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普罗旺斯》

第一章

作者:彼得·梅尔

山城遗事

我发现,如果你从未看到过一个男人用高压水管洗内衣,你就永远不会真正体会到新旧大陆之间文化等方面的诸多差异。

这是初冬的一个清冷、静褴的早晨,高压水管声有节奏地响彻在整个村庄的上空。我悄悄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靠近,透过花园的围墙,看见一条晾衣绳上晾满了五颜六色的男式内衣。还有一些衣服正在洗灌之中,在水流的冲击和拍打下,它们猛烈地扭动着,好像射击场里高悬的标靶。洗衣服的男人远远地站在水珠溅不到的地方,戴着帽子和手套,穿着一双高到脚踝骨的绒拖鞋,他站立的姿势是士兵在战场冲锋时的典型姿势,两脚大大地分开,水管握在胯下,水珠像冷酷无情的子弹一样扫射出来,来回掠过,内衣无一幸免。

仅仅几天以前,我和我的太太返回了普罗旺斯。我们已经同这里分别了四年,四年的时间我们大都在美国度过。在那里,我们轻而易举地回到了那种令我们感觉温馨而舒适的语言环境中,这是一种无拘无束、令人畅所慾言的氛围。尽管并非完全运用自如,但讲这种语言不会有礼仪是否适度、性别用得是否合适的问题。我们无须再考虑与人打招呼时用“您”和“你”的细微差别,也不需迫不及待地在字典里查从桃子到阿司匹林的每个词的阴性或阳性。即使我们的耳朵对那些曾经熟悉的事物生疏了,即使有些时髦的辞藻还得花些时间去适应,但我们说的毕竟是英语。

一位个子矮小的朋友告诉我,不再有人认为他身材矮小,而是认为他在与地面垂直方面受到了挑战;从前,一小时就是平淡无奇的六十分钟,现在,却已经萌生出跌宕的gāo cháo和低谷;没人注意你离开房间,而看到的是你在退出;经济波动不已,仿佛是一颗爱捉弄人的智齿;凭直觉就可以知道,伟大思想中的哪个部分是用玄想来补缀的;那些对人们有百益而无一害的褒义词正在泛滥成溢美之辞。重要人物冥思苦想,试图将自己的观点隐藏在一个个重要的谈漠筹划之间。

在日常闲谈中,许多法律术语被妄加引用,有关体育运动的诉讼案件日益增多,这些都着实令人厌烦。商品过剩也是众多可怕问题中的一个。我也注意到,那些老于世故、颇具影响力的美国人——也就是经常在传媒中露面的人——并不仅仅满足于将事情做完,两是更倾向于达到某种结果。我总是有一种很卑鄙的隐忧,觉得这种每况愈下的景况很快就会流传到那些自命不凡的餐馆传者那里。我现在已经能听到:“你吃完沙拉了吗?”(当然,这话只是在你看了一会儿菜单之后才会说。)

我们是第一次遇到外人,尽管我们从未见到一星半点比他更幸运的亲戚——内人——的迹象。我们被教导要放弃过时的全神贯注的习惯,试图以集中注意力代替之。刺激人感官的新词汇层出不穷,但是无论我们处于怎样的瞬息万变的社会情境,怎样花样翻新的语言氛围中,我们都应该安之若素,泰然处之。

然而,总是有什么不对头,这当然并非不受欢迎的缘故,尽管我们遇到的每个美国人都不枉负美国人待人友好、 随和、 慷慨、 大方这一美名。 我们曾在长岛(long island) 尽头东汉普顿(east hampton)的一幢房子里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这里一年中倒有九个月的时间,安静怡人。我们沉洒在美国的便利、高效、无数的机遇、挑战和选择中,渐渐被当地的风俗习惯所同化。我们开始品尝加利福尼亚葡萄酒,电话购物,悠闲地开车兜风,只吃富含维生素的食物,偶尔留意一下我们的身体,为胆固醇的升降而我棘不安,测览充满肥皂剧的电视,在餐馆里绝不吸烟,只在私下里偷偷过瘾……甚至,有一个时期我们谨慎地遵照生活小百科的吩咐,每天定量喝几杯水。换句话说,我们在尽最大努力,适应我们所面临的一切。

可是,仍然还有什么不对头,我们总是若有所思,若有所失。确切点说,我们在普罗旺斯那纯然清澈的全部视觉、听觉、嗅觉和感觉,全都消失了。从田野里席香草的清香,到星期天早市的繁华和嘈杂,喧嚣和浮躁,都让我魂牵梦绕,没有哪一个星期、没有哪一天,我不是在思乡病的折磨中度日如年。

在许多人看来,重返失魂落魄的旧地,重拾久违的、沸腾的思绪,是一件再愚蠢不过的行为。记忆是一位带有太多偏见和情绪的编辑,他时常按照自己的选择,自作主张地保留下它所喜欢的东西,而对那些并不尽如人意的事情充耳不闻。在这种剪辑下,玫瑰色的往事清晰如昨,一切美好的时光也被注入了神奇的魔力,不开心的日子却慢慢消褪。直至最后消失,只留下一片颇具魅力、朦朦胧胧的阳光岁月和朋友们的欢声笑语。果真如此吗?往日是否真的能够重视?

当然,只有一种办法才能找到它。

对直接从美国来到法国的人来说,在这个国家最先碰到的令人头痛的冲击就是交通的混乱。一离开机场,紊乱的交通系统,像一股气浪向我们迎面袭来,我们立刻被卷入高速的混乱之中,感受被汽车包围的四面楚歌的感觉,到处都有人开飞车,好像抢劫银行的逃犯正在仓皇逃窜。很快,我们就被告知,法国司机喜欢将他前面的每辆车都视作一个挑战,他会从侧翼包抄或者从后面奋起直追,完全无视红绿灯的存在,甚至对提醒开车人小心的路牌置若罔闻。高速公路每小时限速八十英里,这被看成是对个人自由的难以容忍的约束,或者仅仅被认为是专对旅游者制定的一些奇特规则,而不予理睬。

假如人的应变能力和设备应变系统能够达到要求,事情也许就不会这样令人惊慌失措了。但是,当一辆小雷诺车轮几乎不沾地飞驰而过时,你忍不住会想:为何不将小汽车设计成突破安全障碍型?如果你瞥一眼开车人的样子,你可能更加六神无主。你知道,法国人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要是两只手臂不交插在一起,就不会说话。他们表示强调时,手指要上下晃动;表达沮丧时,胳膊要高高抬起,这是这个民族的语言管弦乐。你要是有幸看到酒吧里有两个人在争论,其手舞足蹈的情景一定非常有趣。但是,如果你在高速公路上,看到一辆车速为每小时九十英里的小车里的司机正将手臂交叉在胸前,如此这般开车的话,你的心说不定会碎然停止跳动。

所以,你完全可以想象我此时的感觉,在偏僻的道路上,像开拖拉机一样将我的车开得慢悠悠的,不时地停下来欣赏一下周围始人的景色,快慰不已。自从我第一次走进普罗旺斯,我就爱上了那些画在粮仓和荒凉冷落的石头小屋上的褪色广告。那是邀请人们品尝早已难得一见的开胃酒、巧克力或求卖肥料的广告。油漆早已剥落,斑斑驳驳,七八十年间的夏日迅猛的阳光早将湛蓝、深褐和奶油色晒得褪了色,现出底料中的白来。

许多年来,那些标新立异、花样翻新的现代广告早已令这些质朴的乡村广告黯然失色,类似的情况、类似的侵略正与日俱增。在这里,城镇和村庄现在通常有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古老的普罗旺斯拼法,比如,m6nerbes写成m6nerbo,avignon写成av lgnoun, alx写成aix-en-prouvenco 而这一切,也许只是个开始。如果普罗旺斯道路标牌员依旧健在的话, 也许有一天, 我们能看到 frequent radarscontrds(繁忙的雷达控制台) 或 low-flying aircraf(低空飞行的飞机),甚至能看到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fredericmistral) 用诗歌语言改编的《大麦克之家》(the home of the big mao)。

标牌随处可见,到处播撒信息,有建议,有教育,还有所有权等各方面的。牌子大多钉在树上,挂在田边的柱子上,搁在栅栏上,粘在混凝土上,都是葡萄酒吧、蜂蜜、薰香精和橄榄油、餐馆和不动产代理的标牌,大多数颇为引人注目。也有几则提醒说,“当心野狗”。还有一个——我比较喜爱的——特别令人泄气。我在普罗旺斯山上看到它, 系在一棵荒郊野外的树干上, 写着: toutcontrevenant raabattu ies r-vivants poursuivis 。 大意是:擅自闯入者将会被打死,幸存者将会被指控。我倒宁愿相信写标牌的人有这样的幽默感。

还有另一类警告,我想我们在法国以外的任何地方都不会见到。在圣特劳普的竞技场中,这类警告举目皆是,那儿每礼拜都有集市,警告通常是写在钉在栅栏上面的瓷牌子上的。它以奔放的风格和严厉的语言提醒路过者绝对禁止在附近地区大小便。有的人会想,对于东汉普顿这样一个以和谐和严格的约束性而自傲的城镇,这种警告似乎是有点画蛇添足。

这个警告在法国却非常必要,因为法国人有随地即时小便的爱好。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只要生理上有要求,他们便会很快作出反应。城镇和城市里有成百上千个僻静的角落;到了乡村,更有数百平方英里的空地和上百万灌木丛可以提供隐蔽的方便之处。据我所知,法国人无所顾忌地对场所加以选择,隐蔽是他们最不关心的事情。有时站在岩石上,他们在天空中衬托出的轮廓像海湾里的牡鹿。有时离路边那么近,你不得不转过头去避开他。而他呢,正在那儿做不得不做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尴尬和不安。你从他身边走过,眼睛碰巧跟他对视,他会礼貌地冲你点点头。但是,更多的情况是,他两眼朝天,悠悠哉哉地数着天上的云朵。

幸运的是,禁令布告并不是大多数公共场所典型的打招呼样式。在法国,对陌生人表示礼貌是显而易见的。人们并不一定十分友好,但总是彬彬有礼。一大早出去办事,每个停留处都会给你令人愉快的小小招呼,表示注意到了你的存在,这在别的国家并不常见。比如,在英国,许多店主表现得似乎你根本不在眼前,也许因为你没有被正式介绍过。在美国,这块极其不讲究规则的土地上,却常常看到另一种极端,即面对有关身体状况以及过得如何的好意询问,如果顾客对这些探询没有未雨绸缎,那他就必须立即作出反应,然后喋喋不休地痛诉和询问家世、衣服、古怪发育和长相等情况。我以为,法国人在亲热和冷淡之间分寸掌握得十分合适。

有些问题则必须借助语言才能表达出来,即便是最基本的小问题,也不能不使用恰当的语言来表达。不,先生,你吃饭时没有显出馋相;你只是在遭受一场危机。那能是我们听到角落里的先生发出的肠胃气胀声吗?当然不是。它是穷人的钢琴的哗啦哗啦声,穷人的钢琴。至于胃口,我们看有撑开衬衫钮扣的兆头——好啦,只有女佣人做的奶油蛋卷。还有一部西部片的特别著名的优美字幕。牛仔:给我一点红色素字幕: un dubonnet,s’if vons plait。无疑,法语是这些年来最得体、最动听的语言。

还有烹任语言。在一个常常使人——至少在路上一一误吃午饭或正餐的国家里,你期望看到这个民族对美食更多的实实在在的证据。更多的精肉,更多的男人,从一餐吃到下一餐。但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在普罗旺斯不是这样。当然有这样的人,他们是餐桌上的庞然大物,但这种人毕竟为数甚少。我每天看到的大多数男男女女的确令人沮丧地比他们应该拥有的体形苗条得多。我听到来自其它国家的人把这种状况解释为遗传基因的某种良性合成物,或者说成是太多的咖啡和法国政治带来的过分旺盛的新陈代谢的结果,但是真正的答案在于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以及吃喝的方式。

法国人不吃快餐。他们匆匆撕下新鲜的根状面包的一头(如果面包是热的,其诱惑更将难以抗拒。),边吃边离开面包房。在法国街头,你经常会看见人们吃这种食品。你可以拿它跟美国公众的食品对照一下:比萨饼、热狗、玉米片、煎玉米卷、小面包、炸土豆片、三明治、五加仑咖啡和半加仑桶装可乐(当然是节食者的量),天知道还有什么该吃的东西,而这顿午餐经常设在去有氧健身课的路上。

一旦一个法国人在餐桌前就坐,两餐之间的食物限制就会迅速找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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