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茴香酒店》

第二十二章

作者:彼得·梅尔

柏尼在草地上躺平,吸进空气,尽量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等到晕眩的感觉渐渐消褪,他抬起头,看见人们恣意躺在他的四周。有的人俯卧着、有的人坐着,头埋进膝盖里。他们的身材,在这样的年纪,算得上非常健美的了。当他看见他们在离开依斯勒一上一索格的路上,决定追随他们,并且放弃自己只身一人的训练计划。他认为,自己应该向他们展现,法国人并不是唯一可以高速骑自行车的民族。但是他甚至跟不上他们之中的最后一名,光是要跟上他们,就足以让他的肺部炸掉。他们这些人在早餐时一定服用了类固醇。他决定,如果自己要认真地学习自行车,最好戒掉啤酒。他的头往后仰,盯着天空,等待着眼前的黑影消失。

喘着气冲过自行车道的将军,看着这群累坏了的选手。当他们松懈下来,一大叠钞票掉出口袋,他们周围的地上被他们弄得乱七八糟。他又数了一遍,八个。天啊!

“乔仔!”

那个身材矮小的身影抬起头,咧嘴而笑。“我们办到了!我们办到了!”

“这个人究竟是谁?”将军对着四肢伸展开来的柏尼点头,他的胸腔还起伏着。

慢慢地,这七个嘴角松弛、还喘着气的人,转头看着已经坐起身,举手向他们致敬的年轻人。“早安,大家!”

他们吃惊地默默看着他。柏尼看着这一张张狐疑的脸庞,还有散置在地上的钞票以及他们外衣颇不寻常的鼓胀。天啊!这可不是一群寻常在星期天骑车的自行车手。 他说: “我想,我该闪了!”他看着手表,给了他们一个不太在意的微笑。“我还有事,好吗?感谢你们与我同行!”

他站起身。其他人一致站立着,等待将军下命令。

该死!将军狠狠地扯着胡子,痛得差点流泪。每件事情都很顺利,完全按计划进行,然而现在,整件事就因为眼前这个蠢蛋而陷入风险。他是做什么的?英国人?美国人?他们要拿他怎么办?他已经看过他们的脸,还看过他们的钞票。明天早上,抢劫的新闻就会出现在报纸上。他们不可能就这样放他走,而希望他保守秘密。该死!

“把他带到谷仓。”将军开始跟着他们,然后停下来捡起被微风吹乱的钞票。手里握着卷或成叠的钞票,让他好受多了。他会想出办法来的。这只是个阻碍,而非灾难。这就是看待事情的角度。别惊慌。他挺直肩膀,进入了谷仓。

柏尼站在其他人的另一边,他的眼睛从一张脸游移到另一张脸。将军将钱丢到桌上,放在他打算用来庆祝的酒瓶与玻璃杯旁。他点了一根烟,注意到自己的手颤抖着。他走过来,来到柏尼面前。

“英国人吗?”

柏尼摇摇头。“美国人。”他试着挤出笑容,“德州,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大州。非常大。你们应该哪天去看看。”他心存希望地看着他们,期盼找到理解的迹象,不过不然,他的笑容也就消失了。

“美国人。”将军又开始弄起胡子,心里充满忿怒。“乔仔,我们最好喝一杯。”那个小小的泥水匠打开茴香酒,开始斟酒。

尚问:“那么现在怎么办?”

将军说:“你们全部人,出去外面。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们手里拿着酒杯,全都站在谷仓门口,一边说话,一边往柏尼的方向看。他看着他们魁梧的侧影,心里还巴望着自己能上巴黎的厨艺学校。

当其他人纷纷咒骂着,对自己的坏运气猛摇头,将军却保持缄默。他正在心中盘算着一切。他一直相信,从危机中获利,是一个伟大罪犯的标记。而眼前面临的,的确是危机。

费尔南耸耸肩,“我们可以把他锁在这里一走了之。几天后自然有人会发现他。”

尚清清喉咙,吐了口痰。“然后几天后,警察就找到我们了。蠢蛋!”

“好了, 爱因斯坦。你打算拿他怎么办?把他带到ptt,然后把他寄回美国德州?”

将军举起手,“听着,他已经看见我们了。我们不能放他走,至少还不能放他走。”

“那么怎么办?带着他走?”

“该死!可不可以闭上嘴五分钟,让我好好想想。”两种可能性让将军的想法有了新的方向——有风险,但是可能有获利空间。大家都知道,美国人有钱。每个人大概都在电视报导中看过。就连小孩都有大车,而他们就住在大宅邸中,通常还拥有许多卤莽的仆役。大家也都知道,在美国人当中,就数穿高跟皮鞋、戴大帽子及拥有大片油田的人最有钱了。他们到底来自何处?将军认为,大概是达拉斯近郊,但一定是德州附近。这个让他们大大不方便的年轻人说他是德州人。只要他们更了解彼此,他一定可以找到解决的方法。他现在所需要的就是一点时间,还有一本字典。

将军感觉好多了。最重要的就是动脑筋。他说:“好,孩子们,这并不严重。相信我。现在只好把他留在这里,严密地看守着。”

乔仔松了口气。虽然将军并不会马上告诉你答案,但你总是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结论。他看看其他人。“这男孩就留在这里,同意吗?”他的大腿开始发痒,抓了抓,感觉到短裤里鼓胀的外国钞票。

星期一早晨的《普罗旺斯报》充斥着发生在依斯勒一上一索格的一桩可怕而是疑的抢案。警察都到哪里去了?抢匪怎么就此脱逃无踪?难道这就是即将包围沃克吕兹的犯罪开始,诚实的居民与观光客睡觉时都得把钱包塞在牙缝中?头版尽是种种臆测评论, 把当地路透奖得主、 球赛战况与潘纳一勒一方登 (pernes-les-fontatnes)一位年轻未婚女性生双胞胎的消息全给挤掉。

法兰丝娃在接待柜台静静地喝完一杯咖啡,以比平常更高的兴致阅读着新闻。如果不是旅馆这么忙的话,她自己可能就会在抢案发生时到了依斯勒一上一索格。她的父亲同意借她车,她打算穿着自己新买的洋装,带着柏尼去逛市集。她今天穿着那件新洋装,柏尼将一如往常,在傍晚过来。到时候,他就可以看见这件洋装了。她抚平着裙身,直到大腿,心里想着不知他是否喜欢这个颜色。但是他没有来,所以当恩尼斯夸赞她今天看起来很美丽时,她只是失望地耸耸肩。

隔天位于拉科斯的学校主任打电话给赛蒙,大家才对柏尼的下落感到焦虑。帕尼根本没去上课。检查他的宿舍后发现,他还没住过。主任非常担心。这不像帕尼的作风,他看起来像是个沉稳的年轻人。虽然主任不太想提,但是柏尼的父亲很可能会因为孩子无故失踪而改变捐款给学校的心意。总而言之,事情相当值得关切。赛蒙烦恼的事又加多了一项。他哪里会知道柏尼到哪里去了?也许是和某个女孩在草地里亲热着呢!

赛蒙放下电话,翻翻他的留言。有两通是在安提市的卡洛琳打来的。一通是安烈戈打来的。还有一位记者希望能在旅馆的餐厅边吃午餐边进行采访。一把可观的酒吧帐单,已经好几天没付清,是威廉叔父签的帐。赛蒙将这些留言条放到一边,去找恩尼斯与法兰丝娃。如果真的有人知道的话,他们也应该是唯一知道的人。

将军很难决定一个确切的数字。他原本只想开出比较低的一百万法郎数字,但后来又重新考虑绑架(即使是在目前这种情非得已的情况)是重罪,得判处极重的刑罚。既然冒这么大的险,当然得获得极丰程的报酬,最起码的要够他们吃喝一辈子。他打开来谷仓前购买的法英字典,从桌子望过去,看见柏尼一张没刮胡子、疲惫的脸。

他指着字典中的字,“还好吧,年轻人,你的家人在哪里?”

“美国, 纽约市, 但是我的父亲经常旅行。”帕尼把一只手从桌上拿下来。“他有很多飞机。”

将军点点头,舔舔他的食指,翻着字典,直到他找到他想找的字。他很高兴发现竟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你的父亲很有钱?”

帕尼在大个子克劳德与一直把玩着刀子的小个子的监视下,度过了不舒适而可怕的夜晚。眼前的这个家伙看起来似乎比较可理喻,比较没有威胁性,甚至有些友善。现在看起来,他们应该不至于把他给杀了,他终于松了很大一口气。

“他当然很有钱。”相尼勇敢地点点头,“多的是钱呢!”

将军皱着眉,转了个身。

柏尼转换了坐在硬板椅子上的坐姿。睡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让他痛苦万分。他们会拿他怎么办?听起来好像是绑票,当人想起在报纸上看过的绑架消息,绑匪通常会把肉票的手指或耳朵寄给家属,好让他们尽快交付赎款。想到这里,他的安慰感旋即消失。天啊!他得想办法让这些家伙对自己友善点。也许他们会愿意让他打电话给赛蒙。他可以帮上忙,而且他离自己较近。

“先生?我有一个朋友,是英国人,在巴西耶经营茴香酒店,我可以打电话给他吗?”柏尼把手举向耳朵。“他也很有钱。没问题的。”他已经勉强保持笑容了。

将军又花了一个小时,反复地翻阅字典,查询他想知道的字。看起来似乎颇有希望,但又显得复杂。他们必须尽快逃出法国,而且他们需要假护照。这表示需要想办法逃到马赛,他们需要一大笔钱。将军于是又将赎金加了一百万,他怀疑柏尼的英国朋友是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到这么多钱。

“好!”将军合上字典,点了根烟。这个年轻人带给他们厄运,但这也可能令他们逢凶化吉。电视上说的是真的。德州佬确实有钱。他转身向正在轮日班的博雷尔兄弟与乔仔。“我得去打几个电话。一个小时候后,我会带些食物回来。”他朝柏尼点点头,“我想他应该不会轻举妄动的。”

乔仔走过来凑近将军,好向他说悄悄话,“我们要怎么处理他?”

“把他卖掉,我的朋友。”将军用手背拍了拍胡子。“把他卖回给他有钱的老子。”

乔仔钦佩地摇摇头,“这个点子真不赖。”

将军总是会把电话号码留着。这是个做事有方法。有远见的人的习惯。你永远不会知道, 过去联络过的人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他打了个电话到马赛老港口(vieux port)的一家酒吧,一个他最后在监狱里听到的声音接了电话。

将军说:“我需要你的帮忙。情形很微妙,你知道吗?我在想,你的朋友不知道可不可以帮个忙。”

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防卫性。“哪个朋友?”

“那个老大,安烈戈。”

“你需要哪种服务?”

“移民。我紧急需要护照。”

“我得跟他谈谈。我怎么联络你?”

将军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然后补充:“听着,我可以自己打电话给他。”

“最好让我先跟他谈谈。”

将军心想,对谁最好?贪婪的混账。这些日子,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谢谢,非常感激。”

那个声音笑着说:“要不然朋友是做什么的呢?”

赛蒙囫囵吞下晚餐,喝了杯苹果酒,才能支撑着他走到办公室接那通令人不快的电话。卡洛琳已经留了三次话,暗示着有紧急的问题,并且留了个在安提市可以联络到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个女性,她回答那儿是贝肯,那是海岸区最好也最昂贵的餐厅。在他等候卡洛琳来接电话时,赛蒙心想,卡洛琳的紧急问题绝不会是吃饭的问题。他听见电话那头人们饮酒作乐的声音,并且记起多年前他带卡洛琳到贝肯的情景。他吃了一大碗普罗旺斯鱼场。她只是吃了点沙拉,当他们上床时,她还抱怨他满口大蒜味。也许他现在还是满口大蒜味,也许她在电话那头都闻得到。

赛蒙犯了一个错误,就是问她过得愉不愉快。结果不然。那船又小又不舒适,她还晕船两次,而强纳森的船长朋友还表现得像是布莱船长(captain bligh )。强纳森自己也对这样局促的环境感到无趣,恐怖的景况简直难以言语形容。不,她一点也不愉快。赛蒙放弃了强纳森堪为卡洛琳丈夫人选的希望,喝了一大口苹果酒,等待着两点的钟声响起。

卡洛琳以永不犯错的女性坚定口吻说,这全是强纳森的过失。这是他推荐的投资机会。他说,错不了,直到昨天,他接到一通电话,说那家公司把钱掏空了,把卡洛琳辛苦获得的赡养费都给卷走了。现在,她已是一无所有。

赛蒙把脚靠在桌上,研究着露出凉鞋的大脚趾,想着可怜的卡洛琳,除了贝尔葛雷维亚(belgrayia)一幢小木屋、伦敦半数精品店的商品及一部新的bmw,什么都没有。他所犯下的第二个错误,是问她是否想找个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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