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普罗旺斯》

第十一章

作者:彼得·梅尔

那天实在很“倒媚”,刚好是卡维隆地区执行交通整顿时,掏不出零钱来投停车计时器,两个戴着鸭舌帽和太阳眼镜的警察慢慢的一路走来,正努力地、慎重地逐车开罚单。

我将车停在一处有停车计时器的空位,忙不迭地前往附近咖啡馆换一块法郎零钱。在我回到车上时,一位身穿蓝色制服、身材魁梧的大汉,怀疑地斜视计时器上的指针。他抬起头,透过太阳眼镜瞧瞧我,用笔尖敲着指针。

“过时了!”

我向他解释原因,但是他压根儿不听解释。

“算你活该,这是你的罚单。”他说。

我放眼环视四周至少有半打以上的车并排违规停车;不然就是胡乱停在街旁的角落,将出口完全挡住;路的另一边,还有一辆小客车挡住人行横道。

和这些重大的违规事件比起来,我的罪实在微不足道,而我也实在很愚蠢地提出上述这些重大罪刑。

骤然间,我恍若成了隐形人,公路警察生气地嗤之以鼻。无视我的存在,从我前面绕过去抄我的车号。

他翻开记事本,并看看手表,开始把我的罪状记在纸上,可能还加上了一条——态度傲慢。

就在此时,从我换零钱的咖啡馆传来阵叫喊声。

“喂!就是你,乔治。”

乔治和我两人望望四周,只见一位身材粗壮的仁兄,穿过路旁的露天咖啡座走过来,手指左右摇动;在普罗旺斯的肢体语言里,此乃表示强烈不满之意。

乔治和这位身材粗壮的仁兄耸肩、比手势、互相推指对方胸膛,长达五分钟之久,谈论我刚刚犯下的罪状。

仗义执言的仁兄说:“真的是这样,这位先生才刚到,他也确实到咖啡馆换零钱,有人可以作证。”

他用手指向咖啡馆,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有三四个脸孔转向我们。

“法律就是法律”,乔治说:“明明就是违规,再加上我已经写了罚单,所以我无能为力,无法修改”。

实在荒谬可笑,“修改罚单,开给那个把货车停在路口挡道的混蛋,就这么简单!”救命恩人契而不舍。

乔治态度稍软,看看货车及罚单,嗯的一声转过来好和我说最后一句话。

“下次,备妥零钱。”

他仔细瞅我,毫无疑问地他试着把我这张犯罪的脸记下来,以便日后需要找嫌疑犯时用上,然后沿着人行道往砂石车走去。

我的救命恩人露出笑脸,“他真是不知变通,笨得可以……。”

我向他道谢,表示应该请他喝一杯。

我们一起走进咖啡馆,坐在角落一张昏暗的桌子旁,

我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

恩人名叫霍贝尔,长得不矮不胖,宽阔的胸膛,浑厚的脖子,黝黑的脸上留着时髦的小胡子,他的笑容和镶金及沾满尼古丁的牙齿成为对比,活泼棕色的眼睛看起来挺滑稽,隐约中流露出一股流气,恐非善类矣。

我猜想他可能是在卡维隆市场贩卖保证摔不破的陶器,或是仿真品的李维斯牛仔裤,或是任何前晚才从卡车上掉落下来的物品。

结果是,他老兄昔日竟是名警察,所以他认识乔治,挺讨厌他,现在他是安全顾问,专卖安全警报系统给卢贝隆地区的别墅主人。

他说,现在到处都是闯空门的小偷,专找没有上锁的门窗下手。所以他的生意兴隆。

他问我有没有装警报系统?没有吗?多可怕呀!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有他的名字和产品标语:未来最先进的警报系统,但此标语和名片上的商标显然不协调——一只停在横木上,嘴里喊着“捉贼”的鹦鹉。

我对他从事警察及离职的原因感兴趣,他往后一靠,坐入一阵丹尼牌香烟云雾中,摇动酒杯,向酒保再要一杯茴香酒,然后开始说话。

最早,日子过得很慢,像其他人一样等着升官,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成不变的干活儿,渐渐地对办公室的工作感到厌倦,这和他所期望的挑战性工作相去太远。

一个周末,他到裴吉斯(frejus)度假,他的人生改变了。

每天早上霍贝尔都到咖啡馆用餐、看海;而同一时间,就有一名男士到海滩练习冲浪板。霍贝尔以度假时的悠闲心情,注视着这个人跳上划板,从板上摔下来,又爬上去。

此人看来很面熟,但霍贝尔肯定不曾见过他,但又好似在哪儿见过。他的脖子上有一很明显的痣,左手臂上有刺青。受过训i练的警察对这种小且明显的记号特别注意,也特别容易记住。

冲浪客的身影、颈上的痣及微勾的鹰鼻,唤起霍贝尔的回忆。

两天之后,他记起来了。他曾看过此人的黑白照片,下面载有号码,是一张通缉照片——一名枪击警察的杀人犯。

这个冲浪客是通缉犯!

霍贝尔到当地的警察局调出资料,不到半个小时,查到一名去年越狱囚犯的照片,是卡单帮的老鸟,一个危险人物,身体上的特征包括颈子上的痣及左臂上的刺青。

霍贝尔苦笑地描述这个围捕行动。

20名警察穿着泳裤乔装成游客,在黎明时分出现在沙滩上。尽管他们身上泄露警察穿着制服所留下的古怪却一致的肤色——从手肘到手腕、脖颈子上v字形领口处和脸上的古铜色皮肤,以及从脚趾到额头未经日晒的惨白肌肤,他们犹企图掩人耳目。幸好,逃犯正忙着跳上划板,无暇注意这20名皮肤苍白的可疑人物在附近徘徊。最后的猎捕行动是众警察在浅水处包围大逃犯,将他就地逮捕。

后来在他的斐吉斯公寓搜出两把0.357口径的手枪及三颗手榴弹。霍贝尔因而荣获奖章。

第二次的奖章,则是在马喜尼西(marisnane)机场担任便衣警察时得到的。他敏锐的观察力,至此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打断他的话,因为我很纳闷为何在马赛机场看不到任何警察。入境旅客可以把随身行李交给接机朋友,再到行李区领行李。如果只有随身行李的话,根本就无需通关。这对于有名的马赛而言,似乎有些马虎。

霍贝尔歪着头,将粗短的指头搁在鼻子旁。他说,其实并不如表面上所见的那样,他们有时装扮成生意人,有时穿衬衫、牛仔裤的警察及海关人员就在四周,混杂在旅客中,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他自己就曾经抓到两名走私犯,业余的走私客。他们以为只要抵达停车场就算安全了,毫无忌惮地打招呼,大声谈论。嘿!他们简直疯了!

但是,有时连续几个礼拜芝麻绿豆大的事也没有发生,他开始闷得发慌。

“加上*火难耐。”他露出笑脸,用拇指头指指双腿间。

霍贝尔拦下一名标致时髦、单独旅行的妙龄女子,这可是标准的毒品走私客。妙龄女子坐进一辆挂着瑞士车牌的车子,他例行公开地询问她这部车入境法国有多久的时间。她变得很紧张,接着表现得很友善,非常友善,最后两人在机场饭店度过整个下午。

当他和这名女子从饭店走出来时,被人看见了。结果是,大势已去矣!

好笑的是,在同一星期,一位波美特监狱的管理员偷偷在rǔ酪罐内掺加苏格兰威士忌给里面的犯人,当场被逮到,同时惨遭“完蛋”的命运。

霍贝尔耸耸肩表示,虽然那是不对的行为,但警察并非圣贤,总会出现败类。他低头,看着桌上眼镜片上那个有悔意的家伙。

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开始替他觉得遗憾。他绕过桌子来拍拍我的臂,打破僵局似的说,再喝杯酒可以让他心情好过些。

他说着笑了笑,而我却在暗想他告诉我的不可信度到底有几分。

在茴香酒精作用下,霍贝尔答应过两天找时间到我家看看防盗系统,不须付任何费用;倘若我们想把房子弄成刀枪不入的话,他愿意以朋友的优惠价格替我们装上最先进的防盗系统。

向他道谢后,我就把这档事抛诸脑后,因为通常在酒吧承诺的事,都可以不必当真;特别是在普罗旺斯,连正式承诺之事都得拖上个把月才得以兑现。

我在街上看过太多人根本对尖锐长鸣的汽车警报器无动于衷;所以我不大相信电子设备能造成多大的吓阻作用,我宁可相信会吠的狗。

出乎我的预料,霍贝尔竟然按照约定来我家,开着一辆银白色装有天线的宝马跑车,身穿紧身裤,黑衬衫,嘴里还哼着歌,身上散发出魔香和野性香味的刮胡水味道,从他带来的女朋友伊莎贝拉身上,可看出他容光焕发的原因。

他们打算到葛氏村吃午餐,霍贝尔想何不享乐并顺道做生意,他表现的好像他只是随兴想到而来的。

伊莎贝拉看来不满20岁,金发刘海儿盖住大太阳眼镜的四周,穿得很少,只着一件掩住一半臀部的粉红色直筒紧身连衣裙。

霍贝尔有礼貌地坚持让她走前面,沿着阶梯到屋里,而他则跟在后面眼睛大吃冰淇淋。他实在够资格开一门“偷窥”课。

伊莎贝拉忙着化妆时,我带霍贝尔参观房子。

预料中事,他告诉我,我家根本是供那些带螺丝起子闯空门的小偷最佳的机会。

门窗及百叶窗经过严格检查之后,全都不合格。

那么狗呢?根本没啥用处,只要一小块有毒的肉,就足以结束它们的小命,然后房子就任由小偷们摆布了。

他突然将我抵住,靠在墙上时,涂抹过量的刮胡水令人呛鼻。他警告我,“你永远不知道这些小偷会做出什么来!”

他将声音压低,神秘兮兮,不想让我太太听到他所要告诉我的事,因为有点粗俗。

他说小偷通常很迷信,他看到的例子比他想得到的还多。

大多数的例子,小偷们习惯在离开翻搜过的房子前大便,通常是在地板上,尤其是在地毯上。他们认为这样霉气才会留在屋内,而不会跟着他们。

到处都是粪便,他说这个字时,活像已经踩在上面。

“很恶心,是不是?”

是啊,恶心,还是比较文雅的用词呢。

“不过,人生有时是公平的,”他说:“一个盗窃集团曾有一回为了这个迷信,而被一网打尽。”

房子被洗抢劫一空,脏物也都装上卡车了,其他人忙着进行“告别仪式”以祈求好运,但是轮到偷儿老大时,却面有难色,他用尽吃奶的力气,还是解不出来,他便秘得十分严重,当警察来时,他还蹲在地上咒骂着。

“尽管我知道,根据法国平均统计数据,我们只有五分之一机率会遭到有便秘的小偷光顾”霍贝尔说:“但这仍是个令人振奋的故事,只是我们可甭指望这种结局会发生。”

霍贝尔带我到外面,向我提议一个将房子变成堡垒的计划书:车道底装上电子自动铁门,房子前面装压力启动照明系统,任何比鸡重的东西闯入时,就会被整排的强力照明灯罩住。

通常这样足以让小偷打退堂鼓,知难而去。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让你像婴儿一般一觉到天明,最好再加装“警报器”。也就是,让你的房子发出声音。

霍贝尔停顿下来,看看我对新奇保卫战的反应,并对正忙着透过太阳眼镜镜片斜视指甲的伊莎贝拉微笑。他们两个人火热的衣服,倒挺相配。

“还好吗?我的小白菜。”

她抖动晒成蜂蜜色的肩膀,靠向他,我看得出来霍贝尔正努力地让思绪回到会发出声音的房子上。

装上电子光束可以保护所有的门窗及任何比裂隙还小的地方,任何一个有决心及轻手轻脚的小偷,即使有本领通过铁门,并能蹑手蹑脚穿过强光照明灯,但只要他的手指一摸到窗或是问,房子就会发出声音。

当然阳!如果愿意的话,还可以在屋顶装上扩音器以增加效果,这样警报声就可以传到几公里外。

不仅如此,同一时间内,霍贝尔住在葛氏村附近的合伙人——他的房子和这套系统连线,会火速开车赶来,带着上了子弹的左轮枪和他的大阿尔萨斯犬。

在如此多层保证下,我绝对可以完全不受干扰,悠哉悠哉。

我的天!这一切全武行配备,只为了全家两口“不受干扰?”

我立刻联想到福斯坦开着拖拉机,在凌晨六点时猛敲铁门要到葡萄园去;狐狸、山猪或邻居的猪误闯车道造成强力照明灯整夜通明;接着不小心误触警报系统,我忙着在愤怒的荷枪武装安全人员赶来之前,向他道歉以免被他的狗把我五马分尸。

住在这种像美国军事重地诺克斯堡的地方,岂不像是身处在危机四伏的地狱般?但即使是用来阻挡奥古斯汀大帝的巨马,也都比不上这种身心折磨。

幸好霍贝尔心有旁骛,无暇进一步作生意,伊莎贝拉终于满意她指甲的状况,调好眼镜位置并拉拉紧身裙,准备离开。

她穿过院子时对霍贝尔撒娇,“亲爱的,我饿了!”

“马上就走,再等两分钟。”

他转过来面向我,试着再谈生意,但是他的“警报系统”已经在那头叫个不休了,我们家的安全系统相形之下,当然不急在此刻。

我问他打算到哪里用午餐。

“巴士底(bastide)餐厅。”他说,“你知道吗?那里原来是警察局,所谓一日为警察,终生是警察,你说是不是呢?”

我回答,听说那家餐厅同时也是家旅馆,他对我眨眼。他实在是个善于用眨眼示意的专家,不过这次的眨眼纯属润滑眼睛。

“我清楚得很哩!”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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