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普罗旺斯》

第五章

作者:彼得·梅尔

车路历程

驱车行驶在沃克吕兹背面的公路上,你会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一辆又一辆已经破旧不堪的老爷车连缀而成的死海。这些汽车外观杂驳陆离,锈迹斑斑,发动机像是到了支气管炎的末期,喘个不停,排气管则兀自摇头摆尾,稀里哗啦。它们的年龄像是同它们的主人一样老,只是因为它们的主人们心地善良,才能够忍受它们的机械怪痹。我们第一次准备在这里生活时,我很诧异于这里的居民出自节俭的本性,对这一堆堆废钢铁的忠诚,更惊诧于这些老爷车的任何一个部件的难以驾驭,无论怎样威逼利诱,它们都显得半死不活,濒于崩溃。但是,当我们自己也买了一辆车以后,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对于普罗旺斯汽车驾驶员的那些老爷车来说,节俭是毫无意义的,不论是这辆一瘸一拐的71年款的雪铁龙,还是那辆从里程表上看已经跑了四十万公里早就应该报废的标致。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缺钱,这些“声名狼藉”的老爷车们之所以还趴在路上,我深信,是因为买一辆新车的手续实在是太复杂了,足以耗尽你的时间,破坏你的一切日程安排,让你怒火中烧,最后你不得不承认,你实在不敢再如此这般重复一次了。我们绝望地发现,仅有一张有效的行车执照和一份空白支票——是远远不够的。买车的人还必须提供一份官方证明,证明的确是有你这么一个人。但你千万不要认为你拿着这张“签证”在那些老爷们的鼻子底下晃一下就万事大吉了。你还必须提供一份文件(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你得回去以后再返回来,不能一次将事情全部做完),以证明你的驾驶执照绝对不是假的,你的支票簿和“签证”更不是经过艺术加工的赝品。出于某种理由,也许是出于对伪造者的警醒,电话账单和电子账单是不算数的,因为这些,同一大沓写着你的名字的旧信封,也许意味着一场技巧高明的骗局。最终你会发现,买辆新车是一个漫长、令人痛苦和疲惫的旅程,需要你有足够的耐心和精力。如果你现在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程序,那么你肯定是从七八年前就开始上路的。

事情也许会有一线转机,我对自己说,这时我正想换辆车。这是一辆新欧宝,闪耀着类似金属白热化的光芒,是多国高效合作的结晶。汽车厂每年都要出产几十万辆这种车,全部卖掉。然而,能够拥有这种车,却是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纵然不是这样,纵然事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在这些事情上我也不会再有无辜的感觉了。我知道我会遇到什么,所以当我走进汽车厂的货品陈列室时,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我拿着厚厚的一大堆我尽可能搜集到的、包罗万象的文件一一包括一般性的证明文件、证明我的血型的表格。几张作废的机票以及我的会计师祝贺我新年万事如意的贺卡——我想,这些足够说明我是谁了。我已经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的话。

我决定去阿普特的汽车厂,直接找那里的汽车商。这家汽车厂很小,还没有一间办公室大,但所有的事物都简洁、明快、高效、得体,一句话,井井有条。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发出嘶嘶嗡嗡的声音,间或打个嗝顿一下;宣传手册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空气中静静飘散着新车上光蜡的幽香,一切都毫无暇疵。两辆轿车被推进一个狭小的空间,有一个人立即将它们擦洗得干干净净。这里,我对自己说,一定有能同我做生意的汽车商。一辆崭新的欧宝,就这样诞生在普罗旺斯。

但是汽车商在哪里?几分钟后,我开始感觉到孤独,这时一名妇女从摆满宣传手册的架子后面出现了,她问我想要什么。

“我想买一辆车。”我说。

“啊,等一等。”她说着,消失了。又是几分钟过去了,我已经开始阅读我拿到手里的第三本宣传手册,像是被这里的装潢和那些分隔得十分相似的房间施了催眠术似的。就在这时,我不经意地一瞥,看见一个身材魁伟的男人从前院向我走来,穿着有标志的衬衫,戴着一项同刚刚进来的人一样的帽子。

“就是你,想买车!”他说。

当然是我,我告诉他。我还打算告诉他,我想要何种型号、何种颜色、车内装潢风格,之后便是价格、送货时间。

“啊,好的。”那个男人用力地往下拉了拉帽子,“你要先找个销售员。”

“很抱歉,我认为,这个人——就是你。”

“啊不。我只是照看前院的。我儿子是销售员。”

“那我可不可以同你的儿子说几句话呢?”

“啊不。”他摇了摇头说,“他在度假。”

这位戴着帽子的男人对我来说毫无价值,但是他的儿子是销售员,我敢肯定,他大概一个星期回来后还要休个假,我应该还用得着他。同时——从宣传手册上,我看到近一段时间以来的汽车价格和市场行情,他们没有多少存货了——我被特许将这些小册子带回家,以便仔细地研究研究。

你得承认,这如果不是一种绝妙的游刃有余的销售体制,那么一定是极力给顾客制造难题的疯狂的销售手段,必须依靠你的耐心和观念。这,也正是我为什么喜欢生活在普罗旺斯的又一个原因。到处都飘荡着猎奇的目光,而这个极不情愿的销售员仅仅是其中之一。

在离开阿普特之前,我们有必要将我们的注意力投向另一个古怪的地方——镇火车站。

沿着主干道向前走一段长路,就到了阿威格农。这是一座洋溢着梦幻色彩的建筑,建于十九世纪欣欣向荣、令人头晕目眩的年代,那时,火车正在跃跃慾试,试图同汽车和飞机一比高下。这种建筑,是典型的铁路资产阶级风格——建筑分上下两层,构造坚固,小小的圆形窗,充斥着那个时代的踌躇满志、旁若无人的特色,从这些窗子里看出去,横穿一条马路,对面是维克多·雨果宾馆。(那种提供给身心疲惫的游客的房间,每天175 法郎,包括卫生间。)火车站建筑的一侧有一个很小、保存得很好的公园,前面挤满了未来往往的汽车和货车。有一块类似女人裙子模样的空地,是专门开辟出来作为外轮码头的,从这里可以航行到普罗旺斯的每一个角落,还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事实上,我想要两张从阿威格农到巴黎的tgv 高速列车车票。我问一位坐在预留桌上的绅士,我能不能,从他手里买到全程票?

“当然。”他说,他跳下来,坐到电脑前,查看火车的离站时间表。“在这儿呢,”他骄傲地补充,“在法国,不论是去哪儿的票,我都能弄到——就是去伦敦的欧洲之星也能弄到,尽管这还需要在中途里尔站换一次车。什么时间的票对你的旅游最方便?”

我选定了时间,征询他火车何时离开阿普特,再从阿威格农搭乘tgv 高速列车。他皱着眉头在电脑里查看,仿佛我问了一个再愚蠢不过的问题。“你不能从这儿出发。”他说。

“不能?”

他站起来。“跟我来吧,先生。”我跟着他绕到建筑物的后面,他一下子跳到门口,俯瞰着这个早已被废弃的车站月台,冲着小路上的什么摇动着手臂。我瞪大双眼,徒劳地在闪着冷光的火车铁轨上寻找,在信号灯上寻找,寻找地平线上“噗噗”喷散着的蒸气。唉,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他所说的正在离开、穿过夜色、渐渐隐没在齐腰深的杂草中、拖着一条长长的尾线消失在远方的火车。在阿普特的日子,就像是这两条笔直向前延伸的铁轨,清晰,幽深,漫长。然而,我却被告知,去阿威格农火车站的出租车已经准备好了。

想一想,在一个没有火车的火车站,你又能去哪里呢?至少它整天门庭洞开,以维持它那少得可怜的生计。先撇开普罗旺斯的建设不说——它们中有很多一一开业抑或打烊是根据时间表来执行的,这种现象令人深感困惑和神秘。屠夫、食杂店、五金行、报刊商、古风犹存的汽车商、服装服饰店和那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杂货店,都遵循着同样一个规则:不管他们早晨八点钟开业还是延迟到上午十点钟仍迟迟未开,他们一律在午餐时间统统锁上门。中午,各家的百叶窗至少要放下来两个小时,常常更多,三个小时。在一个小村子里,这个时间甚至可以持续到四个小时,尤其是在炎热的夏季中午,人们很可能一睡不起。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你刚刚开始细微地感觉出某种正在萌芽的混乱的模式时,这种游戏规则又变了。你去一家向来是三点钟准时开门的小店买奶酪,除了一张因故停业的告示外,你只会看见那个光秃秃的窗子。你的第一个反映很可能是,这家里有人过世了,但当这种关门闭户的奇特现象持续到第三个星期,你就会豁然开朗——每年一度的休假时间到了。女主人的返回证实了你的猜疑。为什么她不将他们的休假计划也公布在告示中?啊,对了,这样会导致窃贼大驾光临。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年代里,偷奶酪的窃贼,是非常有可能光顾的。

八月到了,如期举行的乡村贸易洽谈会便使这里变得繁华和喧闹,这时候,数百万的法国人就会从办公室和工厂里走出来,涌进空旷的大路,打破乡村的寂静,奔赴他们快乐的节日。普罗旺斯是人们盛夏的度假胜地,许多当地企业在平时苦心经营,勤奋创业,就是为了可以在旅游旺季来这里消磨时光。在这里,你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好多有意思的东西:食物、饮料、明信片、陶器、橄榄木制成的纪念品和防晒油。但是如果你还想要一些别致点的东西,要一些出自遥远北方那荒废的办公室和工厂里的东西,你就会被告诫,你还需要耐心等很长一段时间。

几个巴黎来的朋友,打算在他们的乡间别墅打发掉炎热的八月。有一天,他们发现,他们的旧电水壶不好用了,这几位天真诚实的消费者,赶到他们买这个电水壶的商店,想要再买二个新的。远远地,他们在橱窗里就看见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虽然落满了灰尘,但仍然是新的,的的确确就是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一走进商店的大门,马上揭出支票簿。

商店老板很敷衍地表示歉意。他店里的库存水壶已经卖光了,而且,巴黎郊外的工厂这个月停产,再订到同样的货,怎么也要等到九月中旬以后了。

但是,先生,我们的朋友说,你还有一个水壶呀——同我们用坏了的那个一模一样,我们就想要这个——就在你的橱窗里。多么幸运啊!还能找到一个,我们就要这个好了。

老板却不同意将这个样品卖给他们。这只水壶还要留在那里,他说,它是个宣传品。如果它不摆在那里,别的人怎么会知道我在卖这种类型的水壶呢?

无论怎样据理力争都无法说服他。用那只旧水壶将新的换出来也不妥,这样无疑会降低他们的商业信誉。用现金将它买下来更不行,这样会导致非议。所以,这只水壶就只好这样静静地摆放在商店的橱窗里,据我所知,继续承载着灰尘,而且灰尘越积越多,越来越厚,成为乡村八月的一个象征。

不单纯缘于络绎不绝的游客造成的人口膨胀,这个月的确是一年中最难过的一个月。我们可以躲开人潮,却躲不过天气,八月的天气,正如一位农场主所说的,是七月冗长褥热所积淀下来的难挨余热的极端的目光返照。一周,又一周,太阳好像永远挂在天上,阳光泡软了远山和石房子,熔化了道路上的沥青,烤裂了土地,烧干了茵茵青草,让你的头发根根发烫。以后的某一天,一般来说是八月中旬吧,空气变得越来越厚重,浓浓地,像粘乎乎的糖浆。一大片灌木丛突然万籁俱寂,只有几声蝉的调嗽,你发现,整个乡村正凝神屏气,等待一场风暴的降临。

第一声惊雷轰然炸响之前的瞬间静滋,是你急匆匆赶回家,拔掉你的传真机、电脑、应答机、音响和电视机电源插头的唯一机会。一旦风暴开始肆虐,闪电划过天际,从你的耳边掠过,你再想切断你家里的电源,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了。然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你会发现,你的所有的电源信号突然疯狂地*挛一一是自然界对高科技的沉重的嘲弄和打击——这*挛是如此强烈,足以胜过任何最灵敏的仪器。通过这种途径,我们损失了两台传真机,另外一台应答机也受到严重损伤,一直时好时坏。

在这狂熟风暴、电闪雷鸣中,最令我们欣慰的是,我们可以同大自然如此贴近地欣赏大地的景观。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在房屋的四周形成一个个巨大的声音的漩涡,然后凌空炸开,屋顶的瓦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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