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求必应》

第一章

作者:彼得·梅尔

班奈不断地告诉自己说:总有事情会发生的。在那些美好的日子里——阳光耀眼,而且没有收到账单——他发现很容易就相信突如其来的贫穷只是人生光景中的污点,命运旅途中的不顺遂,并不比一时的不便差到哪里去。即便是如此,他也有无法忽视的事实:他阮囊羞涩,他所开出的支票遭到退票的下场,还有他的经济状况——一如他的银行经理以阴郁的神色所传达的坏消息——是渺渺茫茫、摇摆不定的。

但是班奈是个要命的乐天派,他不甘心离开法国。于是,在阅历不足的情况下,业余高手的他,不计代价,也忘却了销售任务的紧迫需要,而加人了业务员组织的巡回阵容。其中有些人的资格并不比他好。他们的足迹踏遍了山边水涯。他和他们一样,整日搜寻着富于特色的废墟,具有潜在价值的谷仓,充满怀旧风情的破烂房子,个性十足的羊栏,弃置不用的鸽舍,以及任何其他或许能够改头换面,变成令人向往的住宅的所在——只要加上大量的想象力,甚至是更多的金钱。

说来并不容易。竞争颇为激烈;事实上,班奈有时觉得在这一片扎扎实实的领域中,房地产经纪人的密度更甚于客户。市场的需求趋于疲弱,追索的对象便是法郎。法郎太强悍了——尤其是对于美国人、丹麦人和瑞典人而言。瑞士人手头宽裕,其谨慎、耐心一如既往,静待着法郎贬值。少数的客户中,若非多金的德国佬,就是从老祖母的被褥里发现了现钞,找寻投资机会的巴黎人。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客户,也属稀有。

接着,去年夏天,在一些草率的评论发表后——班奈必须承认这个笑话的品味不是最高级的——使他更加投入了房地产经纪人这一个基本上报酬相当优厚的行业。

普罗旺斯山区年年不乏阳光和蒜香,成为某些逃避红尘的阶层劫掠的对象。他曾经在一个派对中担任嘉宾。由于他拥有永久居留的身份,再加上说英语的他随传随到的单身汉特性,成为有利的社交资源——换言之,价值不菲的候补人士班奈,永远不乏请帖的邀约。他忍受着飞短流长,换来酒足饭饱的肠胃。

厌烦是职业性的危机,而恶作剧的行为却是解毒剂。在天光明亮的八月傍晚,阳台上的石板因日间阳光的照射,余温犹存。视界向远方拓展,越过了山谷,直达邦纽克斯富饶的中世纪风情的天廓。在微微的醉意中,班奈的心灵被其他宾客无休无止、对于美国政治臆测的谈论弄得麻木了。他们的话题还包括了皇室低阶人员受雇的展望。班东以创造一个新鲜的噩梦来做逃避,这噩梦乃是关于这些拥有度假别墅的有钱人的。他心想:当他们到家以后,所谈论的无非是盗窃。结冻的水管、游泳池丑闻和扒手集团等话题了。

班奈的舌头在满嘴的烟熏鲑鱼间打转。他用这样的chún齿发出了警告,切入乡间生活的核心,那就是供水系统。他坚称耳闻了一桩蛘螂的侵入而导致一连串可怕的恶果。而近日在此一地区中,蛘螂之害所造成的混乱,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当然——他说,行政当局试图压抑这项消息,因为蛘螂和观光客的组合并不是令人快乐的事。然而,蛘螂毕竟已经存在着,非闹到把一些房子腾空出来,否则难以善罢甘休。

他的听众,是一对来自牛津的姊妹和她们各自的夫婿,一样有着酡红的双颊。他们聆听着他的叙说,越听越是迷糊。叫他惊讶的是,他认为他们很看重他。

“多恐怖呀!”两姊妹之中的一个用典型的英国腔说:“那该怎么办呢?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的房子冬天一连空着好几个月的话。”

“这个嘛!”班亲说,“后续的工作是相当麻烦的,一个星期至少要做两次。把那些小魔鬼淹死,这就是答案了。你知道,他们并不是水陆两栖的。有没有谁想要吃虾子呢?浪费掉太可惜了!”他微笑着告退,穿过阳台,走向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他确信她正在一个声名狼藉、令人生厌的当地室内装潢师的騒扰之下,极需援手。待他比较接近的时候,听到那男人对那穿着印花布衫的沮丧女郎发出哼哼的低语,于是他毅然投入,稍事解围。

班奈不知道,来自牛津的那一对姊妹已经把蛘螂入侵的消息在派对中传播开来了。而且在那天晚上结束之前,这消息已达到全面扩散的程度,由圣雷密到爱克斯之间的每幢房子的卫生系统均饱受威胁。面对如此全面性的灾难,忧心忡忡的房屋拥有者们,很快地缔结了同盟,在班奈行将离去之际,施以反击。

“关于蛘螂的事情,”这个同盟组织的发言人——一个前内阁的阁员,目前处于休息状态——开口说:“看来将一发不可收拾,”旁边那些被阳光晒红的脸孔,一致正经八百地点了点头。“我们大家在想;当我们离开后,不知你是否介意替我们照料一下?”他降低了语调,就像一般美国人不得不讨论一项粗鄙的话题那样。“当然,我们会对于你的各项服务付出相当的代价。我们不敢奢望你会答应这个要求。”

班奈环顾四周这些富有的中年人一一无疑地,他们必定有些富有的中年朋友——当下做了直觉的决定。“当然了,”他说:“我很高兴能够略效绵薄。不过我可不愿接受什么酬劳。”他挥挥手,把他们的谢意搁在一旁。略施小惠的手法往往能够转机为生意的介绍,接着也有可能导致生意的成交——这是他从其他的同业那儿听来的讯息。大部分的业务员会替他们的客户做一些琐碎的杂事,诸如填满客户的冰箱乃至于开除酗酒成性的园丁。但是他确知他们其中并没有人获得最高层次的信任以及伴之而来的光荣地位。在接通而至的寂寞冬月里,严肃地挑起这项重责大任,使他感觉愉悦无比。

他压动了瓷质的杆子,满足地倾听水流畅快的声音,然后在他公事夹上一个名字的下方标出确认的记号。卡森——来自诺丁罕的芥末大亨,大家常常听他吹嘘,说他的财富是累积了人们杯盘狼藉之间的残余而来。他是个有钱人,而且丝毫不畏惧露富,尤其是在卫浴设备这一方面,更可以看出他“数大便是美”的品味。班奈从垫高的宝座那儿走下,穿过马赛克的地面,在一个嵌入闪亮耀目的花岗岩中的水槽中洗了手。他从窗户往外望,看见了卡森戏称的“小花园”——十来英亩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种满了成熟的橄榄树。卡森曾经对他说过,这些橄榄树都是从意大利进口的,没有一棵树龄少于两百年。班奈有一次曾估算它们的价格。他计算出来的数字足以买得起一栋小房子。

他走下楼去,行经灰扑扑的、用防尘布盖住的家具之间。他在跨出大门之前,将警报系统设定好了。站在鹅卵石铺成的车道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凉飓飓的空气,细细品味这早晨。下方的山谷间,雾气蒸腾;在澄蓝的天空映衬之下,更显得杏花的皎白。春天的征象已日渐浓厚了。他怎能去做移居他处的打算呢?他想起一位朋友多年前的评语,那时他刚到法国来。“老兄,这是个美好的国家。不住太可惜了。毫无疑问,你还会回来的。”一如那朋友所料,他喜欢上了法国,一直留下来了。

但是他能够支撑多久呢?他义务地帮助一些不付费的客户,目的是为了得到一些合约和买卖。但是这些都没有成为事实。他们确实满怀感激。他们寄了圣诞贺卡给他,有些人还寄了自己的孩子骑着小马的照片给他,有的送他伟南梅森的布了蛋糕,奇形怪状的葡萄酒。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并没有主顾。复活节很快就到了。防尘布罩将—一从那些精致家具上被揭开。房屋的主人们将回来接手班奈整个冬天一直很细心地替他们经营的事务。反正,一旦这季节开始后,总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吧!

但是,没有任何事情是那么快的。在驾车返回位于圣马丁的小房子途中,他检视了各项选择。重新回头去制作电视商业节目,就像他曾在伦敦和巴黎做过的十年工作,并没有吸引力。当这种工作被一些不刮胡子、戴着耳环、成天胡思乱想,并且拿艺术家的脾气当幌子的年轻人接手之后,他就临阵脱逃了。他再也没有取悦他们的耐性。在和一些天才型的导播共事之后,他已经被惯坏了。而这些人如今均已进军好莱坞了。新的族群,自大又无礼,专门运用特殊效果来掩饰构思的缺乏,并且把生活的希望建筑在一通电话上面,但愿有人来请他们去拍摄摇滚乐的mtv 。不成,他绝不能吃这种回头草。

他想他可以试着把他有限的金钱汇集起来,离开此地,去寻找那个偷了他的船的小杂种。但是加勒比海的范围辽阔,如今那艘船已随埃迪·布莱恩弗·史密斯轻易地改名换姓了。犹记得在坎城“蓝天酒吧”里令人飘飘慾仙的那一晚,香槟的催化作用的使然,他们为那艘优雅的四十五尺游艇命名“悠游号”,并订下了许多计划。班奈付了买船的钱——那是他在制作电视节目这个行业里赚到的所有——而布莱恩弗·史密斯将负责处理船只的使用问题。布莱恩弗带着一整船的女性船员驶往巴贝多,而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班来寄出的信件都如石沉大海,而当他打电话到巴贝多游艇俱乐部去查询时,他们说从没听说过这一条船,也没有听说这样一位船长。“快手埃迪”消失了。在班奈生活中较为阴暗的时刻,他真希望布莱恩弗一头倒栽,淹死在百慕大三角洲的某处。

一念及此,班奈不得不承认:他的事业目前只有两个机会,一个是开倒车返回商业广告界;一个是花费昂贵的代价,到各海域中进行海底捞针式的搜寻。这该是认真思考他将来的时候了。他决定利用当天所剩余的时间,在家里好好进行思考。此时他的车子越过了n一百号公路,进入通往山村陡峭而盘旋的道路。

圣马丁之所以能够免于流俗,是归功于它的市长——个老共产党员——对于政府、中产阶级、以及进步等,保持着极度不信任的态度。在卢贝隆区,它是最后一个尚保有石砌街道和水井的村庄。热心的外国人亦急于在此地保存那些摇摇慾坠,外表斑驳的石屋。这些房屋之中,有些甚至有三四百年的历史。它们在市长所承担的相当支持下,抗拒着进步。仅仅为了这一点,班奈就要把选票投给他。他喜欢生活在如诗如画的古老风情之中,在实质上没有被建筑师和装潢师动过手脚,素朴的墙面上没有印花棉布或丝缎的遮覆,卫浴设备亦毋需设立于高台上。圣马丁的冬日寒冷而肃穆;夏季里,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和麝香草的气息。观光客来来去去,却没有停留的意思。

班奈的房子位于大街尽头的一条窄巷里,它那近乎无拘无束的气氛,具有无可抗拒的魅力。这栋房子的主人是村庄里的医生,另一个单身汉,他是班奈在一次晚宴中认识的。他的癖好是年轻的女子和醇酒。他们成为了朋友。当他接受了毛里求斯该地三年的住诊时,就把房子让给班亲居住了。唯一的条件是一个名叫乔格提的健壮女子,要继续担任管家的职务。

班亲打开了痕迹累累的橡木前门。从厨房里传出来的蒙地卡罗无线电台所播送的尖声怪叫,令他闻之胆寒。他引介乔格境进入莫扎特和勃拉姆斯的赏析,一切努力已付诸东流。当乔格提在工作的当儿,她所喜欢的是那种节奏感强烈的流行音乐。

所有的家具——形式简单、质量沉重,色泽暗淡一一都被推到客厅的墙边,乔格提双手双膝伏地,臀部不时随着音乐摇摆。她正在使用亚麻子油和水的混合液进攻那已经一尘不染的地板磁砖。对于她来说,与其说管理这栋房子是一份工作,倒不如说是一种嗜好,像仔细擦拭着珠宝,并将它刨光、打蜡。尘垢是绝不容许见到的,杂乱无章更是罪恶。班奈经常在想:要是他站立的时间够长,他也会被她折叠起来,整整齐齐地塞进衣橱里去的。

他大声地说话,免得声音被收音机播送的音乐所淹没。“日安,乔格提。”

原本维持跪姿的躯体发出了呻吟,站起身来。她双手插腰,一给黑白夹杂的发丝,从一项鲜黄色的棒球帽下溜了出来。这顶帽子是她在从事费力的家务事的时候,一定会戴在头上的。乔格提是那种法国人会大胆地臆测为某个年龄的妇女——介于四十和六十之间某一神秘的阶段。她和屋子里的家具十分相配:矮墩墩的沉重型,可以使用一辈子;褐色多皱的脸庞,永远是一副不认同的表情。

“你又在床上喝酒了。”她说,“我在地板上找到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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