有人胆敢违反他的意志,便再也不能克制自己。他用枪托残暴地殴打他的老婆,然后回过头来对勒杜说:

“喂,我把这个女人送给你。”

她长得很俊。勒杜微笑着望着她,然后拉住她的手。

“我会找个地方安置她的,”他说。

翻译是一个讲人道的人。他给了塔芒戈一只硬纸鼻烟盒,问他要了剩下的6个奴隶。他卸下奴隶们的叉子,叫他们爱到哪儿就到哪儿。他们马上就逃走了,有的往这边跑,有的往那边跑,谁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到离海岸有800公里的家乡。

这时候船长向塔芒戈告别,急忙叫人把他的货物尽快搬上船。船在河上停留过久不够安全,巡洋舰可能再度出现,他准备第二天就出航。而塔芒戈,则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睡着觉等他的酒醒过来。

塔芒戈醒过来时,那条船已经扯起帆,向下游驶去。塔芒戈由于隔天饮酒过度,脑袋还是昏沉沉的,他叫唤他的老婆爱谢。有人告诉他,说她不幸得罪了他,他已经把她当作礼物送给白人船长,船长已把她带上船去了。塔芒戈听见这个消息十分惊愕,不断捶打自己的脑袋,接着他拿起步枪,由于那条河要转几个弯才能入海,他抄着最近的路向一个小港奔去。那小港离河口约一百公里半路程。他希望在那里可以找到一只舢板,他跳上舢板可以追上那条大船。由于河道弯弯曲曲,大船一定会缓缓行驶。他没有猜错:事实上,他果然来得及找到一只舢板,追上了那条贩奴船。

勒杜看见他吃了一惊,听见他要索还他的老婆更加吃惊。

“送给人家的财物是不能要回去的,”他回答。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黑人苦苦哀求,提议情愿交还他用奴隶换来的一部分东西。船长哈哈大笑,说爱谢是一个很不错的女人,他想把她留下来。可怜的塔芒戈泪如雨下,发出痛苦的尖叫声,就像一个不幸的患者在经受外科手术一样。他忽而在甲板上打滚,嘴里喊着他的亲爱的爱谢;忽而又把脑袋撞在木板上,仿佛要自杀。船长始终无动于衷,对着他指指河岸,向他表示现在是他离开这条船的时候了;可是塔芒戈坚持不肯。他甚至于愿意献出他的金肩章,他的步枪和他的军刀。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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