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品味》

第二章

作者:彼得·梅尔

男人戴帽子在近来已成稀有动物,我觉得这很可惜。帽子既时髦,又风雅,还能清楚表露斯人的性格。不管你把自己想作是刚刚崭露头角的理财顾问,或是花花大少、光说不练的黑道角头,或是在本行的外表下潜藏有西部牛仔的本性——不论这些还是其他,全都可以由你戴在头上的东西透露出来。的确,帽子真的常成为一个人的注册商标,就跟人的长相上鼻子的地位差不多。只要一想到英国名相邱吉尔、美国影星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香烟广告影片中的万宝路先生(marlboro

man)、早年的法兰克·辛纳屈,或是鳄鱼先生,他们出现在你脑海里的样子,十之八九都会戴着帽子。

撇开帽子的审美功能不谈,帽子是有其实际用处的。帽子在冬天可以为你的头部保暖,夏天遮凉,刮风时保护发型,下雨时维持干爽。但是,我们在现代男人的头上看见了什么呢?要不就是空空如也,要不就是一顶可以调整、没有个性、塑胶尼龙制的棒球帽,上面还为啤酒打广告。

我和随便哪一个人一样都有罪,因为我也光着头。但我其实是很喜欢拿帽子作装饰品的,我就有一架子的帽子挂在家里的墙上:有一顶澳洲人的阔边呢帽(bushhat)、两顶软呢帽(fedoras)、一顶土耳其毡帽(fez)在喜庆场合时戴,还有为夏天来度假的客人准备的五六顶巴拿马草帽。这些巴拿马草帽每一顶破旧的程度都不一样;虽然历经多年虐待,颜色已经褪成黯淡的奶油色,但依然高雅,在冬天看看它们便能勾起热天、冷饮的愉快回忆。

我从来没多想过,某一顶巴拿马帽和另一顶巴拿马草帽有何不同。有的帽沿宽一点,有的帽冠高一点,要不中间有道折痕,或是前面凹下一块;但不管这些,它们都是很好看、很轻、品质大概都一样的帽子。或是我认为如此吧!

若不是有个朋友告诉我,有一种帽子一顶要花上1000英镑——他知道我对奢侈到不可理喻的东西有兴趣——我可能就此浑浑噩噩进了坟墓。而这笔钱投资的还不是结实坚固、永不损坏、永不进水、保用一辈子的帽子。这只是一顶草帽。有谁会神经到花上四位数字的英镑,买一顶重量不到3盎斯,戴在头上都不觉得它存在的帽子?

很凑巧,就在我听过这顶羽量级奇珍之后不久,我得去伦敦一趟,因此想要一探究竟。所以,我和安东尼·马朗戈斯(anthony

marangos)约了时间;他经营一家历史悠久的老店赫伯·强森(herbert johnson),这家店从1790年起就在卖绅士专用的帽子。

马朗戈斯先生一路带我参观店内的纯丝高礼帽,铝弹打不透的苏格兰呢狩猎帽,漆黑的圆顶高帽,加流苏的天鹅绒吸烟帽(smoking

hat),一路还不忘小心提一下赫伯·强森店里出入的名流。这名单里排名第一的,便是查尔斯王子项上的皇家人头;接下来是一连串将领和绅士的大名,这些人涵盖了英国陆军里最拉风的军团的绝大部分。真是洋洋大观,但不足为奇,这可是出自一家开业两百年的帽子老店!但我想不到这家店后面的那间小小作坊,竟也为好莱坞和百老汇最显赫的角色做特制的帽子。印地安那·琼斯(indiana jones)、克劳梭探长(inspector

ciouseau)、《窈窕淑女》里的希金斯教授(professor

henry

higgins)、电影《蝙蝠侠》中的小丑(the

joker)——还有其他好多人,全都是由赫伯·强森为他们的定装作画龙点睛的最后修饰。

而现在,我们正走向店中一处阳光怎样都照不到的角落;或者该说是怎样都照不到没遮起来的头。这里放着孟买圆顶高帽、热带遮阳帽,还有我专程到此要看的帽子:最好的、最道地的、可以折叠、天价的巴拿马草帽。

我这趟教学旅游的第一课,学到的是巴拿马草帽并不是出自巴拿马,而是由厄瓜多山麓地带居民用托奎拉(toquilla)草茎,以手工编织而成的(还得趁晚间,据传是因为这时比较凉爽)。之所以出现这个引人误会的名字,是因为在巴拿马运河工作的工人戴这种帽子。对这些人,只要基本功能不缺、草草织就的帽子大概就行了;但是,巴拿马草帽其实总共分成二十种品级的。

“拿这顶就着光看看,”马朗戈斯先生说,“看见那些圆圈了吗?圈愈密,表示织得愈紧。”那价格呢,自然也愈高;虽然我端详的这一顶还算可以,只值150镑左右。但这一顶摸起来感觉真好——极其轻薄、凉爽。舒服;所以我不禁好奇,那百万富翁级的帽子,又会好到什么程度呢?

我这教学之旅继续进行下去。巴拿马草帽最好的产品,出自基督山(montecristi)这个小城;而基督山的人最自豪的,就是他们的“极品”帽。这种帽子单单一顶,就要用上3个月的时间才能做成,若是好好待之以礼,这帽子能用上20年。不过,就算有这些数字,还是没办法让我想得到第一次碰一顶基督山极品帽,居然是这种感觉。

这顶帽子飘也似地飞到我跟前的桌面上——呈清淡、高雅的奶油色,有一圈深灰色的饰带;还有一道凸起来的棱线,由帽冠的前面延伸到后面。摸起来感觉好特别,比较像厚丝,而不像干草。编得极其细致、紧密,实在很难相信这帽子居然是由盈盈一握疏疏落落的草茎编出来的。

这顶帽子送到伦敦时,和赫伯·强森店里所有的巴拿马草帽一样,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圆锥形半成品,既未成型,也未修饰。这帽子是在店里的作坊里定型,捏出棱线,加上彻顿翰(cheitenham)内衬带(这衬带在没那么讲究的店里,可能就叫作吸汗衬带),以及外饰带。他们跟我说,这饰带可依买主个人的喜好,选择颜色,从梅花到圆点都可以。要不也可以把自己最喜爱的一条领带,重新剪裁,由脖子高升到头顶作帽带使用。

我把帽子就着光举起来,端详帽子的内部。圈纹多得不可胜数;在帽冠的顶部,还隐约可见织了两组姓名字首,注明成就这一极品的高手是谁。何等的杰作啊!我觉得诱惑开始撩拨我的心房了;这时,马朗戈斯先生向我透露了一则帽子业界骇人听闻的大秘密。并不是看起来像巴拿马草帽,也当作巴拿马草帽来卖的草帽,就真是巴拿马草帽。做工几可乱真的假货到处都是,通常出自东方,有时用的材料不过是染成干草色的纸罢了。你试试看把那种帽子折一折,他哼了一声,你那帽子注定就这样报销了。

啊,对啊,折一折。我几乎忘了,真正顶级的巴拿马草帽有诸多叫人爱不释手的特色,其中有一项便是其柔韧程度叫人叹为观止;你可以把它对折再卷成一个小球,小到可以穿过结婚戒指。虽然你可能不怎么愿意常常表演这招余兴的魔术,但是,你还真的可以把巴拿马草帽塞到细长筒子里带着四处旅行;之后再展开来时,也绝对不会留下一丝折痕。

我要他示范给我看;就在约5秒钟之内,我眼睁睁看着这帽子——我真的已经开始把它想作是我的帽子——被搓成了一个小球。他再用慢动作重复一次,让我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弄的。先把帽子靠在肚子上,然后沿着中央那道棱线对折,手腕再转个两三圈,小球就大功告成了。轻轻甩一下,你的帽子就回来了,毫发无伤,真是不可思议。就这么简单。

“你或许还用得着这样东西,”马朗戈斯先生说。他拿出一个精巧的粟色小管子,上面有镀金的赫伯·强森徽章凸印。“给你旅行的时候用。”大小正好可以塞进一顶卷起来的帽子。

我考虑了一下。我有这么多年不戴帽子了,现在还需要这么一顶帽子吗?可能不太需要吧。我买得起吗?买这样一顶帽子,花的钞票都比帽子还要重呢!当然买不起。我若要找个名目报公帐,会计部那边会怎么说呢?想都不敢想。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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