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的女性》

第04节

作者:叶灵凤

四五、惊异的事

平素不大有人来的秦枫谷的家里,这一天,从上午就热闹了起来。

他在昨天晚上就打了电话给张晞天,托他转邀,将社里的几个朋友都邀到江湾来玩,来吃晚饭:

“我有一件惊异的事发表,你叫大家都来,我请客。当然,最好大家自己也带一点东西,不要空手来。”

“什么惊异的事?你告诉我。”

“不告诉你,来了自会知道。”

“你说,不说我不来,我也叫大家不来。”

“来了再发表不好吗?”

“不行,一定要先讲出来!”

没有办法,他守不住这个秘密,他的高兴也使自己不能忍耐这个秘密。他只得在电话里告诉张晞天,他许久想画的那幅画像,已经画好了,他明天想庆祝一下,给他画像的那位小姐本人也参加,他要大家来批评一下,热闹一下。

这确是一个惊异,确是一件使谁听了都觉得惊异的事。秦枫谷理想中的那幅画像,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东寻西找,始终没有满意的模特儿可以动笔,上星期还在谈论这事,怎么几日不见居然已经画好了?怎样画的,谁是他的模特儿?张晞天几乎不信任这回事,不信任秦枫谷的话。他问:

“阿秦,你不要骗人,不要开玩笑!”

“真的,我决不开玩笑。”他笑着回答。

“你要晓得,如果没有这回事,我们来了不放过你的。”

“决不骗你们,”秦枫谷严肃的说,“你们明天来好了,大家一齐来。”

“谁是模特儿呢?”张晞天又问。

“明天再告诉你,你们来了自会知道。”

“好的,那么,我去邀他们明天来好了。不过如果没有这回事,你体要想逃得过。”

他们大家开玩笑捉弄人是常事,所以张晞天始终是将信将疑。

秦枫谷兴奋的回到家里,带了一瓶白兰地和两瓶葡萄酒,又到附近包饭的菜馆里定了几块钱的莱,预备明天狂欢一下。

他夜里几乎没有睡觉。在灯下对着新画好的画,兴奋得月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他差不多做遍了所有的梦,什么都想遍了。

兴奋的神经使他不能安睡,但是他并不觉得疲倦,一清早又起来了:脸也不曾洗,便对着那幅画又呆呆的看了好久。

一阵脚步声将他从出神中惊醒,他站起来从窗口一望,张晞天和朱逸萍,后面还跟着徐厉,大家手里挟着些包裹,已经从小路上嘻嘻哈哈的走来了。

他看看闹钟,已经是上午十点钟。

四六、荣誉奖

秦枫谷的这幅画像,对于他的朋友们,确是一个惊异。谁也想不到他这几天在家里竟是画这幅画,而且画得这样的好。大家见了这幅画,都同声称赞,认为不仅是秦枫谷个人的杰作,简直是独立美术社整个的光荣。徐厉说:

“有了这幅画,独立秋展即以一幅画来开幕,也是毫不惭愧的事,如果在巴黎倒是一件艺坛惊天动地的盛举哩!”

“我提议,今年我们的荣誉奖,毫无疑问是该颁给阿秦了。”张晞天说。

“当然,当然!”大家都同声附和。

“且慢且慢。”秦枫谷高兴的笑着,“最大的杰作并不是我的这幅画,而是这位画中人哩!同她比起来,我的画真是毫无精彩。”

“今天一定会来吗?”后来的王少白问。

“阿秦,你老实的招来罢,你怎样认识这位朱小姐的?”

爱开玩笑的丁明瑛又在追问。

“快点说,快点说。不说,我们停一刻要包围她了。”

秦枫谷怕他的朋友们真要这样的恶作剧,等朱娴来了要使她为难,只好说:

“你们静静的,待我老实的向你们宣布罢!”

于是他将见了《中国画报》封面的事,以及写信去问,在霞飞花店门口遇见她,她答应给他回信,后来竟自己来拜访他的事,原原本本的都说了出来。

“怪不得那天阿秦手里拿着《中国画报》行色匆匆,原来为的这件事哟!”

“怪不得好像很熟的,说不定我在霞飞路也遇见过的。”张晞天说。

秦枫谷怕他们要在朱娴面前向他开玩笑,叮嘱着说:

“这位小姐很严肃,而且很害羞的,你们不要乱开玩笑,使得人家难堪哟。”

“我决不开玩笑。”丁明瑛说,“我知道你这几句话是为我而发的。我停刻只想问她一句正经话,问她什么时候请我们吃这杯喜酒,可以吗?”

秦枫谷还不会回答,张晞天像是记起了什么似地,将他拖到一旁,低声的问:

“小罗呢?她到哪里去了?这几天来过吗,她知道吗?”

秦枫谷的脸色一沉,说:

“她这几天恰巧到杭州去了,也许就要回来。我哪里顾得这许多?难道为了女朋友,我便放弃艺术吗?”

“不过,你该向她解释一下,省得有无聊的误会。”

“这件事完全要看她知趣不知趣了。”这是秦枫谷带着坚决声调的回答。

四七、庆功宴

午饭的时候,独立美术社的社员,差不多都来齐了。寂静的秦枫谷的画室里,这一天显出了稀有的热闹。他们将他这画像供在厢房上首的正中,端端正正的靠在一只画架上,下面放着从房东家里借来的圆桌,他们每个人来的时候,差不多都带了一点礼物来,有的是水果,有的是点心,有的是罐头食物,爱喝酒的王少白更带了一瓶五加皮来,加上秦枫谷昨天自己去定的菜,已经错落的摆满了一桌,在主客兴奋的谈笑下,大众都准备今天要尽情的狂欢一下。

秦枫谷的心中,今天更是说不出的高兴。大愿已酬,无论对于艺术,对于人生,他这时都觉得一无缺欠了。

“朱小姐怎么还不来呢?”有人这样问了。

“她要吃了午饭才来,我们先喝酒罢。”秦枫谷说。昨天朱娴本不肯答应来,无奈秦枫谷再三的要求,她才答应了。她怕人多了,难免不间接的有人传到她家里去,但是看了秦枫谷那种急迫的样子,好像如果她拒绝了,便要令他失望,她只好答应了。

“我仍旧吃了午饭来。请你原谅我,我不会喝酒,而且不惯和许多陌生人谈话。”

就是为了这点,所以秦枫谷才再三叮嘱朋友们不能在她面前取笑。

“好的,我们大家坐齐,为了庆祝秦枫谷这张画像的成功,我们该每人敬他一杯酒!”

这是张晞天的提议。

“赞成赞成!”大家都附和着。秦枫谷本没有仆人,今天从房东那里借来的一些用具,大家动手自己分配了起来。

“我看这么罢,”大家坐下了以后,秦枫谷站起来说:“你们要祝贺我成功,我也该感谢你们的鼓励。我看这么罢,我们大家干一杯罢。”

他说着,举起了酒杯。

“也好也好,停一刻等朱小姐来了,我们再一同敬她的酒。”丁明瑛说,她第一个擎起酒杯也站了起来。

“敬祝秦枫谷的成功!”

“敬祝秦枫谷的艺术万岁!”

在欢笑声中,各人都无异议的站了起来,彼此碰了一杯,一口都喝干了。

“谢谢诸位的好意,”秦枫谷笑着说,也坐了下来,“请随意的吃罢,眼明手快要紧,吃了亏我主人可不负责。”

房里暂时沉寂了,这一群在艺术道上携手努力的朋友,这时都转变了他们努力的目标。

四八、加冕

这真是难得有的盛会,大家都尽情的欢笑,其中尤其是了明瑛和张晞天,两人更闹得厉害。

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大家正在放言纵论艺坛现状的时候,忽然有人喊着:

“你们快看,有谁到这里来了!”

说这话的是独自倚在窗口的朱逸萍,大家都一齐回过头去。第一个站起来的秦枫谷,他在窗口张望了一下,说了一句;“是她来了。”随即跑了出去。听见这句话,大家也随着一齐站了起来。

“我们到大门口排队去欢迎我们的皇后罢!”张晞天高声的喊着,一声附和,一起拥了出去。

来的果然是朱娴,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大衣,灰色细条子的旗袍,手里也拿了一包东西,已经走进院子里来了。

她竟然如约来了,看见了许多人,好像有点吃惊。她趑趄了一下,终于微笑着走了过来,秦枫谷赶着迎了上去,嘴里说着:

“好极了,我来给你介绍,都是我的朋友,而且都是画家。”

同时,其他的人都在门口一字排开,所有的眼睛都贪婪的吸住了朱娴的每一部分。喝得有点醉了的张晞天和诗人李慕陶,更仿效着十八世纪的骑士风度,用右手掩在胸前,深深的鞠躬:

“欢迎欢迎,欢迎我们的皇后。”

这样子使得朱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秦枫谷连忙赶着介绍:

“这位是朱娴小姐,是我们独立美术社的最忠实的拥护者!”

接着,他将所有的人,都一一的给朱娴介绍了。他说:

“这都是我的朋友,都是为了那一张画而来的。你看,他们高兴得都有点喝醉了。”

“啊哟,都是大艺术家,我真不知道要怎样称呼才好哩!”

在近十对的眼睛中,今天的朱娴果然名不虚传。颊上薄薄的染着橙黄色的胭脂,两道细长的眉毛正合着中国古典美的“长眉入鬓”,头发照例是沿着右额松松的掩了下来,条纹的旗袍更显出了身材的婀娜,艳而不俗,态度于大方之中带着少女的羞涩。她的出现,使得所有的人的眼睛顿然觉得光亮了。

走进去了以后,大家都同时朝上面的画望了一眼,又都回脸来望朱娴,好像要作个比较。见了他们将那幅画竟端正的供在正中,她不由笑着说:

“啊哟,这样供着,倒像是给我开追悼会哩!”

“不是不是,快来快来,我们先各人敬一杯酒,庆祝我们的皇后加冕罢。”张晞天这样嚷着,简直有点醉意了。

四九、不速之客

经不起大家的劝诱,朱娴勉强喝干了半杯白兰地,推托不会喝酒,怎么也不肯再喝了。她知道今天要绝对保持自己理智的清晰,不能有一丝大意,否则便要有不可收拾的事发生了。对于张晞天等人调笑的话,她只好装做听不懂或者没有听见,不加理睬。她虽然很明白他们的用意是什么,但是既然到了这里,而且事情已经做到这种地步,她也只好一切任之了。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辩解的,只有听其自生自灭。况且,自己心里不是确是憧憬这种生活吗?

是的,像今天这样和许多陌生的男子在一起吃酒谈笑,在朱娴的生活中还是第一次。她虽然心里有点害怕,有点不惯,但是同时却又在羡慕。你看,他们是多么的自由,生活中是充满了怎样的艺术乐趣。虽然都喜爱开玩笑胡闹,但他们的戏谑是与一般的人截然不同,随处都含着艺术的气氛,而自己呢?与他们对比起来,生活是多么单调寂寞哟!

用着女性所特有的缜密的心思,未娴这样仔细地观察着这一群艺术家的生活。她愈羡慕他们的生活,愈想到拖在自己背后的一道阴影。如果不是为了家庭上的责任,她自己也早已投身到他们这种艺术化的生活中去了。

——如果今天的情形给家里知道了,给人家传开去。我真没有开口的余地了!

随便什么时候,她总觉得这一道阴影在恐吓着她。

至于秦枫谷,他今天心里的高兴,真是到了所谓“得意之秋”。无论自己怎样的镇定,心里总不免起了许多幻想,尤其当了朱娴的面,朋友们仗着酒意所说的笑话,更使他增加了许多幻想的资料。

他也多喝了几杯酒,微带醉意似的高声的嚷着:

“盛筵难再,好景不常。能喝的多喝几杯,也不必管他是午饭晚饭,永远这样吃下去好了,大家不许散场!”

张晞天也歪歪斜斜的举着杯子附和着道:

“好的,好的。阿秦,我今天索性将你和朱小姐的一杯喜酒也先喝了罢!”

说着,一仰头,将一杯酒一口喝光了,大家都哄然笑了起来。

朱娴只装作没有听见,斜了头在削苹果。不曾吃醉的丁明瑛怕她太难堪,连忙站起来对她说:

“朱小姐,你觉得气闷吗?我们到门口去走走,不要管他们胡言乱道。”

朱娴一笑,也随着站了起来。

“啊哟,好热闹,难道今天请客吗?”

她们两人才跨出客堂门口,天井里已经走进了一位身体高大的女性在这样的喊着,朱娴不认识是谁,但是丁明瑛却认得,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从杭州刚回来的罗雪茵。

五○、冷笑

“罗小姐,好久不见了。”对着迎面走进来的罗雪茵,丁明瑛站住招呼了。

“哎哟,密斯丁也在此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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