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碎片》

第14节

作者:安顿

不经意中瞥见一直在一旁无声地记录下一切的小采访机,我发现录音带马上就要到头了。

我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我的直觉告诉我,于涛已经把最不容易启齿的段落讲完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他出差之前那天样面对面?

或许在我的心里一直徘徊着这样的想法,夏季的一个午夜,一个男人站在我家楼下拿着手机给我讲述也许除了他自己和那个女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事情,给我讲他青春岁月里的阴暗和潮湿,讲他一生都必须在心里挖掘坟墓去力求埋葬、却怎么也埋葬不了的记忆和羞耻。

我为了这样一个人感到疼痛。

于涛握着手机的背影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在三个小时之前,我们还曾经一度那么亲近地拥抱在一起,我还以为他就是刘超曾经说过我会追随的那种男人,“胸中有血,心头有伤”。

而此时此刻,我们之间却是飓尺天涯。

“当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失去的恋情而痛心的时候,这个女人一定是已经深爱这个男人了。”这话也是我在自己的文章中写过,并且被人大叫其好的,现在,我自己却在不知不觉地身体力行。

我想叫他上楼来,喝一杯茶,坐一会儿。

我想告诉他,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家里,可以容纳他的秘密。

“于涛”

“怎么了?”

“我知道你在哪儿。你上来吧。”

他犹豫了一下。

“我去泡一杯茶,等着你。”

我抢先挂断了电话。

茶水摆在桌子上的时候,门上被轻轻地敲了三下。

于涛在门外,疲惫地看着我,我闪开身子,让他进来,他迟疑了一下,才迈进门里。

我看到的是一个脸上写着沧桑和疲倦的男人,跟我最初在花卉市场认识的那个于涛完全不同。他的样子让我想起那种被掏空了的躯壳,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我在心疼他吗?那种感觉一闪,被我用力压下去。

我在他身后关上门。

他抬起胳膊,手伸到我肩膀上,没有落下,犹犹豫豫地放下的同时,他走向沙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在这个时候显得非常多余。

噼噼啪啪地换录音带,他凝视我,是那种属于他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依然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我们中间隔着毫无感情色彩的采访机。

屏蔽仍然存在。

“后来呢?”

于涛点点头,沉吟片刻。

“我现在告诉你后来。

“于亚兰没在北京举行婚礼,她要跟那个人回香港。

那个人本来就是两边跑的,一年当中加起来只有不到三个月在北京。“

“他们走的那天,我到机场去送。”

“是于亚兰要求我这样做的,她说我们应该认识,而且,我不是她的堂兄吗?”

“那天早晨我在他们住的酒店大堂等他们出来。我的心情特别复杂。我坐在沙发上,周围有不多的客人和来来往往的服务员,没有人认识我,可是我的感觉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指责我一样,人们议论纷纷,说这个男人为了钱出卖了感情。”

“我等了他们很长时间,这中间好几次我都是站起来又坐下,我想走,我没有勇气把这个游戏进行下去,我们的代价太大。一想起于亚兰要和一个半大老头一起生活,我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反胃。那么漂亮的于亚兰,她在我心里那么圣洁,可是干的这件事,就像一个随时能豁出去的妓女。”

“我想不明白,钱真的那么重要吗?可是钱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确实是特别重要。我想让我自己成为一个能蔑视钱、敢于对钱说不的人,但我知道我腰杆不硬,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想着于亚兰那种激烈而又轻蔑的表情,好像她正在说:“于涛,你不配!‘”

“我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正好是他们挽着胳膊冲我走过来。”

“于亚兰穿着一件特别鲜艳的红色连衣裙,那种红色把我的眼睛都晃疼了。我一下子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中午,我攥着偷来的1块钱,跑着去给她买一条红绸带。”

“我像个傻瓜一样地站着,于亚兰好像非常欢快似的拉着那个有点儿发福、红光满面的矮个子男人跟我说:“哥,这是我老公。‘“

“老公这个词当时还没在大陆流行,我听着特别别扭。我相信只有我能看出于亚兰的不自然,从她的眼神里。她不敢直视我。”

“老头儿其实不老,大约50岁上下,长相还很憨厚,但一看就是标准的广东人。”

“显然于亚兰已经跟他介绍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老头儿上来就道谢,说感谢我这么多年关照于亚兰,而且把她关照得这么美丽动人。然后老头儿问我打算做什么,说现在大陆的经济比过去活了,很有发展。”

“于亚兰抢在我前面说话,她说我是做运输的,在国营单位,除了稳定,没有什么好。说完了,就在老头儿肩膀上靠了靠,说:“以后还得靠你呀。‘“

“老头儿眉开眼笑地说没有问题。”

“我的心情你可以想像吧?阴谋就是这样的,做阴谋的人需要有特别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锻炼自己的。”

于涛端起茶杯。

他跟打电话的时候不一样了,也许,面对我,他必须把沉重转变为轻松吧。然而他转化得并不好。

“我们坐酒店的车去机场。我在大厅和他们告别。于亚兰哭了。低垂着头站在我面前,老头儿拍拍她的肩膀,跟我说,女孩子结婚都是这样的,和娘家人告别,没有不哭的。我们就那么各自垂着手面对面站着,我没法劝她,她和我都知道,这些眼泪是为了什么。”

“我跟老头儿说,我不送了,我先回去。老头儿说对,这样于亚兰能好受些。”

“老头儿弯下腰从他随身带的小皮箱里拿出了一个挺大的纸口袋,交给于亚兰,说:“别哭啦,送哥哥出去“巴。‘”

“于亚兰接了口袋,跟着我往外走。出了机场大厅,我们俩都停下来。我想抱她一下,或者握住她的手,但是她在三步之外站着,不用说,她怕老头儿看见。她把那个口袋给我,还重重地捏了一下,然后用她那种特别深、特别倔的眼神盯住我,说:“你要等着我回来。‘“

“我是坐酒店的车回市区,老头儿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在车上打开了那个口袋。是钱,一共5万。还有一封信,没有封口。是于亚兰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拿到的第一笔钱,以后还会有。她说她爱我,从还不懂得什么叫做爱的时候就开始了。她说她跟这个老头儿结婚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悲哀,相反,她觉得非常悲壮,她是为了我们的爱情才这样做的,为了我们的爱情做什么她都认为是值得的。她让我等着她。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想不到。是一个存折。是我们俩这些年一点儿、一点儿攒下的钱,一共3452块多,零头是利息。那个存折上只有存款,还从来没有过取款的记录。”

“这么多年,多少钱从我手里过去,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像那个口袋那么沉重。”

“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听到太多的人说那样的话,他们说只要有钱,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可是,我心里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是有钱买不到的东西的,有些东西是你用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茶杯在于涛的手里缓慢地转动,从我的位置上可以看到淡黄色的茶水在微微荡漾。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看见天堂?而更多的人是在奔赴天堂的途中才顿悟,原来天堂已经被自己错过了。

上大学的时候,同学们都在忙着谈恋爱,仿佛没有在学校里谈过恋爱就不能算是上过大学。当时教英美文学的一位老师曾经认真地告诉我们几个班里所谓的好学生,当一个人没有做好失恋的准备的时候,一定不要去恋爱,她说爱情是人生中的一条不归路,当人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注定不可能原样地走回来。

那时候我不理解老师的话,甚至觉得她不可理喻,谁会期待原样地走回来呢?可是当我自己也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装着退还回来的照片的大口袋走回宿舍的时候,我曾经多么希望我能把那一年重新来过,多么希望那个伤心的人不是我。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于涛一定不会放于亚兰走,他一定会明白一个道理,即使于亚兰有一天真的回到他身边,也已经不是那个读着爸爸捡来的旧书长大的于亚兰。

生命中无可奈何的是时光永远不可能倒流。

天给了我们生命,但不给我们重来的机会。

“于亚兰一走就是3年。”

“3年当中我就是靠着她留下的钱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意。我的运气还是不好。做什么都赚不多。我做过的行当太多了。从广东进牛仔裤,到北京来卖,说不定你小时候还穿过我卖的牛仔裤呢。”

“我联系了一个在郊区的小服装厂,让他们按我的要求加工服装。我提供款式。我的一个哥们儿在图书馆工作。他把外国杂志借给我,那上面有适合中国人的衣服款式,我把它拍成照片,让那个服装厂做出来。然后,我到福建那边的一个小地方去买商标,什么商标都有。

你别以为你花几千块钱买一件法国名牌就一定是真的,没准儿就是郊区哪个小服装厂生产的,安上一个假商标就卖一个天价。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赚钱的。“

“那时候北京开始有大大小小的时装店了,我当时的理想就是自己也开那么一个店。太小儿科了,是吧?”

于涛恢复了他的常态。

他站起来,自己到厨房去加水。

我趁机在沙发上伸直了腿,已经是凌晨2点多了。我冲着厨房叫了一声:“于涛!你把暖壶带过来吧。”

拎着暖壶的于涛俯脸看我,笑了一下,坐到了桌子边上的椅子里。

“你的家可真舒服。你就躺着听吧。”

“我真正开始好起来,还是因为于亚兰。”

“她离开北京3年,可是她丈夫的办事处还是在北京,所以老头儿经常回来。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有的是于亚兰让他带的,有的也不一定是。老头儿是个不错的人,这是我的不幸,但从另一方面讲,也是于亚兰的幸运,好歹她没碰上一个坏人。我能看得出来,老头儿是很看重于亚兰的,而且,好像对他们的生活也很满意。”

“一开始,于亚兰还有信来,说她很想念我,想念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老头儿对她很好,但是她没有爱的感觉,她爱的人是我等等。后来,信就开始少起来了。老头儿回北京,有时候请我吃饭,告诉我一些关于于亚兰的事情,他说于亚兰非常喜欢香港,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开车出去逛,还和他那个圈子里的太太们一起玩儿,心情比一开始好了很多。可是于亚兰的信里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她很闷,很不愉快,她觉得老头儿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好像看着一样买来的东西。她不让我给她写信,她说信会落在别人手里。”

“所以,很长时间,我都是从老头儿那里知道一部分消息,再从于亚兰的信里知道另外一些消息,包括她的心情。”

“后来,北京做服装生意的人越来越多,我那个换假商标的买卖也差不多到头儿了。我有了一点儿积蓄,但是还是太少。”

“那时候老头儿又回来了一次,请我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他想把北京办事处变成一个公司,负责在内地的全部货源,问我愿不愿意参加到他的公司里来。我就答应了。老头儿挺高兴的,说我们兄妹俩也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请我去香港,然后我们一起回来。”

“那时候去香港就算是出国。”

“于亚兰没到机场接我,是他们家的司机来的。香港真是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一下飞机我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乡下人。”

“我到的时候,于亚兰正在客厅里打电话,他家的客厅特别大,摆设也特别讲究。她穿着一套白色的裙子,化了壮,人也比原来胖了一些,气色非常好。她看见我,眼睛一亮,但是马上就走过来和老头儿拥抱了一下,然后才跟我说话,她说我变样了等等,都是些可以在广播里说给全广场的人听的客气话。”

“我在香港住了一个星期,于亚兰陪着我逛街,看一些景点。他家的司机开车跟着我们。于亚兰真的对香港已经特别熟悉了,到什么地方买衣服、到什么地方吃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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