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隐私》

第18章

作者:安顿

采访时间:1998年3月12日l:30pm

采访地点:安顿家

姓 名:萧萧

性 别:女

年 龄:3l岁

北京某高中毕业,现为酒店文员

也许那个冬天就已经知道了将会发生一些事情——我当时突然就觉得今后不会再有一个男人对我这么好——那是我生命中做的第一条被子。做得不好,但是我知自我能把温暖带给他——每当他沉默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撕裂——我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逃走——我所有的青春、所有的爱、所有的付出在那一瞬间都没有了——他告诉我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彻彻底底地忘记他——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大街上、那么那么亮的路灯底下跟一个男人接吻——我把自己的灵魂撕碎了,就像一块抹布,别人拿来擦桌子

萧萧呼我的时候,我正在一家发廊剪头发。留言很长,大意是愿意和我谈谈关于情感的故事。我回电话过去,一个十分柔美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就哽咽着,接下来她问我:“我太脆弱了是吧?”我马上说是我的手机出了毛病,听起来断断续续。她小声说:“对不起。”

晚上五点四十分的时候,她再次打电话到我家。于是我知道她3l岁,在一家很大的酒店做秘书,没有男朋友,甚至她告诉我,因为曾经受到的一系列伤害,她几乎没有可能再爱上任何一个人。她说:“我的心就像在一片沙漠里翻滚,没有一滴水的滋润……”我忽然就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你是不是特别敏感?瘦瘦的,前额上没有刘海儿,皮肤很白?”她十分吃惊地叫出来:“你怎么好像已经看见我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再等,明天就必须见到这个女孩。我说:“明天我们见面可以谈很多,你今天晚上可别哭,一定要好好睡一觉,才有力气说话。”电话那一头又传来抽泣:“谢谢你,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了。”

1998年3月12日,我徘徊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迎面不断有人凝视我,但我很清楚,那些挂着似是而非的表情从找身边经过的女人没有一个是我想象中的萧萧。快十点钟的时候,一个清秀的女孩跑着过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我们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萧萧穿一件桃红色的毛衣,长发随意地系在脑后。初春的阳光从阳台玻璃扑进来,给她的半边身体披上一层朦胧的光彩,她的脸色在这种渐变的阳光中显得越发苍白。

她说她不怕采访机,她已经用一整夜的时间告诉自己——说话的时候一定不要哭。

可以说萧萧是我的受访者中唯一一个一口气说完所有的故事而不曾被我提示或者打断的人。我真的从心里不忍打断她,她的一切牢牢地抓住我,她的叙述语言几乎可以用漂亮和完美这样的词来形容。那不是一种口述,而是一篇毫不刻意却充满真情的动人文章。

从我的第一个男朋友说起吧。

那时候我非常小,只有19岁,非常非常的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读书。他长得很漂亮,个子有一米八零。虽然我们俩成绩都很好,但是我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我们不是一个类型,他是那种大众情人,而我是一个坐在哪里都绝对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女孩。

最初是因为我的一篇作文。我记得写的是乡下的一段生活,那是在我小的时候,住在乡下。一个冰镇的西瓜在井中沉浮,田野里一片蛙鸣声,萤火虫闪闪烁烁飞来飞去……老师把文章在班上念了,下课的时候我找不到自己的作文本。他走过来告诉我:“作文写得很好,我想再看一遍。”我当时很吃惊,因为我很少跟男孩子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一个星期我的铅笔盒里经常会有一张纸条,到了第二个星期,我打开纸条看的时候哑然失笑,那不是求爱信,只是一句话:“只想走近你,只想跟你做朋友。为什么要拒绝呢?”想想自己已经很寂寞了,就非常感恩地抬头看看他,他也很高兴。这就是开始。

不久以后,我发现我们班的女孩子非常憎恨我。后来老师找了我,说我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于,不希望因为谈恋爱影响了成绩。我当时就明白了。从此我就不跟他说话,这样过了一个学期。

我记得19岁那个冬天特别特别的冷。好像我从来没有那样怕冷,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脚上是一双很长的雪地靴,就是这样我还是觉得很冷很冷。也许那个冬天就已经知道了将会发生一些事情。

有一天下雪了,很大。早晨出门的时候,我用力呼吸雪后的新鲜空气。但是我愣住了。他站在雪地里,周围和身上都是雪,他走过来,只有他踩出的两个脚印是黑的。他走过来,对我说:“为了让你开口跟我说话,我等了你一夜。”我当时突然就觉得今后不会再有一个男人对我这么好。我流泪了,眼泪砸在雪地里是一个一个小坑儿。我看见只有那一双脚印是黑色的,还有我的眼泪砸出的小坑儿……我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双冻僵了的手,我有一种被冰透了的感觉,那种冰冷一直刺到我的灵魂里。

我对他投入的很多。他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妈妈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我见过一次。他爸爸为了和他妈妈结婚宁愿下工厂、不要总工程师的待遇,可是他妈妈家刚刚平反,她就义无反顾地和他爸爸离婚。那时候他六岁。他说:“我妈妈席卷了家里所有的东西,走的时候都没有回身看我一眼。她只是告诉我的爸爸‘这个孩子归你了。’她唯一注意的是她自己的姿势是否优雅。在那一刻我就恨透了世界上所有的女人。”我开始渐渐进入那个家庭。我发现那个家很乱,两个男人过日子,很厚的灰尘,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帮他收拾屋子,把那个家打理得焕然一新。我平时在家里什么活儿都不干。煮他的被子的时候发出一种长时间没有洗过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我都忍住了。回到家里我问我妈妈怎么做被子,一点一点地学。那是我生命中做的第一条被子,做得不好,但是我知道我能把温暖带给他。我一直认为,作为一个没有妈妈的男孩子他受的苦太多太多了,我要把这份母爱补给他。

也许我的感情投入大多了,成绩开始下降,从第一降到第五,然后降到第十。可是他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他那么优秀,他需要人照顾、需要人爱他、帮助他。可是我不知道其实那时候我最需要人帮助。

那年高考结束的时候,我的预感非常的不好。因为就在考前一个月里,我还在给他做每一顿饭。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清华大学建筑系,非常出色。而我却因为报的志愿太高又不服从分配,落在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但是我不后悔,因为我有他的爱。

那时他抽烟已经抽得很凶了,直觉告诉我他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问过他,他不说。有一天我对他说我的直觉非常不好,因为我觉得我们不会成为一个家庭,我们之间隔着一种很要命的东西。他没有说话,看着我,看了半天才说:“萧萧你是个好女孩。你这样的好女孩将来会受骗的。”当时我笑了,说:“怎么会呢?除非将来你骗我。”他马上就问我:“如果我骗你,你会恨我吗?”他问我这话的时候,我的心里非常非常别扭,就好像他已经把我骗了。我说:“会恨你的。也许我会杀了你,因为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他说:“你还不知道真正的女人付出的多是什么意思。我不会让你付出太多的。如果你真的付出了那么多,以后你会活不下去的。”我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觉得他比我成熟很多。

到了夏天,我们都放假了。有一个晚上我们到游乐场去看斜阳。柳枝垂下来,斜阳从柳枝之间筛过来,我说:“你看多美呀!”就在这个时候他转过身来亲了我一下。我真的下意识地抬手就抽了他一个嘴巴,打完了我就愣住了,他也愣住了。当时觉得这种事情特别可耻。我小的时候特别单纯,我认为人和人接吻就会受孕,男孩子坐过的凳子我都不敢坐。他亲吻我的一瞬间我党得他是在侮辱我,但是马上我就后悔了,他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打他呢?然后他抓住我的肩膀说:“萧萧,这辈子我娶定你了。”说完转身就走。我去追他,看见他哭了。我惊惶失措,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一个女孩子打一个男孩子,打在他脸上他不应该哭,除非是那一个嘴巴打在他心里。

这之后我们开始有了很深情的拥吻,而且是不断地拥吻。我喜欢那种感觉。我对他说:“你一定要对我负责任,因为我很在乎。”可能是我太幼稚了。

我没有上大学,以外语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现在工作的这家酒店。一开始在会议班。我长得很单薄,整个一个大会议室就是我一个人在搬凳子,搬来搬去。我觉得我的体力都透支了,但是从来没有告诉他,我这样工作很苦。那时候我的工资只有八十多块钱,每个月会有六十多花在他身上。给他买书和营养品,怕他营养不够,怕他在大学校园里被人看不起。他对我也很好。暑期的时候去打工,帮人家卖西瓜,挣了钱带我到北京饭店,那是很奢侈的地方。我对他说:“我一生都不会忘了你,不管你娶我还是不娶我。”他始终保持着沉默。我觉得那种沉默很可怕,每当他沉默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好像在一点一点地隔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但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根本把握不住。他沉默过后会很疯狂地抱着我、吻我,我就会感到他在用这一切来掩盖着什么。但是我还是十分投入。我说:“你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他发脾气一样他说:“你不要问我。作为一个男人,你永远理解不了我。有一天我会跟你说,但是现在不行。”

我们之间其实有很多机会,他父亲不常在家里住,他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室,我夏天的时候经常跑到他那儿去,有时候午睡也是在他家。他从来没有对我提出过进一步的要求。那时我爱他爱得很深,如果他要,我想我会愿意的。有几次我们拥吻的时候他忽然告诉我:“萧萧你要把我关到阳台上去。”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在阳台抽烟,然后把烟头烫在自己手上。过一会儿他回来告诉我“终于过去了”,我使劲问他:“究竟是什么过去了?你为什么要在我们最好的时候这样做?”他只是搂着我告诉我:“以后我会告诉你的,现在你还大小。”

那时候我很喜欢去北海。北海的湖里有好多荷花,风从水面上刮过,给我诗情画意的感觉,而且冬天下雪的时候北海非常美丽。我们也经常去。那天我告诉他,我想去北海划船。说好了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去找他。我回到家里以后就又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没有什么来由的,情绪就降到了很深很深的井底。一晚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坐在那里静静地发呆。我想怎么会是这样?有一个好男人爱我、对我非常的好、宽容我甚至纵容我,我怎么会这么忧伤?强迫自己躺下来,但是几乎一夜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我特别早就起来了,熬到五点钟,实在坐不下去了。我就去找他。那个时候地铁五点半就发车,我想我门坐在没有什么人的地铁上会很好、很浪漫。走的时候我没有忘了带上两个鸡蛋和一瓶油,因为在那个家里从来没有早餐。

他家的钥匙,总是放在天窗上,我顺手拿下来。开门的时候有一股寒气,我有点儿害怕,但是还是强迫自己把门打开了。迎面我看到两双鞋,一双是他的,另一双是女人的。我很奇怪,家里怎么会有女人的鞋呢?只应该有我的鞋才对。但是我马上又开始批评自己,我怎么能这样想别人呢?我要自己清醒过来。我到厨房打开火做饭。把两个鸡蛋煎熟了,就叫他起床。他在屋子里支支吾吾地答应,这时候我就知道有什么事情一定会发生了。接着就听到里面有女人说话的声音。我没有关火,走到他卧室的门前,一脚把门踢开。我最好的女朋友在里面,他们都还没有穿好衣服。当时我觉得有一只闷棍一下子打在我头顶上,我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逃走。

我跑下搂,跑的速度非常快,路过一条马路,我只听见一辆轿车在我身边“喀”地一声停下来。我跑得太快了,车停下来我居然都没有犹豫。那个司机非常好,他开车追过来说:“你不要命了?!”他看见我还在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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