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品味》

第七章

作者:彼得·梅尔

我们在生活中都得忍受诸多小小的侮辱,而其中最昂贵、最能挫人锐气的,有一项可能就是第一次到订制服装店的经验了——特别是伦敦的一些老字号,他们可是有祖先曾为纳尔逊勋爵(lord

nelson)做马裤,或是为摄政王做云影丝绸(moire)狩猎内衣的哟。他们就站在店中,这些服装业的大老,身穿16盎斯精纺毛呢做的紧身马甲,身边一圈桃花心木墙面壁板,还有裱起来的王尔德订做双排扣长大衣的帐单(可能到现在都还没付清呢),就等着你我这般的天真可人儿,在觉得有股冲动要穿手工订制西服时送上门来。

他们用彬彬有礼但充满不屑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你,还有你那一身一直自认为是你最帅的一套衣服,是为这次登门拜访而特别穿上的。“好,”他们好不容易嘟嚷一句,“我觉得我们做的可以比这好一点。”

这样一举毁掉你的衣服之后,他们接着开始做这件大事:记载你肢体上的奇形怪状。这是一套他们做来驾轻就熟的双人花式表演:一个人负责量身,兼作些莫测高深的评论;他的书记官呢,则在他的大簿子里记下你的缺陷;那簿子早就因前人缺陷多多而鼓起来了。这岂止是欺人大甚!这根本就是把你当作是个又聋又哑,动也不会动,形状还很麻烦的东西,有待他们以最最高雅的手法为你遮丑。

他们的评语有许多都是难得一闻的。其中还没有一句是好听的。虽然拚命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偷听到你以前闻所未闻的一些切身事情:左肩下垂,胸部松垮,下背脊柱稍微前凸,疑似驼背,两腿长度不———“先生,您正常时都是这样子站的吗?”——另外还有一些新发现,写出来就太吓人了。

这时,你心里最挂念的事,便是尽快去看医生;但是,责任未了啊。你现在必须选择布料,决定钮扣、口袋盖、开叉、翻领、针法等等绝顶重要的大事——这些枝节问题之深奥难懂,直叫人乐在其中,这正是手工精制的西服比工厂生产的成衣要更合意多多的症结所在。在此一游应该是一大享受,前后约一两小时,完事时,你的心情应该会很想来一杯香槟。但是啊,可惜你在发现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一颗人形马铃薯,还有姿势问题时,你已大为泄气,决断的能力整个瘫痪。你就在虚脱无力、毫无异议的情况下,任凭裁缝大师傅强力摆布,选了这家老店的标准样式。这当然是比你以前穿的要好啦,但就是和你心中要的样子不尽相同。

在做了生平第一套手工西装之后,我对此便敬谢不敏;内心隐隐作痛达数年之久。然而,隔三差五,这股冲动还是会再回来,叫你想要再花一早上的时间,在各色布样之间搅和,和一个有同情心的人,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像是个没手没脚只有支票簿子的肉块的人,好好谈谈牛角钮扣的事。

这世间真有这样的裁缝师傅吗?有,有这样一个人;这是乔治说的,他是伦敦一位风度翩翩的古董商。乔治和他的裁缝师之间的交情,远非随便量一下你大腿内侧、用布料交换你的钞票可以比拟的。乔治和他的裁缝师是真正的朋友,而乔治的西装,是我有生以来仅见最好看的。我也要一套。不止,我要五六套。最重要的,是我要有个裁缝师,能让我觉得自在。所以,我就带着我下垂的左肩和我前凸的脊柱,还有我那两条一高一低的腿,全体到了梅菲尔区(mayfair)芒特街(monutstreet) 95号,去找道格拉斯·海华(douglas

hayward)。

他的店,和裁缝业大老死守不放的高级橡木壁板。灰扑扑的古旧装潢风格,截然不同。比较像一般住家的起居室,只是架上塞的全是衬衫、领带、毛衣之类的东西,而不是书。房间内也总会坐着一两个人,互相开玩笑,你损我、我损你一番。后面的剪裁室有音乐传出来。也有痛苦不堪的顾客打电话来,说他有一餐吃得太饱,裤子现在要放大。黑色的伦敦特产计程车,开来拿西装,要送到希斯罗国际机场往洛杉矾、克拉雷治( ciaridges)、杜却斯特( dorchester)的飞机。各家业务代表到店里来,谈个5分钟他们卖的羊毛料,亚麻布、喀什米尔毛料和皮料,再待上半个小时喝杯茶。这地方一点也不吓人,而这可是由我这个非常好吓的人说的哟。

海华这个人就和他的店一样,一派轻松。裁缝师大部分都爱穿十全十美的成套西装,讲究到那样子看起来不像个真人。海华则不然,他穿得大方帅气,选的衣服显然都能充分应付正常的肢体活动。(有些英国的裁缝师傅,直到今天都还念念不忘他们18世纪军服的老传统,结果,他们的西装只有在立正的时候才真正合身。)

下一件美好的意外,就是你从头到尾都不会感觉到有人正在你身上搜索服装上违法犯纪的事情。你去试穿的时候,大可身着短裤和夏威夷花衬衫,也没人会抬一下眉毛。我有次便看见一位顾客,只穿着衬衫、领带。外套在喝他的咖啡,长裤则在后面房间里面烫。在这样的气氛里,你不觉得自在也难。因此,订制一套西装的过程,也就还其本来面目——也就是无拘无束、和善亲切、不慌不忙。情形多少是这样子的。

你第一次去大概要花上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在和海华聊天。到了卷尺终于出现时,他对于布料和剪裁已有了腹案。除非你自己有很明确的要求——大部分的人都没有的啦——否则,通常是最好听从他的意见。毕竟得有个人为这套衣服作主,而他在这上面绝对比你行。

他带你去里间量身。这过程就和任何要量腰围的事一样,一点也不伤人,因为,现在你们正一路在谈板丝呢、法兰绒、凸起缝线、开边叉、隐藏式小口袋等等优缺点,以及最私秘的一件事情——你的生殖器要摆在拉链的左边还是右边。用裁缝的术语来说,就是要往左边还是右边穿,然后视需要在一只裤管里多留些位置。那你就想象得到了,有这么多事情在忙,你才没工夫去注意有什么叽哩咕啃的指令记在笔记本里。量身这场酷刑根本就不痛不痒。

量身量好了,布料选好了,样式谈妥了,就把一切交给海华去打理吧。打版和剪裁都由海华亲手进行,拼缝则由他的助手进行。整套衣服都在店里做成。(事实上,由于当过学徒,海华可以一人亲手做出一套酉装;这在现在已十分罕见了,将来只会更罕见。伦敦西区现在只有四位裁缝学徒,这在以前是成百成百来算的。)

过了一个月左右,你再回来做第一次试穿。除非你事前知道会怎样,否则准把你吓一大跳;因为你才刚开始要对镜子里的自己,偷偷投以赞美的眼神时,却见海华像饿虎扑羊一样扑将上来,含了满嘴的针,一把扯掉外套的袖子。接下来的好几分钟便是一团混乱,只见海华又是调整、又是插针,用粉涂在这里、那里胡乱写些鬼画符,之后才往后一站,像个大雕刻家一样,对眼前一块尚未完成但可望会十分出色的大理石作品,投以端详的眼神。最后再突然挥笔鬼画一下,你就和你的西装分道扬镖了,下一次试穿时再见面。这套西装现在要再整个拆开来,把接缝烫平,依粉涂标记的秘密指令调整一番,然后再拼起来;这时就是以精工手缝进行最后的工程,在衣服上留下难以察觉但明明白白的订制手工西服记号。第二次试穿,便是要看看哪里还有鼓起或绉褶阴魂不散没处理到。(全部的过程约需六个礼拜左右,往后继续订做时,时间会缩短。只要海华要去纽约或洛杉矾,皆可顺道做非正式的送货服务。他抵达时通常会手提20套西服,要送给他在美国的客户。)

之后,这套西装便全归你所有了。你甚至不必照镜子。你会觉得很合身,很舒服。你唯独感觉不到——这是新衣。垫肩小到不能再小了,胸前也没有又硬又难受的衬垫,硬撑得许多伦敦股票经纪人,活似细条纹花样的标本鱼。这并不是说你的西装——套句目前流行的话——是“不立体的”。西装翻领一定有十分优雅、几乎是丰腴的翻边。肩膀部位套得平平顺顺的。颈背处伏伏贴贴;裁得不好的西装在这里老是会有一道隆起。袖口的扣子一定可以解开;扣子本来就是应该可以解开的嘛。左侧的翻领后面会有一个小环,可以勾住插在钮扣孔中的康乃馨花梗。换言之,这西装是非常立体的,但也非常舒服。

你穿这套西装,也会比穿没那么合身的西装,看起来要瘦一些,也高个一两时。而且,只要你不会这一季想要穿得像绔成一团的降落伞,下一季要像《重返布莱谢》( brideshead

revisited)里的临时演员,你这套西装一穿就可以穿上15、20年,而且是愈穿愈得意,这西装不会过时。海华不做走偏锋的衣服。

唉,还有,他也不做不贵的衣服。每套西装的价码由800英镑开始起跳,外套是500英镑。这一点就把我们拉回到海华和传统裁缝师共通的部分了。当我问他,为绅士做西装最困难的是哪一部分时,他连一秒钟也没停顿就回答了我,“收帐。”绅士和裁缝之间,古来即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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