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

第039章

作者:亚历克斯·哈里

黎明来临之前,天气已转晴,海面上也一片风平浪静,但整艘船仍在余浪中摇晃不已。有些人仍然平躺着或侧躺着,几乎没有显露半点生命的迹象;有些人仍是心有余悸。但康达和大部分的人一样已能把自己撑起来坐着,那可以减轻一些背上和臀部的恶痛。他目光呆滞地看着旁边人的背;所有的人背上已干硬结痂的伤处又再度渗出鲜血来,而且有些人的肩肿骨和肘骨似乎也已露了出来。他又茫然地望着另一个方向,看到一位妇女大腿张开地躺着,她的私处正好朝他这方向,而且还渗着奇怪的灰黄粘液。他的鼻子突然闯到一股难忍的怪味,他知道那一定来自那妇女。

偶尔,仍然躺着的人会试着把自己撑起来,有些人又无力地倒下去。但康达注意到富拉族领袖在撑起坐着的人群中,他血流不止,面上的表情像是不属于此地。康达并不认识他现在所看到的许多人,他猜他们一定是来自下一层船舱的人。富拉族领袖曾说过这些人是要为那个因攻击“土霸”而牺牲的伟大战士复仇的一群。“攻击”?康达现在再也没有力气去想这件事了。

在他周边一些人的脸孔上,包括和他链在一起的囚伴,已刻蚀着死神的影子。不知为何,康达直觉确定他们快死了。沃洛夫国伴的脸已呈灰白,而且每次喘气时,鼻子就有起泡的声音,甚至他的肩胛和肘骨已穿出皮肉外,也呈死灰色。他好像知道康达在看他,于是也张开眼回望康达,但那是一副不曾相识的眼神。他是个异教徒,但……康达还是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去触摸他的手臂,可是他对康达的手势没有任何知觉,而且也意会不出那含有多深厚的意义。

虽然身上的痛还未消退,但温暖的阳光开始使康达觉得舒服些。他低头看着身旁一滩自背部流下的血水,喉头不禁涌起一股悲怨。同样生病和虚弱的“土霸”正拿着刷子和桶四处走动,把牢笼内的呕吐物和脓汁刮起来。有的“土霸”则把满盆的秽物提上来倒到大海里。在白昼下,康达无意间注意到“土霸”苍白且多毛的皮肤,以及弱小的“下体”。

不一会儿后,他闻到滚醋和焦油的味道。“土霸”头子正到处为俘虏上膏葯,他会在脊骨突露出来的地方敷上一种沾着粉末的贴布,但渗出来的血液很快地就使贴布滑落。他也打开一些人的嘴巴,包括康达的,从一个黑瓶子里取出一些东西来强迫他们吞下。

日落时,身体状况良好的人都已喂过饭了,玉米粉和上红棕榈油,放在盆子上,由他们以手取用。然后每个人喝了一汤匙“土霸”贮存在甲板上最大桅杆旁的水。在星垦出来之前,他们就又上链回到牢笼内。康达那一层团死亡而留下来的空间现在填进下一层病危的人,他们痛苦的呻吟比以往还甚。

一连三天来康达又疼痛,又呕吐,又发烧,又嘶哑地咳嗽,他的哭喊声也混入其他人之中。他的脖子又热又肿,而且整个身体也猛出汗。他只从恍惚中醒来一次,那是当他感觉到老鼠的胡须搔着他的屁股时。他几乎是以一种反射动作伸出手去捏住老鼠的头部和前身。他简直不敢相信,长久以来一直积压在他胸口的愤怒和怨气形成一股洪流从他的手臂流人手中。他捏得越来越紧,老鼠狂乱地蠕动和吱叫--直到他感觉到老鼠的眼睛突然暴出来,头颅也挤碎在他的大拇指下。此时他的力量才从手指间消失,他把手掌放开,甩掉被揉碎的尸体。

一两天后,“土霸”头子开始亲自到牢笼内,每次都发现至少一具死尸。他在恶臭的牢笼内猛作呕,其他的“土霸”则为他提着灯好让他四处巡视。他为他们上膏葯和粉末,并强迫把黑瓶子内的东西倒入仍活着的人嘴里。每当他把油脂擦在康达的背上或是将黑瓶子压到他嘴边时,康达就强忍着痛不叫出来。他也会避让着不让这些苍白的手碰触他的皮肤,他倒情愿碰在自己身上的是鞭子。在淡橙黄色的火焰下,“土霸”的脸庞像是没有五官的一片死白。他知道将来这会比牢笼里的恶臭还更无法令他忘怀。

躺在排泄秽物堆里,全身发烧的康达不知自己是否已在这船上度过两个月或六个月,甚至一年。那位以前躺在通风孔边,每天数着日子的人也已死了。现在这些存活的人之间也不再做任何沟通了。

有次当康达从睡梦中抽搐惊醒过来时,他感觉到一股无名的恐惧,而且意识到死亡已接近他。过了一会儿后,他惊觉到他再也听不到他国伴的熟悉喘息声。经过好长一段时间康达才回过神来,他伸出一只手去摸那个人的手臂,但他震惊地缩了回来,因为那手臂已变得又僵又硬。康达全身一直颤抖。无论对方是否是异教徒,他都曾与这位沃洛夫族人聊过天,而且一直躺在一起。他现在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当“土霸”带着熟玉米再度下来时,康达蟋缩成一团,听着他们越来越近的反胃声和抱怨声。然后他感觉到其中一人摇着沃洛夫族人的身体后便开始大声咒骂。康达听到食物像往常一样被刮到他盘子里的声音,然后再丢到他与僵直的沃洛夫族人之间。但无论他现在有多饥饿,他也吃不下这顿饭。

隔了一会儿,两个“土霸”进来,并从康达的铐链中卸下沃洛夫族人的足踝和手腕。当他听到尸体被拖走,以及与走道和楼梯撞击的声音时,他吓得瞠目结舌。他要把自己移离那留下来的空间!可是在他移动的瞬间,绽露在外的肌肉磨在粗糙木板上使他疼痛得尖叫。当他僵直地平躺着,让疼痛消退时,他内心可以听到来自沃洛夫囚伴村落的妇女正为他的死而哭号、哀悼。“杀死‘土霸’!”他对着臭气薰天的黑暗牢笼长声尖叫,被铐链的手猛扯沃洛夫国伴的空铐!

当下次康达再度到甲板上时,他的目光交接到一位曾鞭打他和沃洛夫囚伴的“土霸”那瞪视的眼神。瞬间,他们彼此深深地注视着对方。虽然那个“土霸”的脸和眼都充满了凶气,但这次并没有鞭打康达。当康达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时,他眺望着甲板。自暴风雨过后,他今天是第一次再度看到妇女们。但他的一颗心立刻往下沉,原本二十个妇女现只剩十二个。但让他宽心安慰的是四个小孩都活下来了。

这次没有刷背--因为每个人背上的肿疮、伤口都太严重--而且带链跳舞时也很虚弱。这次只是随着鼓声的节奏跳,因为那个拉着会喘息发声乐器的“土霸”已经死了。即使身上带着难忍的疼痛,残存下来的妇女仍唱出又有更多的“土霸”被缝进白布内丢到大海里去。

白发“土霸”满脸倦容地在俘虏间走动,替他们敷葯。此时,一位因囚伴死去而铐链变得松垮的俘虏逃离他的位置,然后几乎连滚带爬地冲到栏杆边。就在他往海里跳时,一位“土霸”及时赶上抓住拖在他身后的链条。刹那间,他的身体就悬挂在船边,而且摇晃冲撞着船身,甲板上传来他挣扎的哀号声。突然,康达很确信那人的哭叫声中夹杂着“土霸”语,俘虏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嘘声。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另一个黑人走狗。当那人猛烈敲打船身,尖叫“杀死‘土霸”’以乞求怜悯同情时,“土霸”头子走到栏杆边,往下一望。在倾听一会儿之后,他突然松开紧握在另一“土霸”手中的链条,让那个黑人走狗惊喊着掉入大海里。然后他一言不发地再度回来替他们敷葯,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虽然他们抽鞭的次数少了,但这些“土霸”守卫似乎要吓阻这些俘虏。每次到甲板上时,“土霸’们就把他们围得很紧,而且火棒和刀子都已准备就绪,好像这些俘虏随时都会攻击一般。但据康达自己的情况,虽然他蔑视所有的“土霸”,但已不在乎是否要杀掉他们了,他甚至已虚弱得无法预知自己的死活。一到甲板上,他就只是侧躺着,阖上他的双眼。不久之后他就可以感觉“土霸”头子的手在他的背上敷葯。一会儿后,他只感觉到阳光的温暖和新鲜海风的味道。所有的苦痛都融解于一份祥和的等待,几乎是充满喜悦地,等待死亡以加人祖先的行列。

偶尔,在牢笼里,康达会听到此起彼落的窃窃私语声,他很纳闷他们有什么好谈的,而且这又有何意义呢?他的沃洛夫囚伴已走了,一些会翻译的人也被死神带走了。此外,商议事宜需要花掉太多的精力。康达觉得自己的健康每况愈下,而且看到别人所发生的情况也使得自己的病情更严重。他们所喷出的粪便中混着血块和恶臭难闻的灰黄粘液。

当“土霸”第一次闻到且看到这种腐臭的排泄物时引起一阵騒动。其中一个冲回船舱口,几分钟后,“土霸”头子也下来了。他一面作呕,一面很严厉地指使其他“土霸”解开这些号叫的人,并把他们迫离牢笼。又有一些“土霸”很快地拿着灯、铲子、刷子和桶子赶来。他们在那地方倒上滚醋,并把这些人移往较远的空间处。

可是这一切都于事无补!因为这些血液的传染性--康达听“土霸”称做“痢疾”--直不断地扩展。很快地,康达的头和背部也开始受到疼痛的翻搅和冷热交迫的煎熬。最后他觉得腹部收缩且挤出恶臭的血液和分泌物,感觉上好像五脏六腑都和排泄物一起狂泄出来,康达痛得几乎快晕过去。哭喊时,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口中喊叫出的话:“欧玛若,哈利发--穆罕默德的第三代嗣孙!卡拉巴--和平!”他终于因叫喊过度而失声,因此几乎没有人听得到夹杂在其他人啜泣声中的哭叫。两天内,牢笼内几乎每个人都已染上痢疾。

带血的排泄物现在已开始从躺板上滴到走道,因此每当“土霸”一进牢笼就不得不去刷掉它们,或是无法避免地踩在上面--边怒叱边呕吐。现在每天当“土霸”在牢笼内用煮醋酸和焦油的蒸汽来消毒内部时,这些俘虏就会被带到甲板上去。康达和其他人则蹒跚地爬过船舱门到甲板上可以躺下的地方,而那地方马上被他们背上流出的血水和腹内泻出的排泄物弄脏。新鲜的海风味道似乎一路从康达的头顶贯到脚底般地令人舒服。被遣回牢笼内时,醋酸和焦油的气味也同样令人舒畅,虽然那气味从未真正消除痢疾的恶臭。

发烧说胡话时,康达看到爱莎祖母最后一次撑躺在床上对他说话的情景,他那时还只是个小男孩。他也想到了尼欧婆婆和她说过的有关一只鳄鱼掉入陷阱内再被一位路过小孩放走的故事。在胡话变成呻吟时,每当“土霸”一走近他,他就又抓又踢。

很快地,大部分的人都无法再走路了。因此“土霸”必须把他们搀扶到甲板上去,那样白发的“土霸”头子才能在光亮下替他们敷上那一点效用也没有的葯。每天都有人死亡,都有人被丢进大海里,包括几位妇女和两位小孩--还有几个“土霸”。许多侥幸存活的“土霸”也几乎无法再四处走动了。操纵船上大轮的“土霸”在操纵时也必须站在一个桶内,好接住自己的痢疾排泄秽物。

日子一天天地熬过,直到有一天康达和几位还能勉强把自己拖上船舱楼梯的俘虏膛目结舌地望过栏杆,看到如波的海草如地毯般地飘浮在远方的海面上。康达知道大海不可能永无止境,而且这艘大船现在似乎就要到达世界的边缘--可是他不是真的很在乎。在他内心深处,他感觉自己正走向生命的尽头;唯一不能确定的只是自己将不知以何种方式结束生命。

在意识朦胧中,他注意到大白布已降下,不再像以前那样贯满。桅杆上,“土霸”们正拉扯着错综复杂的绳索以左右移动着白布,试着调到迎风的位置。他们爬回甲板上,汲取桶桶的海水往白布上泼。可是船还是仁立不动,而且开始温和地在余波上荡漾。

所有的“土霸”现都动辄发脾气,开始沉不住气了。白发“土霸”甚至会对他脸上带疤的“土霸”伙伴怒叫,而他也比以往更常咒骂和鞭打手下的“土霸”喽罗。现在轮到他们更常彼此斗殴、打架,落到俘虏身上的鞭抽反而没有了,除了在很罕有的情况下。此外,他们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甲板上。很让康达讶异的是,他们每天都只给一品脱的水喝。

有天早上当他们被从牢笼带出时,他们看到上百条的飞鱼堆在甲板上。妇女们唱说“土霸”昨晚在甲板上摆置灯火来引诱它们,它们都飞跳到船上来,如何挣扎也逃不掉。当晚他们就把鱼和玉蜀黍混在一起煮。新鲜的鱼味让康达吃得很是过瘾,他连骨带刺地吞下去。

当“土霸”头子再度把刺激的黄粉末洒到康达的背上时,他也在他的右肩上贴上一块厚纱布。康达知道那意味着他的骨头已刺穿在外,如同其他人已发生过的情况一般,特别是那些骨瘦如柴,骨头外已没有肌肉的人。这些纱布使得康达的肩膀更痛,可是他一回到牢笼内不一会儿,渗出的血液就使得纱布滑落。但这无所谓。有时他的思绪会一直停留在自己所经历过的梦魔中或是所憎恨的“土霸”上。可是他大部分都只是躺在恶臭的黑暗中,眼睛分泌着黄色的脓液。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听到其他人在哭喊,恳求阿拉神解救他们,但他并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们是谁。他沉入半呻吟的睡眠中,梦见回到嘉福村的田里工作,以及绿树如荫的农田,波隆河上跳跃的鱼儿,炭上所烤的肥羚羊肉和葫芦瓢内热腾腾的蜂蜜茶。蓦地醒来后,他有时会听到自己口中发出漫无条理的威胁,大声乞求见他的家人最后一面。每一个人--欧玛若、嫔塔、拉明、苏瓦杜、马地--都像是内心的一块石头在折磨他。他最后会把思绪转向其他方向但仍是于事无补,他还是会想到本来要为自己做鼓等诸类事。他会想到当他夜晚在落花生田守夜时会怎么来练习打鼓,在那儿没人会听到他打错。但此时他又会忆起他外出伐木要做鼓架的当天,然后所有的恶梦会历历地回到脑海里。

在所有活着的人当中,康达是少数几位能独立下躺板上阶梯到甲板上的人。可是他那几乎残废的脚也开始打颤弯曲,最后他也必须被半拖半拉地带到甲板上去。康达把头夹在双膝间,静静地呻吟,一直分泌脓液的眼睛紧紧地粘着,他四肢无力地坐到别人来为他清洗。“土霸”现在使用一种上了肥皂的海棉,以防硬竖的刷子使他们流血的背再受到更严重的创伤。但康达的情况还是比只能侧躺的大部分人好,他们好像已停止呼吸了。

在所有人当中,只有残存下来的妇女和小孩的健康情况还差强人意;也许因为他们未曾被铐链在又黑又乱又臭且满是虱子、跳蚤、老鼠和排泄秽物的牢笼里。年纪最大的那位妇女,大约是嫔塔的岁数--名叫玛慕脱,一位卡拉万村的曼丁喀族人--一直表现得很有品格,很有尊严的样子,即使全身棵光看来还是像穿着长袍般。“土霸”无法阻止她四处安慰那些病恹恹地躺在甲板上的俘虏并替他们擦擦发烧的脑部和额头。“妈妈!妈妈!”当康达感到她抚慰的手时,内心一直在呼唤;而另一位虚弱得说不出话来的人只能张开他的下巴,勉强地想试着微笑。

最后,没有别人的帮忙,康达终于已能独立吃饭,他肩上和肘上不断突出的肌肉使他无法把手伸到食物盘内。他们现在经常在甲板上喂食,有一天当康达正用指甲乱抓乱刮食盘边缘时,被脸上带疤的那个“土霸”看到了。于是他立刻吼叫,命令一个“土霸”喽罗在康达嘴内放根管子,并把稀粥往内倒。虽因管子而猛烈作呕,康达还是边吞边流口水地把食物咽下去,然后无力地趴在甲板上。

天气变得愈来愈热,即使在甲板上,每个人也都汗流浃背。可是几天过去,康达开始觉得凉风习习。桅杆上的大白布又开始在拍打,且很快地在风中翻腾。“土霸”又再度像猴子般地在上头跳来跳去,大船很快地又开始乘风破浪。

翌日清晨,比平日还多的“土霸”开始砰砰地从船舱门下来,而且比平日早。他们的交谈和举动带着兴奋,且匆匆忙忙地在走道上奔走。他们解开这些俘虏,并尽速地协助他们上到甲板去,康达踉跄地跟在一位俘虏后面走,清晨射进的光线使他直眨眼。然后他看到其他的“土霸”、妇女们和小孩都站在栏杆边。“土霸”们都在大笑、欢呼和疯狂地比手划脚。康达从其他人生疮的背部间斜视过去,看到了……

虽然仍是朦胧地在远方,但毫无疑问的是阿拉神的某片土地。这些“土霸”真的有某个立足的地方--“土霸”的领土--祖先说是日出的地方扩展到日落的地方。康达的全身都在颤抖,额头一直冒出闪烁的汗珠。此趟的航行已到终点了,而他也一路上活过来了。可是涌溢的泪水使得海岸线成了一道灰色的迷雾,因为他知道往后无论发生何事,一切的情况只有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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