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岁月》

七月

作者:彼得·梅尔

疯狂的蔚蓝海岸

我的朋友在距圣特鲁培(saint-trppez, 蔚蓝海岸一小城)仅几公里远的雷马村租了一座房子。我们想见个面,却都不愿在这盛夏之际开车上路,与脾气暴躁的众多驾驶人同道共挤,争辩的结果还是我输了;说好到他那儿去吃午餐。

开了半小时车之后,我觉得自己好像来到另一个国家,居民多是旅行商队。他们大群大群地朝向海滨遇迎而行;拖车上拉着桔色、棕色的窗帘,窗上还贴着早年移民情景的贴纸。在高速公路旁的休息区,旅行车集结成团,车顶微微冒热气。车主们放着身后广阔的乡野不去,却紧靠着大马路,呼吸着柴油废气,支起餐桌和凉椅。

从高速公路,转到通圣克一马克西姆(salute-maxime,圣特理培左近小城)的道路后,看见前方排列着更多旅行商队,缓缓前行。看样子午餐不可能准时入口了。最后五公里走了一个半小时。欢迎来到蔚蓝海岸!

这里曾经很美。现在,少数几个极其昂贵的地点仍然美丽,但比起卢贝隆山区的宁静空旷,却像个疯人院。过多的建筑、过多的人和过度的推销破坏了它的景致。别墅、牛排、橡皮艇、纪念品、比萨饼、滑水课。夜总会、碰碰车……,宣传海报到处张贴,像个集贸市场什么都有得卖。

靠蔚蓝海岸维生的人,生意有季节性。他们急着在秋季来临前大捞一把,是可以理解的,但做法着实令人恼怒。服务生不耐烦地伸手讨小费,店员紧跟在你身后催你作决定。 等你拿出200法郎的大钞,他们又拒不肯收,说怕是假币。一种不怀好意的贪婪心态弥漫在空气中,像酒香与大蒜味一般强烈可闻。只要是陌生人,就自动被归类为观光客,被当地人以很不友善的眼光监视着,只是看在钱的份上勉强忍耐。根据行政区划,此地仍属普罗旺斯范围,但绝不是我熟知的普罗旺斯。

朋友住在雷马村外的松林里,那所房子座落在一条长长的私有车道末端,与三公里外海滩上的那片疯狂地带完全隔绝。对于两小时车程的路我开了四个多钟头,他丝毫不感惊讶。他说,若想去圣特鲁培镇上吃顿晚餐,最好是早上七点半以前就到,才找得到停车位。到海边去的路程足够让人灰心丧气,而若是要到尼斯机场赶飞机,准时抵达的唯一可靠方法是搭直升机去。

晚间我驾车口家,与车水马龙反向而行。我不懂蔚蓝海岸有什么好处,年复一年地吸引消夏度假大移民。从马赛到蒙地卡罗,道路瘫痪,海滩则铺满被阳光烧烤的肉身,肥臀丰腰绵延一里又一里。我自私地暗喜他们情愿在那里的人粥中度假,而不来卢贝隆宽广的乡间,与亲切和气的当地人共处。

恐怖的捕兽器

当然,有些当地人不大和气友好。第二天早晨我就遇到了那么一位。马索大发雷霆,在他家附近那小块空地上猛踢草丛,痛苦地咬嚼他的山羊胡子。

“你看到没有?”他说:“这些坏蛋!他们像贼似的,夜里来,清早走;垃圾丢得到处都是。”他指着两个沙丁鱼空罐和一只酒瓶。从酒的品牌看来,无疑是他的大敌——德国露营客——闯入了国家公园马索划定的私人地界。闯入已经够糟,这些露营客竟还敢蔑视马索精心制作的防卫系统,把他堆作界标的石头推开,而且——卑鄙的强盗!——偷走了警告用的牌子。

马索脱下丛林帽,挠抓光秃的后脑勺,思量这件无法无天的罪行。他站在路径一侧,踞起脚尖,朝自己家的方向张望;又走到路径的另一侧,做同样的动作,嘴里哺哺咒骂。

“可能管用,”他说:“但是得把这些树砍掉。”

在他的房子和那块空地之间,有一小片树林。如果把树砍掉,夜晚有车上山,他就看得见车灯,可以从他的卧室窗口放几枪。但是,问题又来了;这片树林极为可贵,也为他有意卖掉的房子增添了魁力。虽然,目前还没有找到买主,但这是迟早的事,总有人会发现买这房子是多么合算。树林还是保留下来的好。马索重新思索再三。忽然眼睛一亮,心想也许可以用地雷捕兽器!

我听人说起过地雷捕兽器,甚是可怕——隐藏的陷阶,踩踏上去便会爆炸,像小型地雷。想到德国露营客血肉横飞的情景,令人不寒而栗,但马索显然大感快慰。他绕着空地,估量每三四公尺应埋设一个:“砰!”

当然他只是说着玩的,再者,不管怎么样,我相信地雷捕兽器并不合法。马索停下来轻轻敲他的鼻子,一付阴险狡猾的样子。

“你说的也许对,”他说:“但法律并不禁止设‘埋有地雷’的警告牌。”他咧齿而笑,双手高举过头:“砰!”

20年前,蔚蓝海岸倒是需要你舍命保护的,我暗想。那时候,你到哪里去了?

夏日风流

马索也许是热昏了头,才发挥出他反叛的本性。最近,早上十点钟左右,气温就升高到30℃以上;正午时分,天空就由蔚蓝转向炽白。不须思考,我们便随气温调整了作息;提早起身,费劲儿的事都趁着还凉爽的时候做完,正午到下午四点之间决不从事任何艰苦活动。我们像狗儿一样寻找遮荫,避开阳光。

地面龟裂,草不生长。漫漫长日,往往只听见蝉鸣屋外、看见蜂绕花间,此外便是泳池溅水的声音。

我早晨六到七点溜狗。他们现在有了一种新鲜花样,比追兔子、松鼠更有收获。起初是他们遇见一个蓝色尼龙物件,以为是什么大型动物。他们在安全距离以外绕着它打转,吠叫个不停,终于吵醒了那东西。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它的一端露出,过了一会儿又伸出一双手,拿着一块饼干。那时起,在树林里看到睡袋,他们就知道有了食物。那些露营客一觉醒来,看见两张毛茸茸的脸在距离他仅一二十公分处,一定必会颇感心神不宁吧。不过他们一旦心情平复,倒都十分友善。

很奇怪,马索只说对了一半。露营客大多是德国人,只是他们并不乱丢垃圾。德国人走时不留痕迹,所有东西都装进大背包,才像长了两条腿的蜗牛似的,缓缓步入暑热之中。

根据我对卢日隆山区垃圾问题的浅薄了解,法国人自己才是最常犯规的人一可是没有一个法国人愿意承认这一点。他们终年怪罪外国人不检点,夏天怨言更多。

据他们指控,比利时人开车时有走在路中央的习惯,害得那以小心谨慎驰名的法国人都给挤进水沟里去了。瑞士人和不露营的德国人的罪名是,霸占旅馆和餐厅,哄抬房地产价格。至于英国人——吓,英国人哪,他们的消化器官是有名的脆弱,总是对着水沟和水槽呕吐。“他们乐于拉肚子,”一位法国朋友观察道:“若有哪个英国人还没得痢疾,他一定是准备到下一处再得。”

以上对各国人的侮辱多少有些事实佐证,才能流传这么广。有一天我在亚维隆生意最好的一家咖啡馆里目睹一段插曲,就证实了法国人对英国肠胃的名不虚传。

马桶风波

一对夫妻,带着年幼的儿子在喝咖啡。儿子表示要上厕所。做父亲的从他手上那份两天前的《每日电讯报》前抬起眼。

“你最好先去看看可上不可上,”他对孩子的妈说:

“还记得在加莱(calais)发生的事吧?”

母亲叹一口气,走向咖啡馆后方的暗处。她再出现时步履匆匆,脸色像刚吃了个柠檬一样酸苦。

“恶心。罗杰不能去。”

罗杰立即对那不能去上的厕所大感兴趣。

“我非去不可,”他亮出王牌:“我要上大号。一定要去。”

“那里连一个马桶座都没有,只是一个洞。”

“我不管,我要去。”

“你带他去好了,”那当妈的说:“我可不想再去。”

当爹的折起报纸,站起来。小罗杰拉着他的手。

“你最好带着报纸去,”当妈的说。

“我回来再看。”

“那里没有纸。”她轻声说。

“哦。那么,我想办法把连字游戏留下来。”

几分钟过去。我正考虑开口问那位母亲,在加莱究间发生了什么事,咖啡馆后面传来一声大叫。

“哇!”

罗杰逃似地出来,后面跟着他面色灰白的父亲,手里拿着剩余的报纸。罗杰用最高的音量评述他的探险过程,引得全咖啡馆的人都停止了谈话。他的监护人望着妻子,纵纵肩。不过是上一次厕所,英国人就有本事搞得轰轰烈烈。

让罗杰一家如此惊惶失措的设备,是“土耳其式马桶”:浅浅的一个陶瓷盆,中间一个孔,两边各一个踏脚。据说是一位土耳其工程师,为了尽量让人感到方便而设计的;法国人又加以改良,加上高压冲水装置。此水来时迅急,使用者稍不留神,双脚便会被水冲湿。避免水漫脚面的方法:第一是退到门口再拉冲水杆,但这需要手臂长又必须保持身体平衡,才办得到;第二是根本不冲水。使用第二种方法的人,不幸甚为普遍。

有些厕所又装了省电装置,而使问题更为严重;电灯开关设在厕所门外,会在用厕者进入38秒后自动关闭,让蹲在里面的人陷入一片黑暗。如此可节省宝贵的电力,又免得有人蹲着不走,占着马桶不拉屎。此种装置乃法国特有。

白色马桶

让人不解的是,土耳其式马桶仍在继续制造,而最摩登时髦的咖啡馆,后厢也很可能有这么一个恐怖地带。可是,当我向曼尼古西先生提起这点时,他却为法国卫生设备奋起辩护。他说高级的法国马桶,其精致完美,能让美国人也为之叹服。他建议我们见个面。讨论我们要在家中装两个什么样的马桶。他手上有些商品可供我们看,保证我们看得眼花缘乱。

他带了一箱子的产品目录来,倾倒在院中的大桌上,同时发表有关直立式或水平排泄法的令人困惑的意见。正如他所说,花样很多,可是式样和色彩都太大胆新潮——酒红色或杏黄色,楼刻着花纹的粗短东西。我们想要朴素的、白色的那种。

“那简单,”他说。现代人喜欢新式样、新色彩,法国卫生设备正掀起一场大革命,设计家不爱用传统的白色。不过,最近他看到一型,可能正是我们要的。他翻找他的目录——这儿他相信,就是这个。

“哇塞!高级马桶!”他把目录照片推向我们。照片上活像古董瓷器的,是皮尔·卡丹牌马桶。

“看到没有?”曼尼古西说:“还是皮尔·卡丹设计的呢。”确实如此,除了有皮尔的签名之外它完美无缺,看起来就像个马桶,而不像个金鱼缸。我们订购了两个。

一周后,曼尼古西打电话来,忧伤地告诉我们,卡丹公司不再制造我们想要的那种马桶了。“劫数啊”但他会继续搜寻。

又过了10天,他带着胜利的姿态再次登门;走上台阶时,高举着另一份产品目录挥舞。

“一样高级!”他说,“一样高级!”

皮尔·卡丹也许丢下浴室不管了, 但英勇的库勒耶(courreges)接替了他的位置。库勒耶的一款设计与卡丹相似,而且相当自制地没有在上面签名,让马桶保持纯白。我们向曼尼古西道贺。为表示庆祝,他同意来一杯可口可乐。举起杯子,他说:“今天有了马桶,明天再看暖气。”在摄氏33℃的阳光下,我们听他说明暖气将会多暖。他并且讲述为装暖气须得如何敲打房子。墙壁要凿洞,尘土会飞扬,钻的噪音会盖过蜜蜂嗡嗡声和知了鸣叫声。“工作期间只有一样好处,”曼尼古西说,“两三周内不会有客人。”呢!是啊。

可是在这段噪音震耳的隐居期来临以前,我们还准备迎接最后一位客人。此人笨拙又倒媚、粗心又毛躁,老是打翻东西、砸损物件。因此我们特地邀请他在一场大破坏之前光临,好把他来访期间制造的碎片残骸,一并埋葬在八月的断垣瓦砾之下。他是班尼,我相交15年的密友。他不讳言自己是“全世界最差的客人”,我们喜欢他,但得随时提防。

班尼的风采

预定抵达时间过了好几个小时,他才从机场打电话来,问我可否开车去接他。出租车公司方面出了一点小差错,他困在机场来不了。

我在机场楼上的吧台找到他,正怡然自得地喝着香摈,翻阅法文版的《花花公子》杂志。这人年近50,身材瘦长,极其英俊游洒。他穿一件高雅的西装,衬衫却灰脏不堪,裤子也像是烧焦了似的。“抱歉把你拖出来,”他说:“可是他们没有车了。喝杯香摈吧。”

他告诉我怎么回事。这个人,什么倒婚事都发生在他身上。飞机准时抵达,他预订的一部活动敞蓬车也已经等在那里。顶蓬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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