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普罗旺斯》

第八章

作者:彼得·梅尔

显然这位老兄记得自己早期是一只无家可归。经常挨饿的流浪狗,因此竭尽所能把握每个讨人喜欢的机会。

“小伙子”不时地带礼物回家——有树上掉落的鸟窝,葡萄树藤,它珍藏很久的烂帆布鞋,树下的杂草等。然后把这些东西慷慨地停放在餐桌下,自以为可以讨我们的欢心。

它帮助做家事的结果是:在地板上到处留下树叶及满是灰尘的脚印;它在厨房中帮忙,像个活动的容器,随时等着接收从上面掉落的杂物;老爱在几英尺近的短距离内,拉长嗓门发出噪音,笨拙地想引人注意。

不仅极力想讨好我们,它更有一套独特的访客欢迎仪式。

一见人影,它猛地站起,把常咬在嘴边的网球抛在一旁,将它那特别庞大的脑袋埋入任何一个进门的客人的鼠蹊处。

这是它男子气概的握手礼,而我们的客人也期盼这种社交礼仪。

客人继续聊天,“小伙子”在礼数到后就退到一旁,窝在离客人最近的脚边。

这种欢迎仪式,随季节变换而有所不同。

冬天时,如果访客是和我们一样常年住在卢贝隆,通常的反应或是不理会钻在鼠蹊处的怪物,或是拍拍那庞然大头,然后将留在灯芯绒裤上的树枝、树叶拍掉,不受干扰地继续喝酒。

如果客人一进门就受到惊吓,饮料撒了满地,惊慌地企图防御一直凑在白衬衫上闻个不停的狗鼻子时,我们就知道夏天来了。随着夏天而来的观光客出现了。

每年都有许多为了享受阳光而来的游客,今年普罗旺斯的景色不变,但又多出两项吸引游客的地方。

第一项较实际的是:普罗旺斯的交通变得愈来愈便利。从巴黎到亚维依的高速子弹火车据说将原来已够快的四小时又缩短半小时。

城外的小机场正商议拓宽中,很快就可成为国际机场。

一尊巨大的自由女神像,已经在马赛机场前竖起,宣布每周将有两班纽约班机来回直飞。

整个普罗旺斯,甚至我们买菜、逛街的小镇都成了时髦流行的胜地。

被俊男美女奉为圣经的《女装日报》(women”s wear daily),专门报导裙褶的长度、胸围大小、盛行于纽约的耳环重量等等。去年在圣雷米和卢贝隆正式开始发行。其杂志上印有夏天返此度假的屋主,一边噪饮基尔酒(kirs),一边擦抹防晒油,欣赏他们精心修剪的柏树,然后和摄影师一起远离尘嚣,沈醉于简朴的乡村乐趣中。

至于美国版的《时尚》杂志(vogue),是一本世界上最奢华、最讽刺及充满最多香水广告的服装杂志,曾报导过一篇有关卢贝隆的文章,这篇文章被放在两则报导雅典娜女明星星座和介绍巴黎酒店最新动态的文章之间。

在这篇文章的序言中,简短两行字把卢贝隆描述成“法国南方的秘密”,然后再把此地称为“最时髦的地区”。

这两档事如何会被联想在一块呢?实在很矛盾,而这只有能言善辩的主编才有办法自圆其说了。

法国版的《时尚》杂志也同样称卢贝隆是“秘密”,事实上,他们在文章报道前就了解这种状况,在序言中清楚地告知读者。

他们宣称卢贝隆在高雅的服装潮流中已经完蛋,接着再安上一句如势利,昂贵等轻率的评语,换句话就是——落伍。

他们真的如此认为吗?不,当然不可能,不仅没有落伍,卢贝隆其实还吸引许多巴黎人和《时尚》杂志称之为名人的外国人——他们多久来一次呢?一星期一次吗?一星期两次吗?他们没有回答。

他们邀请我们和名人碰面。《时尚》杂志邀请大家一起深入这些人的私生活。

再见隐私权!

接下来12页,我们看到有名的人和他们的小孩、小狗、花园、朋友以及游泳池的照片。

有一张称为——谁是谁——的地图,标示出卢贝隆名人如何企图藏匿自己,很显然的他们并没有成功,藏匿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这些可怜虫甚至无法好好游泳或喝酒,而不被躲在树丛里为了带给读者欢乐而拼命捕捉镜头的记者们打扰。

在这些艺术家、作家、设计师、政客及大亨的照片当中,有一号人物,根据上面附注的文字声称,此人对当地了若指掌,并有能耐可以同时接受三场晚宴邀请。

读者也许会认为这个家伙大概曾经困厄贫穷,其实不然,这位仁兄有正式职业,是房屋中介商,需要知道谁想找房子,谁想卖房子,谁要买房子,所以正常的一天三餐,根本无法满足他搜集相关资料的需要。

房地产中介业在卢贝隆是非常热门的行业,特别是该地区正步入黄金期,房地产价格高涨的就如同一夜之间撑了三顿晚餐的胃,甚至短期居留在此的我们都曾经目睹过令人难以置信的飘涨。

一栋漂亮的废墟,只有半个房顶和几亩土地,朋友看上它,决定重盖而非整修,结果当他们听到报价时,整整吓呆了一个礼拜——一个废墟值300万法郎!

至于这些地区中,有发展潜力、较受欢迎的房子怎么叫价呢?100万法郎!

自然而然的,尽管佣金比率是浮动的,中介商的费用也随着挂上许多零,价钱一路攀升。我们听说佣金可从3%到8%之间,有时是由卖方负担,有时则由买方负担。

对外行人而言,这样的生活可以过得不错,它似乎看来像个很惬意的维生方式。看房子算是满有意思,此外卖方、买方的勾心斗角也顶有趣,虽然不很诚实、可靠,但至少并不愚蠢。

从满足世俗慾望的角度来看,房地产中介这门行业,是个能让你在温饱之余,尚能达到刺激感并得到高利润的职业。

但是此行业亦并非没有问题,最大的即是市场竞争。

在本地电话簿上,房地产中介商的广告便占了六大页之多:时尚房地产、特色房地产、特殊房地产、高品质房地产、精选房地产、迷人房地产。

想买房子的人会被这些选择给宠坏了,被这些术语搞迷糊了。

试问,“时尚”和“特色”间的差异在何处呢?应该选择“特殊”的呢?还是“精选”的呢?

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带着你的梦和预算,找一位房地产中介商,花一个早上、一天或是一星期,周旋于中古世纪的城堡、农舍、魔法咀咒的房子,或最近才在市场上销售的白象之屋。

在卢贝隆找房地产中介商像找一位肉贩一样容易。

以前,只有镇上的公证人才知道是否贝尔登妈妈要卖她的老农场,或是邻近地区有空房子要卖。

现在,公证人的包打听角色功能已被房地产中介商所取代,几乎每个镇都有一位中介商。梅纳村有两位,奔牛村有三位,比较时髦的葛氏村,据最新的统计资料显示有四位。

我们就是在葛氏村看到黄雀在后的竞争大赛——一位中介商在城堡广场上的停车场发广告,另一位跟在他后面保持适当距离将挡风玻璃上的广告单取下,换上他自己的。

可惜的是,还来不及看到第三第四位中介商埋伏在柱子后面伺机行动时,我们就赶时间离开了中介大战现场。

这些中介商,几乎在刚开始都非常热心且乐于助人,他们备有许多吸引人的照片资料,其中有些价位低于七位数,不过这些总被宣称刚刚售出。

幸好还有其他地方如磨坊、女修道院、牧羊人的石屋、宏伟的大房子、未完成的石塔和各式各样大小形状不同的农舍。

这么多的选择,还仅是一位中介商所提供的哩!

如果阁下觉得应该再看看第二或第三位中介商,肯定会有那种似曾相识之感。大部分的房地产都有雷同之处,因为照片是从不同的角度拍摄的。

毫无疑问地,这些是你在前一份档案资料上看到的——同一座磨坊,修道院,农舍。

于是卢贝隆中介商所面临的第三个问题就产生了:缺乏足够的房地产可供销售。

卢贝隆大部分的地区都严格禁止盖房子,由大家彼此监督,但农人除外,他们可以随意盖房子;因此自称拥有许多房地产资料的中介商所能够提供的情报就有限了。

这种状况激发出他们猎屋的本能,许多中介商在冬天业务淡季时,会开车到处闲逛,瞪大眼睛,竖长耳朵去看标示、串门子,也许尚未被发掘的宝藏就此登场推出。

假如消息正确,中介商手脚又快,加上三寸不烂之舌,就有机会透过特殊管道而赚到丰厚的佣金。

不过结果通常是,卖主会委托二至三位中介商,让他们自己去厮杀对决,解决如何分摊费用等敏感问题。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问题,如谁负责将房地产介绍给客人?谁先带客人去看房子?这些中介商也许就得被迫合作。

只是竞争的气氛终究难以掩饰,只要在分红上有一丝小误会,指责、反指控、电话争吵、互指为不道德的尖锐言语会出笼。甚至使出最后杀手铜,要求客户当调解人。

此等不愉快的混乱场面就会严重影响当初联手合作的高度期盼,此即是:为何昨日的亲密战友,会变成今日的骗子。

“很抱歉……,只是……。”

另外还有其他的苦衷,中介商也得忍受,那就是顾客,他们种种难以预测和经常下不了决心的行为。

什么东西会让外表看来值得信赖及受尊敬的小鱼儿,变成凶猛的大白鲨呢?

金钱是最重要的因素,但达成交易尚需有杀价至最后一分钟的毅力。

杀到最低价,最后几块法郎或几分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赢”的慾望,想压倒对方,这结果往往造成中介商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任何交易在价格上争执,举世皆然。但是在卢贝隆,复杂的地方性,又将这摊协商的脏水搅得更浑浊。

情况通常是,潜在买主是巴黎人或外国人,而未来的卖方是偏远地方的农夫,双方在交易的态度上有极大的差异。

结果是:所有和这桩交易有关的人会持续亢奋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

农夫不把“答应”认为是种“承诺”,尤其是如果当他卖老祖母的老农舍时,开的价钱立刻被接受,没有任何讨价还价,他就会心生疑忌恐惧,怀疑他自己开出的价钱根本低于市价。

这会使他日后增加痛苦,而他的老婆定会无止境地在他耳边唠叨隔壁的价钱比他还好。

如此一来,当买方以为这笔交易已经成交时,卖方通常会表现出一副犹疑不决的样子。所以修正案是免不了的。

农夫安排时间要和中介商再碰面以澄清一些细节。

他告诉中介商他忘了提房子隔壁的那块地,它的角落有一座水井,供应充分的水,能拥有这块地是非常幸运的——但是不包含在卖价里。

鸡毛蒜皮般的小事,但他觉得还是提出来较好。

买方惊惶失措,那块地毫无疑问地应该含在售价里,事实上这是一块唯一可用来盖网球场的平地。

他们将他们的沮丧让耸着肩一副无所谓的农夫知道。

谁管你什么网球场!

不过他是个合情理的人,尽管他不愿意割让这块肥沃好地,倒愿意听听他们的出价。

在巴黎、苏黎世或伦敦工作的买主通常缺乏耐性,他们没有时间,无法每五分钟就飞来卢贝隆看房子。

农夫呢?恰好相反,永不着急,他哪儿也不去,假如房子今年没卖掉,他可提高价钱,明年再卖。

商议就这么你来我往,反复进行。中介商和买主愈来愈气愤,但最后交易还是谈成,通常也是如此。

新的屋主试着将一切不愉快抛诸脑后,毕竟这是块顶棒的地方,一个梦想的房子,值得庆祝这场交易成功,于是他们决定举办野餐,花上一天好好逛逛房子,计划未来。

只是,往往事与愿违,浴室里一个有四个脚的漂亮古式铁浴缸不见了。

买主打电话给中介商。中介商打电话给农夫,“浴缸到哪去了?”

浴缸吗?那个老祖母的浴缸吗?那个我们家传的浴缸吗?确定的是,没有人想到将这件稀有的珍贵东西加在卖价中。不过他是个合情合理的人,也许好价钱可以说服他。

这类的意外使买方在拿到契约前都格外小心,直到房子正式属于他们为止。

有时谨慎的律师也会插上一脚参予意见:制作财产清单,其中包括百叶窗、门环、厨房水槽。储藏室内的木头。地板上的瓷砖、花园有几棵树等等。

只要一次不可思议的小意外,那就无论多少清单,都不足以防卫最后一刻看来忠厚朴实的老农夫的狡辩。

由于害怕更不幸的事发生,买方甚至会聘请一位当地推平或法律顾问;他的任务是:在任何法律条文下,与买方悄悄到厕所里放卫生纸的后面角落,立约确定卖方不再有任何权利干涉房子。

试着想象卖方和推事两人挤在厕所内,进行正式的仪式——举起你的有手,然后跟着我念:我郑重发誓放弃下列完整及功能齐全的配件……彼此心中皆七上八下惊跳着。

尽管这些事层出不穷,房地产持续以十年前无法想象的价格销售。

最近听到一位狂热的中介商用“欧洲的加利福尼亚”促销普罗旺斯,不仅因天气相仿,更因为那无从下定义及难以抗拒的魁力,根本就是加州“生活风尚”的翻版。

我终于了解所谓的“生活风尚”是指由一个乡下社区摇身变为一个高级的度假胜地。

四周出现许多都市里才有的便利商店;假如还有多的空地,自然盖成高尔夫球场。如果这些地是在普罗旺斯附近地区的话。

我大概错过了,所以我问中介商离此地最近的“生活风尚中心”在何处。

他看看我,好像我一直躲藏在时光隧道里,“难道你最近都没去葛氏村吗?”他说。

我们第一次去葛氏村是16年前,它在附近众多美丽城镇中,几乎是最棒的。

蜂蜜颜色的村镇,座落在山丘上。宽广的视野,可以看到对面的卢贝隆山区。

这里是房地产中介商眼中的“宝石”,简直活像风景明信片儿,有文艺复兴时代的城堡、铺着长形石板的地面和遭破坏的朴实村镇店铺:两家面包店,一栋简陋的旅馆,一家咖啡馆,一间邮局。

从办大员不和蔼的态度来看,我们可以确定这家邮局只有一个人。

眺望村镇后方乡野,石墙围绕的小径,在布满长年翠绿的矮橡木和松树林间,伸展成一幅图画。

除了树林中偶尔发出闪光的旧瓦砾屋顶,可能步行几个钟头也察觉不到房子的存在。听说盖房子在这个地区是受限制的,其实应该说是禁止的。

那是16年前,今天的葛氏村依旧美丽,至少从远处眺看。

不过当你抵达通往村镇的道路上时,欢迎你的却是一排阶梯式的路标,每一阶介绍一家饭店、餐厅、茶坊——任何提供观光客舒适和游览胜地的路标都贴在这里,除了公共厕所外。

马路两旁,间隔竖立着仿19世纪的街灯,尖尖的时髦造型,与周围风化的石墙。房子极不协调。

转个弯,村镇映入眼帘,开进村来的车子总有一辆会不断停下来,让里面的乘客慌忙下车拍照留念。

来到最后一个弯路进入村镇前,有一大片柏油空地被用来当停车场。如果你决定不予理会,继续驶入城里,多半得再折回。因为城堡广场现在也同样铺满柏油且总是客满,停满来自全欧洲的汽车。

老旧的旅馆犹存,只是隔壁又新开了几家旅馆。

再往前几公尺,有一个写着“西德尼快餐”(sidney food)速食专卖店的指标;然后又有一家“苏雷依多”(souleiado)商店;而昔日咖啡煮得极差的咖啡馆,现在变得干净时髦。

事实上,所有的景物都改变了,邮局里的讨厌鬼也已退休,公共厕所拓宽,村镇已不是当地居民的村镇,应该是观光客的村镇,到处都可以买到证明你来此一游的葛氏村图案t恤。

继续往前约莫一公里左右,有另一家用墙围住以防路人窥视的饭店,旁边赫然一座直升机降落坪。

矮树丛内的建筑物已不受建筑法令限制,有一个英文大指标,上面写着豪华别墅,装有电子安全大门,并附有全套卫浴设备,售价250万法朗起。

到现在,还没有看到通往《时尚》杂志上名人别墅的路标,所有大型游览车上载满前往12世纪塞南克(senanque)修道院的大批游客,只好一路猜测他们看到的半隐密的房子是谁的。

哪一天有远见的公司会制作一份和好莱坞指南类似的地图,指示明星的房子。这样一来,我们果真与加州愈来愈近了。

按摩浴缸和慢跑的人士也引不起任何注意,山丘会因回荡网球碰撞声和水泥搅拌器的轰然声,而变得充满活力。

这种情形也发生在其他国家地区,风景旖旎幽静的地方,吸引人们前来,但人们却把它们变成租金昂贵的郊区,充斥了鸡尾酒会、防盗器、四轮传动的休闲车,和其他乡居生活所需的主要装饰品。

我想当地人也无所谓,他们何悲之有?无法养活羊群的荒地突然值上几百万法郎;商店、餐厅和旅馆业欣欣向荣;泥水匠、木工、园艺匠及盖网球场的建筑业订单源源不绝。

每个人都从中获利,培养观光客比种葡萄还赚钱。

梅纳村犹未受到影响,至少表面上看来。“进步”(progres)咖啡馆还是追不上时尚,两年前开张的小餐馆已经倒闭,除了中介商的办公室外,市中心和几年前看到时仍是一样。

老婆曾偶见三位老太太并坐在一座石墙上,她们的三条狗儿也并排坐在她们前方,构成一副很美的画面。

老婆趋前询问可否替她们拍照。

较年长的老太太看着她,沉思一会,“是替什么杂志拍呢?”

显然《时尚》杂志已经捷足先登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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