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第08章

作者:张爱玲

這一向報紙上加緊宣傳「肅清披著宗教外衣的帝國主義份子」。有一個摩納哥人名叫黎培里,忽然成為新聞人物。戈珊奉命搜集材料,證明他的反人民罪行。

黎培里這名字一向不見經傳,戈珊在資料室裏查了半天,像大海撈針一樣,最後總算找到一則新聞,原來他曾經被任為外交使節,有一張舊報紙上刊出一張模糊的照片,是他謁見國民政府的首腦呈遞國書的時候拍攝的,並且刊載著國書的全文,無非是照例的一套官樣文章,希望兩國的邦交有增無已,對於中國國民政府的領袖蔣介石表示欽仰,並且深信中國在他的領導下必定日益向光明燦爛的前途邁進. 戈珊連讀了兩遍,心裏想如果根據這篇文字就證實黎培里是勾結國民政府的特務,那麼所有的外來使節都呈遞過這樣善頌善禱的國書,連蘇聯的大使都不是例外。但是實在找不到別的資料,也只好拿了去搪塞一下。

領導上對於黎培里的案件十分重視,所以她立刻把那張報紙送到社長室去請他審核一下。她在房門上敲了敲,聽見社長藺益群的聲音說:「進來。」她一推門進去,原來有客在那裏,坐在藺益群的寫字檯左側,兩人吸著煙閒談著。戈珊認得那是新華社社長申凱夫。

「噯,戈同志──好吧?」申凱夫向她點頭微笑。他生得高而胖,蒼白的臉上戴著新型的熊貓式黑邊眼鏡. 頭頂已經半禿了;也許是由於一種補償的心理,鬢髮卻留得長長的,稍有點女性化。穿著一套纖塵不染的雪青夏季西裝. 「我們在這兒談京戲,」藺益群笑著向戈珊說. 「趙筱芳不錯,」申凱夫輕描淡寫地說了一聲,彷彿是他剛才已經說過了的話。

「就是表情太足了。」藺益群吃吃地笑了起來。「你看了她的「玉堂春」沒有,唱到「那一日梳妝來照鏡,」就真比劃著,一隻手握著鏡子,一隻手握著篦子,大梳特梳。唱到「奴」就指著自己鼻子,一個字都不肯輕輕放過. 」

申凱夫安靜地微笑著,微微點了點頭. 「其實這倒也是她的好處。」

從他那溫和而堅定的口吻裏,藺益群感覺到他是在引用馬列主義. 同時藺益群又忽然想起前次恍惚聽見說,趙筱芳最近行蹤很神祕,還有人看見她從一輛遮著藍布窗簾的汽車裏走下來。難道是申凱夫看中了她?還是另一個比申凱夫地位更高的人?」

「那當然,」藺益群急忙改口說:「其實所謂灑狗血,討好三層樓觀眾,三層樓觀眾不就是勞苦大眾麼?」

申凱夫略點了點頭. 「都市裏的勞苦大眾當然份子不純,離工農兵還很遠. 不過她這路線是對的。」

「路線是對的,」藺益群也承認. 「噯,我別耽誤了你們正經事,」申凱夫忽然笑著說:「戈同志找你有事呢。」

「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戈珊說. 「這是什麼?我瞧瞧。」申凱夫一伸手,把那張舊報紙接了過來。

「是關於黎培里的資料。」藺益群忙站起身來湊在申凱夫肩上看著。

申凱夫匆匆讀了一遍,把眼鏡向上托了一托,似乎很緊張。「好傢伙,把老蔣捧得這麼厲害。」

「拿來,拿來我看。」藺益群帶笑伸手來搶奪. 「十足暴露出他是個美蔣走狗。」申凱夫把那張報紙摺了起來,向胸前的口袋裏一塞。「這是全國性的運動,這篇稿子應由新華社統發全國。」他沉重地站了起來,「走了!瞎聊了半天,不耽誤你們的正事了!」

藺益群與戈珊雖然仍舊笑嘻嘻的,不免面面相覷. 申凱夫走了,戈珊也想跟在後面就溜了出去。她知道蘭益群一定很生氣。新華社與解放日報因為是駢枝的宣傳機構,彼此競爭得非常厲害。

「戈同志,」藺益群大聲叫著。

戈珊只得轉過身來。

「下次進來先打聽打聽,裏頭有人沒人。」

戈珊忙陪笑說:「今天我一下子大意了,沒問一聲──」

藺益群沒等她說完,就冷峻地微微點了點頭,是要她立刻走開的表示。

戈珊迅速地走了出去,心裏一百個不痛快。到了外面的大房間裏,卻又有一個極不愉快的發現. 屋角新添了一張桌子,劉荃坐在那裡看報。

「抗美援朝會派了個人到這兒來當聯絡員,」一個同事告訴她。

「討厭!」戈珊向自己說. 劉荃始終不理睬她,她也不睬他,但是她常常要嬝娜地在他桌子面前走過. 有一次她給另一個同事寫了個字條子,團成一團丟過去,又不小心打在劉荃肩上。

他完全不理會。有一次為了公事需要和她談話,也是極簡短的幾句。一方面她也是冷若冰霜,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有一次戈珊桌上的電話鈴響了,她拿起來聽。「……哦,你等一等。」然後又問了聲:「你哪兒?……」她把聽筒向桌上一擱,同劉荃那邊沒好氣地叫喊了一聲:「你的電話!──文匯報的記者。」

劉荃走過來拿起聽筒,戈珊向他瞟了一眼,輕聲說:「喝!有記者來訪問了,現在是真抖了,怪不得不理人了!」

「喂?」劉荃向聽筒裏說:「噯,是的,我是劉荃。……咦,是你?──」在全世界所有的人裏面,他最想不到會是她。

「我今天上午剛到。已經打過一次電話來了,沒打通,」黃絹的聲音興奮地笑著說:「真想不到──在濟南忽然接到命令,把我調到上海去在「團報」工作,也來不及寫信告訴你──信到人也到了。」

劉荃簡直說不出話來。

「你幾點鐘下班?」黃絹問:「你現在忙嗎?在電話上講沒有妨礙嗎?」

「沒關係,沒關係,」他說. 他倚在寫字檯角上站著,背對著戈珊。戈珊坐在那裏翻著一疊文件,有意無意地把電話線挽在手上繞著玩。繞來繞去,電話線越縮越短,劉荃不得不撥過頭來對著她。她有意無意地向他笑了一笑,一隻眉毛微微向上一挑。那嬌媚的笑容裏沒有絲毫的歉意,但是彷彿有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氣,又像是眼看著許多回憶化為煙塵,使她感到迷惘。

劉荃怔怔地望著她,沒有感覺;或者是心裏太亂,分辨不出是什麼感覺. 「我現在走不開,」他機械地向電話裏說:「一會兒見。」他掛上了電話,立刻回到自己的角落裏去。

戈珊仍舊把電話線繞著玩,她在和隔壁一張桌子上的人談論著買團體票看電影的事。

星期日的上午,百貨公司前面照例擠著許多無處可去的人,小職員,拖兒帶女的黃臉婦人,全家都穿著灰撲撲的藍布解放裝,站在櫥窗面前看著裏面的活動廣告作為消遣。櫥窗裏正中陳列著史達林毛澤東的照片,後面一隻銀色紙紮大輪盤徐徐轉動,輪盤上綴著一隻隻和平鴿。人們在娛樂方面變得非常容易滿足,現在的戲劇電影也並不比這個好看多少。大家抱著孩子站在那裏孜孜地看著。大些的孩子們坐在街沿上的鐵闌干上,無聊的踢著闌干。

劉荃和黃絹在人叢中緩緩地走著。看到櫥窗裏的和平鴿,黃絹說:「近來和平的空氣很濃厚。」

她曾經聽見人背地裏在說,援朝的戰事不利,所以現在發動了浩大的和平攻勢,急於要議和。「也許真的會停戰了,」她說. 劉荃卻笑著向四面看了一看,然後低聲說:「列寧說的:「共產黨人的和平,不是和平主義的和平──是徹底消滅敵人的和平。」」

「這是列寧說的還是你說的?」黃絹有點慌張地帶著笑輕聲說. 「真的。在「列寧全集」上,不信我可以翻給你看。」

黃絹沉默了。她到上海來以後,這是第二次見到他,她覺得他的神情有點異樣。他用諷刺的口吻談到他的工作,也談到一般的情形。不管旁邊有人沒有人,她不鼓勵他說那樣的話。

劉荃自己也知道他話說得太多。這也是一種逃避,很奇異地,他幾乎用這些辛辣的言語來擋掉她的手臂,他不要和她接近。他自己有一種不潔之感。

她比他記憶中似乎還更美麗,頭髮現在完全直了,也留得長了些,更像一個東方的姑娘。她沒有戴帽子,藍布制服洗得褪成淡紫色。

走過一家電影院,劉荃說:「去看場電影吧?這張片子北邊演過沒有?」看一場電影又可以佔掉不少時間,散場後他可以送她回宿舍了。

電影院的領票員也和觀眾一樣穿著藍布制服,只是手臂上裹著一塊白布臂章。影片還沒有開映。在那昏黃的劇場裏,賣冷飲與冰淇淋的穿梭來住,還有人托著一隻洋磁臉盆,上面蓋著一條熱氣騰騰的毛巾,輕聲吆喝著「豆腐乾!五香蘑菇豆腐乾!」

電燈熄滅了。今天演的是一張蘇聯傳記片,上座不到三成,他們坐在一排的正中,前後左右都是空蕩蕩的,十分寂寞。

片中照例又有青年時代的史達林出現,蓄著一部菱角鬢,是一個二十世紀初期的標準美男子,一雙笑眼,目光閃閃,眼光略有些魚尾紋,更顯得風神瀟灑。在這張片子裏,他在沙皇治下被放逐在西伯利亞,躺在那荒原上,一隻手托著頭,以一種微帶嘲諷而又充滿了熱情的眼色望著一個老同志,用深沉的音樂性的聲音背誦著一首長詩。

黃絹忍不住低聲笑著說:「他們蘇聯演員扮史達林,真是扮得一回比一回漂亮。」

「大概熟能生巧,越來越大膽創造了,」劉荃輕聲說. 「個子也一次比一次高了。這次這演員至少有五尺八九寸。」

「現在這些獨裁者有些享受,實在是從前的專制帝王夢想不到的,」劉荃笑著說:「譬如像看見自己在銀幕上出現,扮得很有點像,可是比自己漂亮萬倍。有比這更窩心的事麼?」

這樣低聲談話,自然是靠得很近。但是劉荃略略轉側了一下,依舊把身體向空座那邊倚過去。雖然是極不引人注意的動作,黃絹卻留了個心,從此一直到終場沒有再和他說話。

散了戲出來,他們的空氣間有一種新的寒冷。

出了電影院,外面在下雨。這一向常常有這樣的陣頭雨,他們走過一條小巷,那巷子裏望進去,一個皮匠仍舊擺著攤子照常工作著,樓窗裏搭著竹竿上仍舊晾滿了衣裳,有一家後門口擱著個煤球爐子,上面架著個鐵鍋,也仍舊繼續烹煮著,鍋底冒出黃黃的火舌頭. 那雨儘管靜靜地下著,彷彿一點也沒有沾濡著什麼,簡直像陳舊的電影膠片上的一條條流竄著的白色直線。

不知怎麼,他們漫無目的地走到這小巷裏面來了。也就像走進古舊的無聲電影裏,靜悄悄地誰也不說話,彷彿也絕對沒有開口說話的可能。

走到小巷的盡頭,一轉彎,迎面就看見那衖堂的黑板報,立在木架上,那黑板上又釘著兩片坡斜的木板,成為一個小小的屋頂。這時雨下得更大了,他們就站在那狹窄的簷下躲雨,一面看那黑板報。是用紅藍白各色粉筆寫的,把當日報紙上的要聞抄錄了一遍,旁邊加上花邊框子。

雨嘩嘩地下著。

「我們下鄉土改那天也是下大雨,」黃絹忽然說,彷彿帶著點感慨的口吻。

「噯,」劉荃微笑著說.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那一天。「不是有這麼一個迷信:下雨天遇見的人一定會成為朋友。」

他無心的一句話,這「朋友」兩個字卻給了黃絹很大的刺激。「是的,我希望我們永遠是朋友,」她很快地說. 兩人又都沉默了下來。

然後黃絹又說:「在韓家坨那時候,大家都很緊張,也許心理不大正常。過後冷靜下來了,也許覺得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可是無論怎麼樣,大家總是朋友,什麼話都可以實說,沒什麼不能諒解的。」

劉荃默然了一會。「我一直是愛你的,」他說. 但是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在睡夢中說話一樣地吃力,嘴chún非常沉重麻木,耳朵裏雖然聽見自己的聲音,仍舊不能確定別人聽得聽不見,也不知道是否全都說了出來。

黃絹沒有什麼表示。他說了這樣一句話之後,也並沒有其他的表示。大家默然半晌,她又旋過身去看黑板報。

雨倒停了。他們正要離開那黑板報的小亭子,黃絹忽然發現他肩膀和背上抹了許多粉筆灰。「抹了這麼一身灰,」她說. 她替他彈著,劉荃突然把手臂圍在她肩上低下頭去把兩頰緊緊貼在她頭髮上。

「你為什麼這樣不快樂?」黃絹終於幽幽地說. 「因為──」他頓住了,然後他說:「因為──我們不見面太長久了。」

黃絹微笑了。「認生嗎?」她的聲音細微得幾乎不可辨認,然而這三個字在他聽來,卻使他心裏不由得一陣蕩漾。

他吻了她之後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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