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的女性》

第09节

作者:叶灵凤

一○四、喜酒

秦枫谷躺在床上,喊着头痛。大家乱忙了一阵,便不曾再讲什么。过了一刻,听见说张晞天要住在这里,罗雪茵站起来说:

“张先生,我本来想等你一同走;既然你不回去,我先走了。”

“晞天,烦你送她上公共汽车罢。天晚了,路上的人又少。”

“再见罢,我明天再来看你。”

罗雪茵走了,秦枫谷躺在床上不禁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从秦枫谷的家到公共汽车站本有相当的距离,路上又没有人力车,于是张晞天只好陪了她走了起来。

知道张晞天是秦枫谷惟一的好朋友,于是罗雪茵便利用了这难得的机会,想询问他对于秦枫谷的意见。

“张先生,枫谷今天可同你谈过什么吗?”

“关于哪方面的?”

“他说他家里要给他订婚,他向你谈起过吗?”

张晞天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的回答:

“说是说起过的,只是不会是事实吧?他向你怎样说的?”

在低啸着的夜凤里,罗雪茵将大衣领子翻了起来,眼睛望着脚下说:

“张先生,我想请问你几句话。你是枫谷最要好的朋友,他近来可向你谈起关于我的话吗?张先生该知道的,自从和枫谷认识以来,我始终将他当作我惟一的朋友,就像我适才对你谈的,他昨晚对我的态度,我也并不怨他,不过他始终没有明白的表示给我。我想你是他的好朋友,他当然会向你谈起的,你在这方面给我一点点帮助,可以吗?”

“枫谷的性情太古怪了,”张晞天已经明白罗雪茵的话是什么用意了,他说,“譬如他今天要撤回那幅画的事,依我的意见是不必这样做的,但是他有他的主意,所以我也不好阻拦他。关于罗小姐的事,我知道他对你的感情也很好,旁的话也很少有机会谈到。有些事情是一时无从谈起的。彼此既是好朋友,不妨慢慢的再说。至于家里给他订婚的事,也许是他一时受了刺激之言,大约不致是事实吧?”

“那么,那位朱小姐结婚的事是真的吗?”

“我也是今天来了才听见他说起的!”张晞天笑着说,“大概是事实吧?也许有人要向他办交涉,便不得不将这幅画撤回了。”

罗雪茵望着暗黑的天上的星星,叹了一口气说:

“真的,枫谷这人的性情,有些地方太古怪了。你们艺术家多少总是这样的,使人无从捉摸!”

“罗小姐!”张晞天侧过头来望着她说:“你不必灰心,只要努力,决不会使你失望的。”

罗雪茵微笑着:

“有许多地方还要张先生帮忙哩!”

“当然当然,”张晞天说,“几时请我喝喜酒呢?”

“不要寻开心!”

罗雪茵虽然这样说着,却已经笑得嘴也闭不拢了。

一○五、长夜谈

送了罗雪茵上车,张晞天再回来的时候,秦枫谷已经朦胧入睡了,听见他的脚步声,才瞿然醒来。

“你回来了吗?”秦枫谷问,“一直送她上了汽车?”

张晞天点点头,在一张沙发上靠了下来。

“你的头如何了?我今天睡在这里,还是照老例,拿两张沙发拼起来罢。她刚才问了我许多话哩!”

“什么?”秦枫谷从床上抬起头来问,“她问你什么?”

“真的,今天我们不妨谈谈,你对罗雪茵到底预备怎样?”

“你去将床搭起来再说。”

张晞天真的将外面的一张沙发拖了进来。这是他的老方法,以前在这里谈得久了,总是用这方法住在这里。

于是,在这深宵人静的郊外,狭小的一间房里,两个知己的青年朋友,便相对的躺着,预备作长夜谈了。

秦枫谷的头痛,本是因了罗雪茵的话而起,阻止她再多说对于朱娴讽刺的话。现在罗雪茵走了,他又睡了一个上午,精神反而兴奋起来了。

“真的,阿罗刚才在路上问了我许多,她对你十二分的严肃,你目前到底预备怎样?”

“你说我该怎样?”

秦枫谷微笑着问。

“我看你爽快和阿罗结婚罢。”

“你真的这样想吗?”

“真的,”张晞天说,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一个人总该有个归宿。罗曼斯终是罗曼斯,也该有个结束的时候。既然朱娴的情形是那样,而罗雪茵对你又是这样,还不如爽快的结了婚罢。”

“你的话不错,我也是这样想。”

秦枫谷的头低了下去。

“真的吗?”

“真的,不然,我也不将那一幅画拿回来了。这样,让我的一个梦、一个幻想,永远活在这幅画上,永远活在我的脑筋里,我也可以专心在艺术上努力了。而且我也想过,即使我和朱小姐能成功,那也恐怕不是她的幸福。她的父亲的话大概不是假的,他的希望都在她的身上,但这希望我们这种穷艺术家是无法实现的。所以我想了一夜,还是牺牲了我自己罢。我可以完成一个女儿的孝顺,实现一位父亲的愿望。”

张晞天突然翘起了一个大拇指说:

“好,你伟大,你这样勇敢!”

秦枫谷凄凉的一笑:

“不要开玩笑了。真的,你觉得我对吗?”

“恕我不客气的说,”张晞天回答,“朱小姐那方面,依我看来,也不过是一时刺激。我虽然不敢说日子久了,她会有什么变迁,但那样的罗曼斯根本不该有美满结局的,否则也太煞风景了,你说怎样?”

秦枫谷不开口。

“那么,你还留恋着你的梦想吗?”张晞天问。

秦枫谷这次回答的,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一○六、恋爱与艺术

漫漫的秋夜,两个朋友难得的抵足谈了许多知已的话。在恋爱上正徘徊不定的秦枫谷,经了张晞天的赞助,他决定实行他的主张了。

原是反对他这样放弃朱娴的张晞天,现在忽然又赞成他的主张,与其说是受了罗雪茵的拜托,不如说是也挽救一个朋友,不愿他因恋爱上的波折而影响到艺术上的努力。

张晞天不仅是秦枫谷的朋友,而且也是他艺术上最热烈的敬佩者。他见着他的朋友,因了一位女性而创造了不朽的杰作,他心里十分高兴;但看着他的朋友因了这位女性而要动摇对于艺术的热忱的时候,他是不赞成而且也不忍坐视。

他宁可朋友的心上留一道创痕,他不愿艺术的花园里因了一位女性而有所损失。

所以他虽然也崇拜见过几面的朱娴,但竭力不愿使她影响到秦枫谷的艺术生活。同时,他虽然对罗雪茵素来不满意,但对于她对秦枫谷的忠实,以及因了她的牵制可以使他忘去心上的朱娴,张晞天是极愿为罗雪茵效劳的。

因此,在他这样有意为罗雪茵作左袒的谈话之下,本来心中十分无主的秦枫谷,更不觉决定自己的主张了。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你该特别珍重这幅画像。”这是张晞天的话,他极力要使秦枫谷的注意力集中到艺术的领域里去,“古今有许多画家和文学家,他生平都遭受了精神上不可医治的创伤,但他们都竭力忍受,而将全副精神贯注到自己的作品上去,将全部的痛苦也寄托在作品中,于是自己一生便在寂寞中生活,而从自己的作品中获得安慰。这样,他们不仅战胜了自己的烦恼,同时还产生了不少的不朽杰作。所以,对于你的这幅画,对于你的今后的作品,我希望你能用这种精神去振作自己。我们只能从恋爱中求艺术创造上的灵感,我们不能为恋爱所困。枫谷,你说我的话对吗?”

秦枫谷再叹了一口气。张晞天的这一番话,使得正无力为自己的痛苦辩解的秦枫谷,恰好获得了一个得力的援救,他拍了一下枕头说:

“梦!什么都是梦!我不可惜我醒了,我只可惜这个梦为什么太短了。”

“梦如果不醒,你便不会感觉到它的美丽!”这是张晞天的回答,“一个可留恋的梦,是永远不会死去的。”

“我倒希望我能永远不醒!”

“那么,你永远沉醉在梦中,将我们这班朋友怎样呢?真的——”张晞天忽然改了口气说,“那位朱老先生还说明早来拜访你哩,你预备怎样说?”

“我还有什么可说?”秦枫谷的双手搁在头上,“我想万一他真来了,我要写封信由他交给她,解释我行动的用意,以免她误会,更使她绝念,你觉得怎样?”

“好是好的,只是不要写得太感伤,反而要火上添油了。”

“不会的,决不会的。我只说我的责任是尽忠于艺术,她的责任便是尽忠于她的家庭。我们不该牺牲自己的责任,更不该破坏旁人的责任。你说怎样?”

“好的,这样才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说着,张晞天隔床伸了一只手出来,“枫谷,我们握手罢!我庆祝你!”

一○七、早起

第二天清早,昨夜睡得很迟的张晞天,一觉醒来睁开眼来一看,秦枫谷的床上已经空了,便连忙也披衣爬了起来。

走到外间来一看,秦枫谷早已穿好了衣服,写字台上摊着信纸,他正反身倚了写字台,对着放在沙发上的那幅画像出神。

“枫谷,起得这样的早,怎不喊我一声?”

正在出神的秦枫谷,不觉吃了一惊,很不自然的回过脸来:

“你也起来了吗?我醒得太早,睡不着,所以索性起来了。我看见你睡得正浓,所以不想喊醒你。”

“你真的在写信吗?”

张晞天指着桌上的稿纸问。

秦枫谷点点头,也旋转身来,他说:

“拿起笔来,倒一时不知怎样开始才好。你洗脸,那边已经有热水。”

“好的,我们洗了脸再说。”

张晞天回答。

“真的,不知她父亲今天来不来,到底什么时候来?”

这样说着,秦枫谷又在写字台前面坐了下来,预备开始不知怎样下笔的这一封信。

他希望朱彦儒今天最好能如约来看他,他可以将这封信当面交给他,托他带给他的女儿的信要不封口,表示并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话。

——真的,我率性牺牲到底罢!我只要保存这一幅画,胜利便永远是属于我的!

这样想着,他不觉又回过头来看看那幅画。捧着百合花的朱娴,一对澄澈的眼珠,似乎含着无限的哀怨。他看了一眼,不觉将眼睛闭了一闭,好像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他想到当时作这幅画的情形,时间并不隔得很久,但一切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什么都已经完结了。

一种感伤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着,他咬一咬牙齿,便执笔写了起来。

他决定不要写得感伤。但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实在不容易支持,他只好鼓着最后的勇气,竭力压制自己的情感。

——也许朱彦儒上午就要来的,我非要快点写好这封信不可!他只好用这样的话来克服自己。

他决定在信上说明自己也想在最近结婚,对手就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位——他不觉停了一停,但迟疑了一下,终于写出了罗雪茵的名字。

他想到她也许在今天上午来。那么,夹着她在一起,他对朱彦儒的谈话要无从着手的,因为他不想使罗雪茵知道他对她的态度突然急转直下的原因,是受了朱娴的刺激。

他喊着问张晞天:

“晞天,你上午不要走,好吗?”

“为什么?”

“因为她父亲要来,或许小罗也要来,我一人设法对付。”

“好的,我准吃了午饭再回去。”

张晞天在里面回答,他完全了解他朋友的苦衷了。

一○八、曹白鱼

秦枫谷写好了信,又交给张晞天看了一遍,然后便躺在沙发上休息。今天起得太早了,写信时倒不觉得,现在写好了信,精神突然的又萎顿起来了。

“真的要生病了,那才是笑话哩!”他用拳头敲着自己的脑壳说。

“怕是刚才写信时太兴奋了吧?”正在窗口望着野外的张晞天回过头来说。

“但愿这样。你看我的信写得怎样?”

“太好了。”张晞天回答,“如果我是她,读了你的信,我只有愈加爱你了。”

秦枫谷默然不语,脸色黯淡了下来。张晞天知道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便连忙将话题岔开说:

“枫谷,这两天的天气极好,我们几时一同野外写生去?”

“我一向不爱画风景的。”

说这话的秦枫谷不由的望着靠在地上的朱娴的画像。

“枫谷,”张晞天说,他也望着这一幅画,“这张画放在这里不大好,我给你挂起来罢,挂在这里如何?”

说着,他走过去将墙上的一张静物退了下来,将这张《永久的女性》挂了上去,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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