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碎片》

第13节

作者:安顿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电话机边上。

“林玲?”

于涛的声音非常平静。他在叫我,想知道我是否已经回来。

此刻,我的心情不知应该怎样来形容。

于涛的故事深深地吸引着我,也许是出于写作的人对别人生活的本能的好奇,也许是出于对一个曾经与自己有过短暂的情感碰撞的异性的关注,我渴望继续听完后面的一切。但是,同时我发现我的心态非常像那些将要和一个有过婚姻历史的人结为连理的女人,一方面迫切地需要那个男人把自己和盘托出,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什么也不要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没有任何过去的人,犹如一张等待作画的白纸。

哪怕仅仅就是暂时的伪装。

人是一种多么可笑的动物,追踪真实的同时又对真实充满了抵触和恐惧。

“林玲,我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你在想,是不是还要听我说,是吗?”

我想告诉于涛,我知道此刻他在什么地方,我看见他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

人没有了屏蔽,就会觉得不安全、不自在,就不能做他知己。

“我在听。你接着讲吧。”

假如我是那个能给于涛机会,让他做回他自己的人,我为什么不做呢?这样的一个夜晚,倾听一个人的回忆,我没有任何损失,而对于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一次难得的放松。更何况他不是别人,他是于涛,是我情不自禁必须关注的那个人。

一声重重的呼吸声过去,于涛的故事重新开始。

“那天的于亚兰是我见过她最漂亮的一次。她的样子非常娇媚,也非常疲惫,她好像离我特别远,距离把很多东西都神秘化了。”

“过去,我把她当成一个要跟我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来看待,但是那天晚上,她在我眼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女人,可以说很性感。”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又好像有点儿明白。我想到了她是在酝酿一件事,这件事跟我们两个人的今后有关,但是我又不愿意往深处想,也不敢往深处想。”

“我坐在她斜对面,床头灯把她照的好像脸上蒙了一层纱一样。”

“我只能等着她说话。”

“她抚摩着自己的头发,又问我:“于涛,你说,再过5年,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的眼神有点儿乱,好像神不守舍似的。她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一种来自她或者来自我自己心里的诱惑。她的样子让我越发觉得我不能失去这样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以后也一定是。我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是于亚兰在控制我。好多话后来想起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说出来的。我说:‘5年以后你还会漂亮。’”

“她笑了,很开心地笑。

“她说:“5年以后我们重新开始,还来得及吗?‘“

“我说:“来得及,一辈子都来得及。‘“

“她伸出手来,一只胳膊平平地伸向我,我拉住她,她把我带起来,坐到她的脚边上:“于涛,5年以后我们跟今天就不一样了,我们就什么都有了。‘“

“我觉得我是理解她的,如果说一开始还有点儿糊涂,那么这个时候我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于亚兰的表情里充满了向往,那样子就像我们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里面那些正在受苦的小孩儿在憧憬美好的日子一样。她的手就在我的手里,有点儿凉,很软,顺着手往上看,是那个被她自己发狠烫出来的伤疤。

我情不自禁地就去摸那伤疤。她闭上了眼睛,小声说:“于涛,你记得咱们小时候吗?歌咏比赛之前那天中午,你把红绸带给我的时候,我就想,我长大了要用最好的东西还给你,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东西是最好的。昨天在你家,我用烟头烫自己的时候,我知道了,这就是最好的东西。以后,不管我走到哪儿、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是跟我在一起的,这块伤疤就是你。”

“你知道舍不得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

“于亚兰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在体会那种滋味,很深的一种疼痛。我不会形容。要是用杀人来比喻的话,不是那种一枪崩了你,而是用一把小刀子,一点儿、一点儿非常细致地把你的肉切下来,薄薄的一片儿,切下来了还让你看看,说,你瞧,这是你的一片儿肉。”

“于亚兰那天好像特别想说话,她就那么半倚在床头上,小声跟我说,好像做梦似的。她说她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她要跟那个香港人结婚,根据法律她就拥有了那个人一半的财产,然后她再找理由离婚,带着那一半财产来找我,我们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她说:“我们最多只需要5年的时间,好的话,1年就可以把问题全部解决,那时候,于涛,你就再也不用挖空心思地想办法赚钱了。‘她坐起来,慢慢地靠在我肩膀上,说:“你不知道,那天在医院里看见那个人检查完了化验单之后给你10块钱,我的心都疼死了。’”

“于亚兰的脸在我肩膀上,笼罩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光芒,我觉得她把邪恶和纯洁都结合在自己的脸上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可能不会想到,我的心情跟她在医院那天一样,我听着她说这些话,我的心已经疼死过几回了。“

“这些年我经常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我觉得我在当时是没有脑子的,灵魂出窍的感觉就是那样的。好像穿过一个黑胡同,有一个人领着,这个人就是最亲的人。

我被于亚兰领着,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我们俩一起摸进一栋老房子,埋伏在那儿,等着打劫过路的人。这跟绑票没有什么区别,惟一不同的是,我们是把一个有钱人绑进一个婚姻,拿了他的钱,再把他赶出去。“

“也许我骨子里还是一个善良的人吧,当然也许是我必须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善良的人。我表示了反对。

我说我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意于亚兰用这样的方式去换来一笔钱。“

“于亚兰听了我的话,突然把头抬起来,光着脚跳到地上。她的脚又白又瘦,踩在暗蓝色的地毯上,让人联想到恐怖电影。”

“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不吸,就在手上夹着。她坐在我刚刚坐过的沙发上,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混合了嘲讽,我觉得还有怨恨。她说:“你知道吗?良心丧于困境。

穷人是没有资格讲善良的,你没有实力。你以为你吃苦受累就能挣来你想要的东西吗?你真错了。‘“

“我坐在床沿上,心乱极了。”

“我们是在胡同里长大的孩子,胡同其实不像电影里演的、书里写的那样,好像充满了人间真情。不是那么回事。胡同里最多的人是贫贱夫妻、开学之前还凑不齐学费的孩子、一家两代人隔着一个布帘子睡觉,这样的生活把人折磨得什么都干得出来,什么都能放弃,什么都没有钱更值钱。胡同里的人最懂得什么叫做无奈,因为他们一辈子的理想就是从那破胡同里走出去就永远不用再走回来。我和于亚兰都是这种人,你明白吗?”

于涛好像在跟什么人赌气似的在这里顿住了。

我没有接上他的话,我接不上。

在我的经历里有过穷困、有过父母的节俭,但是这一切从没有影响到我的生存。

于涛所说的胡同里的孩子距离我很远,我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也来自不同的阶层。

阶层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不能被提起的,因为它意味着人和人的不平等。然而,我不相信来自平民阶层的人会在技能和知识上不如那些来自所谓更高级的阶层的人们,同时,我也的确相信,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对这个人的影响是非同寻常的、也是致命的。

个人的人生充满了性格的烙印,性格的形成却与环境的影响难解难分。

“于亚兰的那种表情让我感到绝望,不是因为要失去一个我爱过的女人,而是因为我自己在心里也同意她的说法。我们其实是一种人。”

“我说不出话来。我没办法选择。”

“于亚兰突然靠近我,半跪着在我面前,她的一双胳膊放在我的腿上,她仰着头看着我说:“于涛,你听我的,我们除了自己之外什么也没有,可是我们这样做了之后就什么都有了,而且我们还可以是原来的你和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吗?我没有爱上他,我们之间就不会有夫妻的感情,我们什么也没失去啊!“

“我抚摩于亚兰的头发,她的脸因为着急变得很红。

她想说服我,但是,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明白,我们会失去什么。“

“我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她把头垂在我的腿上说,他们已经登记了。”

“我才知道其实一切早已经不能挽回了。”

“她伏在我的腿上说话,那种声音好像从地狱里传出来。她说她来我家的前一天就已经跟那个人去登记结婚了。而且她正在办辞职手续,因为那个人要带她回香港。”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不那么神经质了,她说:‘于涛,我都安排好了。我跟他说,我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堂兄,叫于涛,是我堂兄一家把我养大的。所以我结婚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报答我的堂兄。于涛,从明天开始一直到我离婚,你都是我的堂兄……’”

“她摸着我的腿,特别温柔,我们这么多年从来没这样过。我一直盼望著有一天我们仍能在一个特别温馨的环境里这样亲亲热热地坐着,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可是我没想到真的实现了这个梦想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她的堂兄。”

“林玲,你知道吗?所有我和于亚兰的对话已经被我在心里复习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忘记过。”

“她趴在我的腿上,房间里只有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好像小时候我妈哄我们入睡。她说:“于涛,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什么也不告诉你,结婚之后想办法给你弄一笔钱,我就跟他走。等我回来,你要是已经有家了,我们就算了,如果你还没有成家,我们就从头再来。

可是我做不到。我舍不得你,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咱们俩,我不能不告诉你。于涛,我怕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愿意要我了……‘“

“是我主动把于亚兰抱起来,抱到我怀里。我第一次当着她哭出来。我的眼泪掉在她身上,我说我要她,不管她什么样、什么时候回来,我都要她。我说我这个人命不好,自己没有本事,要让一个女人为我做这么多。”

“于亚兰笑了,一边笑一边就流出了眼泪,她说:‘于涛,你要记得今天晚上,这个世界上咱们俩是最亲的人。’”

“那天是我第一次吻一个女人,那种感觉是那么苦涩,没有丝毫甜蜜的幸福。”

“于亚兰在我的怀里,轻得感觉不到分量。我想像不出来她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花了多大力气来计划和决定这些事情,她哭了多少回才终于决定要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我。”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当你有慾望的时候,你就必然有牺牲。可是我们那么年轻,我们怎么会明白有些路是要一直走下去、根本不能回头的。”

“抱着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冲动,也能感觉到她和我一样。有一双手在温柔地解开我的衬衣扣子,于亚兰在抚摩我。”

“很多时候,我想那天的我们俩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有太多的机会可以彼此占有,但是我们都没那么做,我们一起苦苦地等待一个日子。

可是等来的是这样的一天。“

“那天我们俩赤躶着躺在一起,互相紧紧地拥抱着。”

“我觉得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我必须要做。否则,我就真的不是男人。”

“于亚兰在最关键的时刻阻止了我。”

“她突然挣脱了我,爬起来跳到地上。她赤身躶体地站着,双手护在胸前。她满脸都是眼泪,披头散发地盯着我。她说话的声音都嘶哑了。她说:“于涛,不行。我不能给你。他要是知道了,我们还是什么也没有啊!‘她拼命地摇着头,一遍一遍地说不行,不行,不行……“

于涛的声音由空洞到微弱到终于消失在电话里,留下我在沙发里缩紧了身体。

他哭了吗?

我的眼泪流下来,我自己没有感觉。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站起来,把全身发抖的于亚兰抱到床上。她一直抖,抖得我抱都抱不住她。

“我们俩就那样躺着,她的眼泪流在枕头上,把我那一片也涸湿了。我觉得她是把她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个晚上流干了。”

“过了很长时间,她慢慢坐起来,坐在我旁边,她的手抚摩在我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我也看着她。我从来没有这样地看过一个女人,在于亚兰之前没有,在她之后就更没有。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能力去面对任何一个女人了,因为没有一个女人能跟于亚兰相比,没有一个女人能取代于亚兰在我心里留下的这种印象。她不是让我记住了一个女人的身体,而是把她全部的灵魂放在我的手上,我必须用一辈子的力气去捧着她。”

“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我的胸口上说:“于涛,我要把你记住,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也要记住我。‘“

“我好像看到她正在离开我,我一下子把她抱住,我终于又说了反对的话,我说,我不想看着她这样走。”

“她笑得特别凄苦,笑了一下,就坐直起来。她像对待一个搭档一样,在我的胳膊上拍了拍,说:“好好地等我回来。‘说完了,她抱着衣服去了洗手间。“

于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打火机的声音响了好几声,好像用起来非常不顺手。

我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可是所有的话都拥塞在喉咙里,憋得我只会任眼泪流下来。

我扭过头去,向着门外的方向吸了一下鼻子,我怕于涛听出我在哭。

“我在快6点钟的时候离开了于亚兰的房间,我们都知道原因,那个人包的房子就在上面一层。于亚兰先开了门,伸出头去看看,然后才招呼我,让我走。”

“我在门边上站着的时候,她抱住了我,特别用力。”

“她说:“于涛,你要来机场送我,记住,你是我堂兄。‘“

“门在我身后关上。后来我知道,这一下就把我们俩关在了两个世界。”

“出了酒店,我一直走路。街上还没什么人,公共汽车上很少的人,车也开得特别快。可能我的样子像一个疯子。巴,一辆车擦着我的身体开过去,我没有感到危险。

司机好像是骂了我,我没听清楚。“

“我一直走,就走到了护城河边上,前一天晚上我坐过的地方。那些万宝路的烟头还在。我就又坐在那儿。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在我脑子里回忆着,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所有这些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是我,于亚兰也还是于亚兰,我觉得她还会来找我,我还会把我的大大小小的钱交给她,让她去存起来,我们还会一起向往着结婚。我觉得那个香港人是不存在的,于亚兰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我顶着河岸的斜坡躺下,早晨的阳光照着我,我竟然睡着了。”

“是一个老人把我叫醒的,他说这样躺着要受凉。”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人还迷迷糊糊的。老人背着一把剑,可能是早锻炼的。他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我抬手一抹,脸上有眼泪。”

“我爬起来就走了。”

“从护城河边走回家,我把一切条理都捋清楚了。于亚兰已经跟一个香港人登记结婚了,她马上要跟那个人去香港了,她说她离了婚就回来找我,我是她的堂兄,因为我也姓于。”

“就这么简单。”

于涛渐渐平静下来,已经听不出他那种急切的语气。

他好像在这个时候才想到我的存在,才想到有一个人在午夜时分守着电话听他的过去,而且还在偷偷地流泪。

他一如既往地召唤我。

我一如既往地应答。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烦了吗?”

“没有。”

“你还想知道后来吗?”

“你说过你要给我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是的,于涛说过。他说他要让我了解所有的一切,包括阴谋、包括失落和他们之间至今不能实现的诺言。

我甚至开始特别强烈地想见到于亚兰,我想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长得什么样?她怎么说话?怎么举手投足?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去策划一个这样带着掠夺色彩的方案,可以一边过着优越的生活一边把一个计划一步一步推向结尾?

于亚兰说过,只需要5年,好的话,1年就足够了。

可是现在,于涛已经39岁,她自己也应该是这样的年龄,于涛仍然子然一身,她仍然是那个商人的妻子吗?

我被自己吓住了。

我墓地想起和于涛认识那天,于涛曾经说过的过生日的大哥和不愿意亲自去买鲜花的大嫂。

于亚兰就是那个大嫂。她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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