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

第077章

作者:亚历克斯·哈里

日子快接近济茜把另一块石头丢进葫芦里的时候--大约一年后,一八○○年的夏天--主人告诉蓓尔他要到弗雷德里克斯堡出差一星期,而他不在的期间他会安排他弟弟前来“照料一切”。当康达听到此消息时,他比奴隶排房内的任何一个人都难过。因为他厌恶让蓓尔和济茜由他的前任主人管辖,甚至更不愿离开她们母女那么久。他当然没有说出他心中的忧虑,但在出发的当天早上,当他正要离开屋子去牵马时,令他着实吃惊的是蓓尔好似已看出他的心事。她说:“约翰主人虽然不像华勒主人,但我知道如何应付这家伙。你只不过离开一星期而已,所以不要担心我们,我们会没事的。”

“我没在担心。”康达说着,希望蓓尔看不出他在说谎。

康达跪下来吻济茜,在她耳朵轻语道:“不要忘记每个月的石头。”她用共谋的眼神对康达眨眨眼,而蓓尔却假装没听到--虽然她知道他们这个秘密已有九个月了。

在主人外出的头两天,虽然蓓尔对约翰主人所说所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感到些微的不满和恼怒,但一切仍宛如平常。她特别讨厌他夜间在书房里停滞到那么晚,喝着华勒主人最好的威士忌,抽着他那又大又黑又臭的雪茄,而且还把烟灰弹得整个地毯都是。约翰主人不太干涉蓓尔的日常工作,他大部分时间都自己独处。

可是到了第三天的早上,当蓓尔在打扫前门厅时,一个陌生人骑着全身冒汗的马匹奔驰过来,然后跳下来要求见主人。

十分钟后,那个人如先前来时一样匆忙地离去。约翰主人对着走廊咆哮要蓓尔到书房去,他看来受到相当的惊吓。当时蓓尔的脑海立刻浮现康达和主人一定发生可怕意外的念头。而当他粗暴地命令蓓尔把所有的奴隶都召集到后院时,她更是确定自己的想法。当大家都聚集好,带着紧张恐惧的神情站成一排时,约翰主人推开后纱门走向他们;他的皮带间挂着一把很抢眼的左轮枪。

他冷冷地扫过每个人的脸,说:“我刚刚得到消息说里士满的黑奴阴谋要绑架州长,屠杀里士满的白人,烧掉整个城市。”所有的奴隶都惊讶得彼此呆望,然后他又继续说:“感谢上帝--一些机敏的黑奴发现此事及时禀告他们主人--所以这项阴谋才得以被摧毁,而那些发起此阴谋的黑人都已被抓。佩带枪械的巡逻兵现正在路上搜索其他的共犯,而我现在要确定今晚有没有人会窝藏在此过夜。假如你们当中有人带有叛乱的动机,我就会日夜地巡逻。从现在起没有人能够踏出农场一步!我不要再看到任何聚会,而且天黑后不准有人逗留在屋外!”他拍拍他的左轮枪说,“我不像我哥哥对你们这些黑奴那么温和、有耐心!要是你们有人逾越我的规距,他的医术也无法补好你额头内的子弹创口。现在,通通给我滚!”

约翰主人是言出必行的。往后的两天,让蓓尔相当气愤的是他在吃饭之前一定坚持看到济茜试吃几口才肯动手。他白天会骑着马在田上吼喊、哮叫,夜晚则膝上放一把猎枪坐在门厅前--他的猜忌心使得奴隶排房的黑奴完全不敢讨论这次的暴动,更别说参加策划了。约翰主人在读完每一期的官报后,就把它丢到壁炉里烧掉。而当有天下午隔邻农庄的主人来访时,他命令蓓尔离开房子,然后两人关上所有窗户躲在书房里密谈。因此根本没有人可以进一步得知此次暴动阴谋的内幕;或者得知特别是蓓尔和其他人担心得要命的暴动后的局势--她并不担心康达,因为他已安全地和主人在一起,担心的反倒是提琴手,他在暴动前一天前往里士满为一个社交筹会演奏。奴隶排房的人只能想象里士满的陌生黑人遇到那些发怒和慌张的白人有可能发生什么麻烦事。

当康达和主人提前三天回来时,提琴手仍然音信渺茫;他们的行程因暴动而缩短。在约翰主人离开后当天,他所设下的严令虽然不是完全,但多少有点解除了,但主人对每个人却很冷漠。直到康达和蓓尔单独回到屋里时,康达才告诉蓓尔他在弗雷德里克斯堡所听到的一切:那些已被抓到的黑人暴动者,已被折磨得愿意帮助政府当局追踪涉嫌的其他人,有些人已供出此次的反叛是由一个名叫加布里·普罗斯的自由黑人铁匠所策谋的;他召募大约两百名黑人精英--佣人领班、园丁。守卫、侍者和铁匠、制绳者、矿工、船员,甚至牧师,并用一年多的时间来训练他们。康达说普罗斯现仍在逃,而军队正在乡间做地毯式的搜索;穷白人“面杆”则在街上作威作福、吓阻行人;且到处都谣传着有些主人开始毫无缘由地鞭答黑奴,有些甚至被打死。

“如此看来,好像我们唯一的希望是:我们是他们所拥有的财产。”蓓尔说,“一旦他们把我们全杀光了,就没有奴隶可供他们使唤。”

“提琴手回来了吗?”康达问道,很羞愧自己竟那么热衷讲诉所发生的经过而直到现在才想起他的朋友。

蓓尔摇头地说:“我们都相当担忧。但提琴手是个诡计多端的聪明黑奴,他会安全抵家的。”

康达并不十分赞同地说:“但他现在尚未到家。”

当翌日提琴手仍未返回时,主人写了一封通知保安官的信函,要康达送到郡政府去。当康达送达时,看到保安官边读着信函边沉寂地摇着头。返家的路上,康达茫茫然地注视着前面的来路,慢慢地驶了三四里,一面怀疑自己是否能再见到提琴手,一面很懊恼自己竟从未真正向他表达过自己一直视他为好友,尽管他爱喝酒,爱诅咒和有其他的缺点。忽然他听到一声模仿穷白人模仿得很不像的懒洋洋声音:“喂,黑鬼!”

康达认为他一定听到什么声音:“你上哪儿去?”那个声音又再度出现,抓着缰绳的康达忙着四处张望,但一个人影也见不到。声音又突然传来:“喂,男孩,你没有旅行通行证,你惹了一身的麻烦了!”他眼前出现一个从水沟里爬出、衣衫槛楼、全身满布伤痕和瘀青且沾满了灰尘提着一只弄得乱七八糟的箱子咧嘴而笑的人。他就是提琴手!

康达不由得尖叫出来,他赶忙从座位上跳下来。不一会儿光景,两人就已抱紧对方又笑又叫地旋转起来。

提琴手大喊:“我知道你是个典型的非洲人,但你又不像--非洲人从不让对方知道他很高兴看到他们!”

“我也不知道为何有那股冲动!”康达很难为情地说。

“但这对一个大老远从里士满爬回来,只为了要再看你这张鬼脸的朋友倒是个不错的欢迎方式。”

“提琴手,那边的情况很糟吗?”康达严肃的神情传达了他无限的关心。

“‘槽’还不足以解释一切。在逃出那儿之前,我想我大概会去和天使一起表演二重奏吧!”当康达拾起沾满泥垢的琴盒,两人双双爬上马车时,提琴手仍是滔滔不绝地谈着。“里士满的白人几乎快吓死了。士兵到处阻拦黑人,而且把没有通行证的人一律关到监牢去。但这些还算幸运,成堆的穷白人像野狗一样在街上徘徊,一看到黑人就扑上去,而且还把一些黑人打得不成人形。”

“我在舞会中场休息时,由白人那儿得到暴动的消息。夫人们惊叫得乱成一团,而主人们立刻掏枪对着我们在演奏台上的黑人。在一片混乱中,我溜进厨房里,躲在垃圾桶内直到每个人都离开,然后才从窗户爬出来,跳到后巷去,尽量走没有灯光的地方。当我快走出镇上时,身后突然传来叫喊声,然后一大堆脚跟我跑着同样的方向。直觉告诉我他们不是黑人,但当时已不容许我再细究。我在下一个街角转弯以避人耳目,但我听到他们快追上我的声音。正当我准备祷告时,我看到一个相当低的门廊,于是我纵身倒下,翻身滚了过去。

“那下面相当狭小。当我不断地往里钻时。那些穷白人手持着火把边追边大叫‘一定要抓到那黑鬼!’就在这时,我接上某个又大又软的东西,然后突来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巴,一个黑人声音说:‘下次再抓到,就踢出去!’原来他是个仓库的夜间守卫。他亲眼看到暴徒把他的朋友分尸,而且不到明年春天,他是不会有从那门廊下钻出来的意思;好像要花上一段时间才会平复那个创伤。

“嗯;不久之后。,我祝他好运,然后再度走入树林里,那是五天前的事了。本来四天就可走完这段行程,但路上到处充斥着‘面杆’,所以我只能躲在树林里行进、吃莓果、和兔子共眠于草丛里。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昨天在这里东边的几里外,一群真正凶狠的‘面杆’在一块空地上抓到我。

“他们刚刚才放肆地鞭打过一个黑奴,也许还把他绑起来--因为他们还拿着一条粗绳!他们把我撞过来推过去,并问我是谁家的黑奴,要去哪里,但他们却又不理会我所回答的话。直到我说我是个提琴手,他们才止住一会儿,然后说我在说谎,于是开始起哄说:‘好,让我们听你拉拉!’

“非洲人,我告诉你,我打开琴盒,而你从未听过像我那样就在马路中间演奏起一场音乐会。我弹奏‘稻草里的火鸡’--你知道穷白人都喜欢这首歌--而在我尚未缓过气来之前,我已使得他们个个又欢呼又拍手地顿起脚来打拍子。直到他们玩够了才叫我走我的路,而且警告我不要再游荡于街上,而我根本没有!每当我看见马匹或马车时就躲进沟渠里,直到遇到你这辆!就这样啦!”

当他们驶进通往大房子的狭路时,他们很快地听到一阵呼声,然后奴隶排房内的人都蜂拥地出来迎接马车。

“你们也许认为这儿失踪了一具尸体吧!”--虽然提琴手一直咧嘴大笑,但康达意识得到他是多么地感动!于是他自己也咧嘴大笑地说:“看来你必须要从头再描述你的历险。”

“你想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不说的?”提琴手说,“我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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