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华》

红点颏儿

作者:韩少华

坛墙根儿,那可真是个好去处。

先别提天坛。北京城,五坛八庙,得以它为尊。就瞧瞧这地坛吧,青泥砖的围墙,起脊出檐、四秩规整不说;单凭那成片的老松老柏,石坊祭坛,不就颇有些个古意儿么?如若一大清早儿,遛到这坛墙子西北角儿里头来,就更有意思了。春秋儿甭提啦,就这夏景天儿,柏树荫儿浓得爽人,即便浑身是汗,一到这儿,也立时落下个七八成儿去。冬景天儿呢,又背风儿,又朝阳儿,打拳、推手、站庄,都不一定非戴手套儿不可。难怪常来这儿“会鸟儿”的那个矬胖老头儿——就是说话又快、又脆、又亮,绰号人称“梆子”的那位,总爱夸这儿是块“宝地”了。

要提起这“会鸟儿”来么,敢情那些个退了休、又迷上养鸟儿的老头儿们,还是分帮论伙的呢。比方说这北半城吧:会“百灵”的,常去青年湖;会“红子”的,爱上东直门里头老俄国坟地;要是会“画眉”的呢,奔这地坛根儿来的就多了。可为什么必得分个“楚河汉界”呢?皆因是怕“串音儿”,更怕“脏口”。听说,老辈子人养百灵,只它学上一嗓子“老家贼”——就是如今常说的“麻雀”——口脏了!就仿佛在街面儿上为人处事,张嘴就带脏字儿似的,那品格儿,登时就得矮下一截子去。红子也如是,只一带上“啾啾儿”,也完。怎么处置呢?手头宽裕、心又善的,一提笼子门儿,嘘——放生积德了;手头紧些的呢,就转让给“力巴头”;要是气盛心狠的养主啊,宁可一把掏出那小孽障来,就地摔死,也不让它黄口白舌地给主家丢人现眼。——别小瞧这养鸟儿,自老年间就很讲究个章法呢。

要说这“宝地”,古柏碧森森的,鸟语不绝,时不时地还招引些个特殊身份的来客呢。什么美术学院的来画个人物“速写”啦,电影厂的来录个鸟儿叫的“效果”啦,连外宾华侨,要求合个影留个念什么的,老人们也都通达得很,来者不拒。

话说回来,要论“会鸟儿”,还是那位“梆子”说得透。只见他把手里那个高庄儿、大甩头黄铜钩、出了号的画眉笼子,往这棵马尾松的横枝上一挂,朝熟人一一点过头,就高声大嗓地聊开了。

“都说咱老哥们儿这是‘会鸟儿’来了;其实呢,这该叫‘似鸟儿会友’——是不是,您呐?”

说着,见这柏树荫里围着他的七八个老头儿大半都点头微笑,他就索性冲着一位黄白净子、左右眉梢上各探出三两根雪一样寿眉的老者一抱拳:

“这位老哥,自打头一回见您,就知道您不光是博学之士,还生就了这福寿之相。可那些年,连个花鸟虫鱼都不准养。就算您寿比南山,每月拿着全工资,可没个解闷儿的玩意儿,这晚年的造化,不也差着成色么?”

见“寿眉”老者微笑颔首,他也面露些得意的神色。

“这几年倒是好了。”一位花白头发赤红脸儿的,搭了言。

“是这话。”梆子忙收回话头,生怕让谁白捡了去似的;却又轻嗽两声,净净嗓子,才端庄郑重地说下去,“可要论起养鸟儿来,谁真称得起是个养家,各位不大了然吧?……好,不瞒您说,那得数我五哥!人家那可真是……”

“我先拦您清谈。”对面儿一位黑脸膛、鼓着两腮的瘦老头儿,皆因他人倔、话倔、爱抬杠,背地里人称“杠头”的,插话了;见他微皱双眉,叮问道:“上回说起算命的事,您还说自个儿是‘独孤一枝’呢,哪辈子又跑出个‘五哥’来呀?”

“那是我联盟转轴儿拜把子的五哥!当年,我还管他家老太太叫‘干娘’呢!”梆子沉得住气,略顿了顿,才反chún相讥,“这结拜金兰的仁义兄弟,就不算哥们儿是怎么着,杠头?”

众人都哈哈乐了,只寿眉老者,含笑而已。

“算,算哥们儿。”赤红脸儿给了个台阶儿;又笑眯眯地瞅着梆子,“您这位五哥,到底是怎么个‘养家’?”

众人都静候着下文,只杠头嘴角上挤出一丝凉森森的笑纹来。

“要提起我五哥他来呀,那可就得从我干娘说起了。”梆子略一环视众人,说:“我干娘三十出头,就守了寡,守着我五哥这么棵独苗儿。亏得老太太自幼学了一手好绣功,又专接戏衣庄里的精致活计,才算把个儿子拉扯起来。我五哥呢,身子骨儿棒,元气足,半辈子没成家。这内中有个缘故:只因在他十岁上,来了个游方道士,给算了一卦,说他生就了‘剑锋金’命,上必克去二老当中的一位;中必克去三层妻室;下必克去头三个儿女!只可离家束发,遁入空门;少说也要在仙驾之前,当差三载。如若不然,就要‘自克自身’,难以成人……做娘的听了,将信将疑;可又不敢撒手让儿子去念书,去学徒,生怕出个意外。倒是由着儿子学了些拳脚功夫,养气健身。后来自己的当头人果真遭了飞来的横祸——这在后头还要细表——做娘的一见道士的卦义应验了,哪敢再怠慢,就领着儿子到了西便门儿外头白云观,在碧霞元君天仙圣母老娘娘驾前,烧了三三见九炷紫微线香,求观主收徒学道,老观主问明底里,却说:‘孤儿抛下寡母,背弃孝行,何以得道?在观内当差三年,以免夭折,倒也罢了’……”

“我说老兄,”杠头微扭过脸来,紧插一句,“您说了这么一清早儿,怎么还没说到这鸟儿上头来呢?”

“凡事都有个本末源流不是,兄弟?”梆子神色从容,略一顿挫,才又说,“我五哥在观内当差三年,回到了家里。为了侍奉老娘亲,他决意终身不娶,这既免得出了家、远离膝下,能落得个‘父母在,不远行’;又不致于连着娶、连着克,白毁人家仨大闺女。可他一没进过学堂,二没站过柜台,四尺多高的半桩汉子,怎么糊口养家?手艺学问没有,力气是现成的。就先拉‘小袢儿’,后拉起洋车来了——得!成了‘骆驼样子’的大师弟啦……”

“别尽说‘骆驼’呀!”杠头起身,近前一步,差一点儿逼到梆子的鼻子尖儿上,“该给人家表表鸟儿啦!”

“表过书头,言归正传。”说到此处,梆子嘴里的“尺寸”紧上来了,“我五哥,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耍钱,四不嫖娼;就连养花儿,下棋、听戏,也一概不好。单只一桩:二十来岁上,猛然稀罕上鸟儿啦……”

杠头听到这儿,就紧逼了一句:

“什么鸟儿?”

“红、点、颏儿!”

梆子一字一顿,把话生给撂下了。

众人正打愣怔的工夫,寿眉老者缓缓地接了一句:

“‘红点颏儿’,学名叫作‘红颏歌鸲’——‘鸲’,就是‘四言八句’的‘句’字,右边加个‘鸟’字。还有一种蓝颏儿的,又叫‘靛颏儿’——‘靛青’的‘靛’。这可都是相当贵重的鸣禽品种呢。不过么,这些年少见了。”

“您听听,有真行家在呢不是!”梆子对寿眉老者点点头,算是报了知音之谊;可又瞟了杠头一眼,“‘酒敬高人,话敬知人’么,嘿嘿……”

“他呀!要是只鸟儿都不值银子——串音儿,走调儿,瞎胡哨!”杠头也起身了,丢下一溜儿讥笑。

赤红脸儿也犯了疑惑:“是有些个云山雾罩的!”

寿眉老者却微眯双目,补了一句:

“可越是‘云深不知处’的,倒越许是隐着‘真人’呢……”

“来了!”寿眉话音不高,可众人都扭过脸去,拿不尽相同的眼光迎着来人。

“我就估摸着您今儿个得露了。”赤红脸儿忙笑着说。

梆子也一笑,却一反常态,只摘罩儿,挂笼子,慢条斯理儿的,竟一言未发。等众人里有个上回也在场的,先提了个头儿,说,“您老哥今儿又带什么新鲜的来啦?”他才稳稳当当地又聊开了——什么西直门外头有个忤逆儿子,把病在床上的亲妈给活活毒死啦;什么南小街有个临街住户养的三尺多高的“山影”,让两个过路的外宾看中了,人家开着“奔驰”给拉来一台二十时大彩电,那“山影”也坐上大轮船出国啦;什么……一口气聊了好几档子马路新闻。

“该接着说您那位五哥啦!”赤红脸儿有点儿绷不住了。

“啊?噢——您不提,我还真给扔到脖子后头去了。”他示意各找各的坐处,自己又取出个亮堂堂的大保温杯,往那碑座上一放,“上回说到……哦,说到红点颏儿了。”

见众人点头,他才拧开杯盖儿,随说着“今儿这天儿可真够闷的”,随轻呷了口茉莉花茶,百归正传。

“早年,我那位没见过面的干爹年轻时候,就爱鸟儿成癖,顶稀罕这红点颏儿。干娘呢,对那小东西先是说‘还不讨人嫌’,后就说‘怪可人疼的’了。一来二去,也学会了侍候它。‘九·一八’前几年,我干爹给张学良手下一个副官当跟班儿的——当时,张少帅在奉天、北京之间常来常往。有一回,我干爹奉命随那位副官到张大帅跟前禀事;又随大帅出巡,后来同在皇姑屯遇难了。少帅府里给死者妻儿发了一笔抚恤金。孤儿寡母,才凑合着度日……”

说到此处,梆子又连呷了几口茶,脑门子上立时渗出了一层汗珠儿来;见他亮出一把乌纸洒金的大折扇儿,慢慢扇着,说着。

“我五哥到了十八九上,拉车就拉出相当的门道来了。可当娘的心疼儿子,一天里也就让他拉个多半天儿;入夏拉前响,入冬拉后响;春秋儿随便,这一是家里小有积蓄,二是做妈的也能按月从针线上得些个贴补……哦,只说我五哥傍二十岁上,当妈的总爱愣着神儿,瞅儿子。无论在小炕桌旁边,儿子端着大海碗,往嘴里扒拉麻酱花椒油拌抻面的时候,还是在儿子累了大半天儿,从胡同口大柳树井台上挑回水来,光着铁扇面儿似的脊梁,‘唏哩呼噜’连脑瓜儿带脖子洗个痛快的时候,做妈的总也瞅不够;常把个塔大的儿子给瞅得怪臊的。儿子问妈:‘您干嘛老这么瞅我?’妈也不言语,光是乐,乐完了又抹泪儿。还是同院儿东屋四奶奶无意中给点破了:‘你们瞅瞅,这孩子跟他爸爸,那是一屁股就坐出个影儿来……’”

“有一天晚上,妈见儿子仰在炕上盯着纸顶子上的雨水印儿发愣,忙带笑问儿子:‘真格的,你怎么不弄个鸟儿养着?’”

“儿子摇摇头:‘听说那东西挺难侍候。’”

“‘妈教你呀!’”说着,做妈的回身从箱子里摸出个绢子包儿,取出两块‘站人儿’洋钱递给儿子,说:

“‘要红点颏儿。求东屋你二叔带你去挑一个来。’”

“第二天,等我五哥托着个白茬竹笼子,里头跳腾着一只当年雏儿,一挑门帘进了屋的时候,他不由得一愣——”

“炕桌上摆着个鸟笼子!那是个中号六棱紫竹笼儿:上头满是白铜顶盘儿、白铜抓、白铜小甩头钩子;周围六面紫竹立挺、上中下三圈紫竹横樘;笼子门儿上还刻着五只细巧蝙蝠,那叫‘五蝠献瑞’;里头呢,一根黄杨木站梁,一对白地蓝花儿、外带x字不到头、沿边锁口的细釉子食水罐儿;就连笼子底上的衬垫儿,都是崭新的高丽纸,随着底形铰成六角儿,铺得平展展的。不说那成套的白铜饰件儿亮得能照见人影儿,紫竹挺也油润得打了蜡似的;就那对罐儿,甭细瞧,晚说也是同、光年间景德镇的上品——说到这儿,诸位准会犯疑惑:这么讲究的东西,怎么会落到拉车的手里了呢?”

“当时,老人家跟儿子说:‘这东西原是个败了家的八旗公子哥儿手里的,他染上口嗜好,欠了一屁股两肋的债,这才急着出手。你爸爸领他到家里,跟我一商量,我没打驳儿,就把你姥姥陪送的一头银首饰、一副银镯子都拿了出来。就这么着,经我的手,把它给你爸爸置下了。后来……他走了,连带着他留在家里的那只小东西。凭我怎么侍候,也没把它留住,算是殉了主去了……唉,这空笼儿呢,卖了心疼,瞧着心酸,就把它搁到你姥姥那儿去了。一晃儿十来年了,今儿这么一刀尺,还跟在你爸爸手里那工夫一个样儿……’”

赤红脸儿听着,连声赞叹;杠头却不褒不贬,扇着芭蕉叶儿,等下文。

“我五哥打这儿就养起红点颏儿来。一年之后,就把这个小东西调教得甭提多出息了。您就瞧那骨架:立腔儿,葫芦身儿;再瞧那毛色:茶褐里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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