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归来》

冰与雪

作者:叶灵凤

上海人呼雪糕为冰淇淋,广东人和香港人则又称冰块为雪,因此冰箱就成为雪柜。本来,雪是天上落下来的,冰是由水凝结成的,这两种的分别很简单,可是由于岭南的冬天根本不下雪,又难得结冰,以致冰雪不分,这是很可原谅的。《广东新语》说得好:

粤无冰,其民罕知有南风合冰,东风解冻之说。即或有微冰,辄以为雪,或有微雪,又以为冰,人至白首,有冰雪不能辨者。

被香港人称为雪的大冰块,都是人造冰而非天然冰,上海人称这为机器冰,本地人有时又称为生雪。这是因为香港冬天根本没有冰,所有的冰都是人工制造的,所以没有天然与人工之分。但在上海与北方就不同。夏季所用的冰,如果是用来作普通冷藏物用的,多是用冬季特别贮藏起来的天然冰,若是直接供食用的,则用机器冰。上海夏天的著名“刨冰”,就是用整块的人造冰刨下来的。可是香港人一年四季所用的“雪”,全是人工制造的。

冬天将郊外水塘和河里结成的冰,整块的凿取下来,贮藏到地窖里,留待第二年夏天之用,谓之藏冰。这风俗很古,《诗经》上的“纳于凌阴”,就是伏天藏冰入窖之意。因为古时皇帝不仅夏天要用冰解暑,还有人夏向臣下赐冰的惯例。至今上海和北方一带,夏天所用的天然冰,都是在隔年冬天这样贮藏起来的。贮冰块的地方称为冰厂或冰窖,搭着像广东乡下常见的葵棚那样的高大芦席棚。棚下用土堆成长方形的土阜,像是防空壕又像陶器窑,底下是深深的地窖,其中便藏着大冰块。这种特殊的景象,我们在北京天津郊外随处可见,不认识的人往往不知道这样高大的芦棚是作什么用的。《天咫偶闻》、《春明采风录》等书,记北京旧时采冰藏冰的情形道:

三九冰坚,各处修窖存冰,以铁锥打冰,广尺许,长二尺,谓之一方。都城内外,如天安门外火神庙后,德胜门外西,阜城门外北,宣武门外西,崇文门外东,朝阳门外南,皆有冰窖,以岁十二月藏冰,来岁入伏饮冰。

说来几乎使人不肯相信,今日香港人一年四季所用的“雪”,虽然全是用机器在香港制造的,但在早年,香港还没有机器冰,所用的也是天然冰。因为香港根本没有天然冰出产,这些冰块全是从外地运来的。不过不是中国冰,也不是英国冰,而是用帆船从遥远的美洲输入的。今日中环的雪厂街,就是当年贮藏冰块的地点。这个输冰入口的组织,后来逐渐发展,就成为今日香港著名的牛奶冰厂有限公司。所以尽管香港人称他们出品的冰淇淋冰棒为“大公司雪糕雪条”,但它的正式名称上仍保持着“冰厂”两字。

雪厂街这名称,就因为当年曾在这里建有贮藏冰块的雪仓,其地点约在今日雪厂街与皇后大道的转角处,即政府合署旁侧通至圣约翰教堂的那条斜路上。当时中环尚未经过第一次填海工程,皇后道面临海滨,雪厂设在海滨,像普通的货仓一样,为了便利从船上卸运冰块入仓。

这些冰块是从遥远的美国运来的,都是美国的大湖和河流在冬季结冰时所产生的天然冰块,运到香港后,即涂上木锯屑和糠皮防止溶,贮入雪厂待用。

这家输入冰块的商行,称为“丢杜公司”。它就是今日香港人俗称“牛奶公司”的始祖;成立于一八四五年,在当时几乎是独家专利事业。

这座雪厂是一座两层的建筑物,地皮是由政府免费拨给的,限期七十五年,但有一个附带条件,即该厂应以特别廉价售卖冰块与政府医院。当时的冰价为每磅五仙,每日发售两次,一次为上午五时至七时,一次为下午二时至四时。据一八四七年的记载,那时香港每天消耗这样的天然冰约七百磅。

这些天然的大冰块,既是不远千里运来的,当时所用的是帆船,如果风信不顺或是产量不够,香港的天然冰,便时常有缺货或中断之虞。一八七○年四月十七旧出版的一张香港西报,其上曾报道当时美国缺货的情形道:

据说美国上季天然冰的收成短少,因此本港的冰荒现象势将无可避免。供应东方各主要港口冰块的美国公司,所获得的现货仅敷载两船,因此不得不向其他方面搜求冰块,以供应远东顾客需要之数量。

香港有机器冰出现,是在一八六六年左右的事。当时,由一位名叫凯尔的人集资设厂制造,厂址在湾仔的春园(即今日湾仔春园街附近。当时湾仔未填海,春园一带面临海滨,为外人的住宅区)。它的出品成了许多年来独霸香港市场的美国天然冰的劲敌。美国天然冰售价每磅五仙,凯尔的机器冰每磅仅售四仙,因此生意鼎盛,又在铜锣湾设立了一家分厂。这时美国天然冰贬价四仙来竞争,他们更改售每磅三仙来对付,于是美国天然冰的销路渐狭。直到一八八○年,香港出产的机器冰已足够供应全港居民的需要,美国的天然冰就停止输入,并且将雪厂街的雪厂和其他资产全部售与凯尔。

凯尔的冰厂,后来又由渣甸洋行经营。直到一九一八年始归并入香港牛奶公司冰厂(成立于一八八六年),即今日俗称大公司。今日大公司在下亚厘毕道和铜锣湾的雪房,就是香港早年输入天然冰和后来自制机器冰的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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