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慾》

第11章 公案

作者:范小天

我怔怔地望着窗外黑幽幽的浩渺星空,怔怔地听着手表嚓嚓嚓向前疾奔。我恍惚觉得我的生命就如一列无形的列车,正在快快快快快快快的响声中,飞速地由光明开往永久的黑暗。车上有无数辉煌灿烂的东西。诸如古今中外的书籍:哲学的、文学的、民俗学的、社会学的;诸如围棋足球体操游泳;诸如螃蟹大虾红烧猪肘;诸如写小说写诗歌;诸如遐想幻觉和梦境……你得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才能逐一享受。然而列车正快快快快地飞速疾驶着,随时都有可能钻进永久黑暗的隧道,永远不能回头,永远见不到一丝光亮,永远不能感知任何事物……想起这些,我无法不感到茫然惶惑和恐惧。我不知道别人脑子里是怎么思考这个问题的。或许有些人一生一世根本就不会闪现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之光……

汪汪汪!汪汪汪!房东的那条老狗,突然以它那兴奋无比的吠声,打断了我杞人忧天的遐思。

房东豢养了一条老狗两条小狗,用以保卫四十九头肥猪。我每天下班回家,小狗便扑上来摇头甩尾胡乱亲昵,哈拉子弄我一裤脚管。老狗则整天叭在那里,院门一响便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上一眼,又无动于衷地将眼皮耷拉下来。差不多平均每分钟就张开嘴巴打个哈欠。只是每天夜里便兴奋无比,窜到屋顶平台上来,慷慨激昂地冲着数十里路内的所有的母狗狂吠乱吼。临天亮时留几大条失望的狗屎在我门口,下楼继续耷拉眼皮,练什么功修什么道。猪们则整日间因饥饿因住房拥挤,发出忧伤的哀嚎或悲愤的嘶叫。猪粪的肥沃之气犹如雾霭一般,四季如一地屋前屋后袅袅飘摇。

房东是个极其务实的人物。他有一辆轻便摩托,后座上一边挂一只肮脏无比的大桶,每天黄昏去市里的大小饭店拖猪食。威风凛凛地在大街小巷穿梭飞行。有一回我骑“努辛难得”经过太平门,看见几十个人围着什么看热闹。这太平门是车祸高发地段。我亲眼就看见轧倒过两人。一回是个已经没了脑袋的男人,躺在路边人行道人,草席盖住了身子。一回是个女的,躺在前轮后面后轮前面的车肚里哇哇大哭。据说要求扩建道路的人民来信已经累计数千,上面尚在极其认真负责地进行研究。我正要从人堆边经过,忽然发现2这堆人不象以往那么强憋住激动与亢奋摇头晃脑,而是干脆张开嘴巴哈哈哈哈大笑不止。我一肚子闷纳,又犯了鲁迅贬斥过的中国人吐一口痰围一群人观看的陋习,奋勇地挤进人堆。原来是一辆摩托车睡在地上,呕吐物似的馊饭馊菜铺满了半条街。房东正叭在地上,拼命地飞快地将那些臭气熏天的宝贝捧进桶里。有一个裙子上溅了不少污物的少妇在一边骂骂咧咧,还不时抬脚在房东高撅的屁股上留下一个个高跟皮鞋的印子。房东无动于衷。房东是极讲究实际的。他每月房租收入贰佰参拾伍元。三两个月卖批猪又能得好几千元。只是不知为什么,家里吃的穿的十分寒碜。三个挺漂亮的闺女,头发黄黄,满脸菜色。老婆三天两头骂他,说他把钱塞狗洞里去了。房东是百骂决不回嘴。我只听说文革中资本家把金条和美钞缝在枕头里,地主把铜钱和变天帐埋在坟堆里。狗洞里藏钱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我有回好奇地往狗洞里看看,不曾看见一点钞票的光彩。

有天我问房东:“你活得有意思么?”

房东摸摸那条老狗的头说:“这狗原先是条警犬。”

又一天我问房东:“你想到过死么?”

房东看看那嘁嗄嘈嘈拱食的猪说:“抢什么,有你们吃的啦。”

这不能不使我想起那个有名的禅宗公案:一个和尚问马祖禅师:什么是佛祖西来意?禅师一脚将和尚踢倒在地。和尚从地上爬起,拍着手,从内心大笑出来说:“也大奇,也大奇,百千三味,无量妙义,只向一毛头上,一时识得根源去。”一脚把悟性踢出来了。禅宗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就连美国作家塞林格也在他的小说前面引了一个:“我们知道两只手相拍的声音,但一只手相拍的声音是怎样的呢?”房东是有点禅劲儿,似乎还有点尼采超人意志什么的。要不是房东一再声明他屁字不识,我真疑惑他是一个隐居紫金山麓的大禅师大哲学家呢。可惜我这个人一点悟性也没有,一天到晚用逻辑用理性,分析思考世间的万物关系,总也弄不出个头绪。我知道这无穷无尽的胡思乱想,除了一步一步把我往精神病院运送,绝对没有什么别的益处。

我抬起头望望窗外黑幽幽的夜空,真希望突然有只蝙蝠懵头懵脑飞进来,撞撞我这颗冥顽不灵的大脑袋。或许那瞬间,悟性就会产生。蝙蝠依旧在窗外自由地翱翔,我脑子里依旧昏昏沉沉,我低下头用大脑门撞击书桌。你知道有时候这法子能让人清醒清醒。我撞了二十七下的时候,身后哗啦啦一响。我回头看看,是我上班用的皮包,被我的屁股从床沿拱到了地上。这使想起我还活在世上,还在当编辑拿社里的工资填肚子。我弯下腰拾起那包,从包里取出一沓信件。又从茶杯里倒出些凉水,湿湿火烧火燎的额头,开始看信。

庄有相:

你是个什么东西!

早就听人把你说成一条魔鬼!今天让你看看我的小说《棋道》。你若胆敢回信,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浙江丽水吴家岙山人方生方死

我不知道方生方死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我庄有相是什么东西。庄字是我祖祖辈辈传下的姓氏。有相两字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奇怪我活了三十年竟没想过自己名字的意思。我活得也够有点荒唐了。

我伸手从案头取过词典。居然没有有相二字。有相,有相,有漂亮的相貌?还是有出将入相的天福?我双手托住下巴,苦苦搜索着大脑皱折中往事的泡沫。我朦朦胧胧地想起,妈妈说过,这名字是外公取的。外公信佛一生,文革中孤伶伶地死于老家南通。我急急忙忙取过宗教词典:

有相:相,指现象的相状和性质。《大日经疏》:“可见可现之法,即为有相。凡有相者,皆是虚妄。”

这使我想起还有个无相,于是赶紧又查词典:

无相:摆脱世俗这有相认识所得之真如实相。《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我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跑马似的一阵激动,有无穷无尽的话从心里往外奔涌,于是慌忙拿起笔来:

方生方死山人:

您好!凡有相者,皆是虚妄!

你问我是个什么东西。我想我差不多也就是个虚妄的东西。你一定以为我故弄虚玄。其实不是。我活到三十岁,现在是越活越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不瞒你说,十几年前,我们全家下放到电影《蚕花姑娘》的地方(附近的集镇就是《林家铺子》)。那地方在电影里真是小桥流水,杨柳轻扬,实际上麻疯病、丝虫病、蛲虫病、钩虫病、肝炎、脑炎泛滥成灾。哦,对不起我走神了。我正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一年妹妹为我们家每个人画了一张图,图上的外婆是个馋嘴的狐狸,眼睛不看桌上一盘带鱼,嘴里不停地客气: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外婆最喜欢妹妹,妹妹对外婆也了如指掌。全家下放时,外婆没法不馋。你今年若是已有二三十岁,我想你会知道其中原由。你若满二十,你试着三五个月不吃荤菜也就明白。妹妹还画了一个大头,大头的阔嘴里吐出一句话来:我什么都知道。家里男男女女都笑。妹妹说是褒义,我也觉得当然是褒义。因为那时候妹妹还没对我说出“哥哥,我小时候以为你什么都能干──”那句骇世惊俗的名言。你知道那时候我确确实实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可是现在我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怀疑我的脑子出了毛病。我去医院里做过几次脑电图。每次医生都说很正常,还用一种古里古怪的眼光看我。我觉得医生们在搞一个巨大的阴谋,这个阴谋涉及到我周围几十个熟人和半熟人。我觉得他们都在耍弄我。耍弄我你明白么?就象给我装一个高翘着的尾巴,让我满街乱爬,让人哈哈哈哈笑痛肚皮。

我小时候确实什么都知道。那时候我最喜欢问好人坏人好事坏事,爸爸妈妈每问必答。我知道坐公共汽车要让老人和妇女。我知道穿衣服要整洁要干净。我知道拣到东西要交给警察叔叔。我知道人活着要努力奋进有所作为。我什么都知道。那时候我一听见“学习雷锋好榜样”那首歌,就激动得热泪盈眶。记得看完电影《雷锋》,我哭着不肯走路。老师先用手绢替我擦泪,后来又表扬我,我越发的号啕大哭。我喜欢雷锋和王大力。后来是老师抱我回家的。我记得老师有许多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那以后我每天都提前上学,扫地擦黑板抹桌子。每天放学我都绕道走很多路,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拣到一分钱或一颗螺丝钉就不回家。当然,一颗身首异处的图钉也行。星期天妈妈给我两毛钱零花钱。我就到离我家不远的2路车起点站,抢先占一个位子,等位子都满以后,我就主动主过一个抱孩子的阿姨或老爷爷老奶奶,让他们坐。他们总是高兴地摸着我的头夸我。我笑着引用雷锋叔叔的金言:“这是我应该做的。”这一天我便快乐无比。

后来不知怎么雷锋就从生活中消失了。

后来我做了好事引用雷锋叔叔这句名言时,人都哈哈大笑,好象我挺幽默。

我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个星期天早晨,我在校花园里学外语,喇叭里忽然响起了“学习雷锋好样样”的歌声。我象见到了久别的亲人,热泪满脸滚动。我放下外语书直奔教室,又干起了二十多年前天天干的活计。同学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我冲大伙笑笑。不一会大伙又都跟着干了起来。黑板擦不够,一位女生居然掏出了自己的手绢。还有两位抢不到笤帚的男生,用鞋子扫地。那上午有七位同学问我,是不是支部要发展党员。我说我不知道。他们都疑疑惑惑看我。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我又不是党员和班干部。教室打扫干净后,我发现黑板上有几道粘乎乎的东西,我用手抠了很久,才忽然想起那位女生这几天感冒,上课时老是嗤嗤地擤鼻涕。

后来我又想起辅导员的爱人久病在床,就去她家帮着拖地板擦窗子。我们辅导员是北京市模范辅导员,系里常常表扬她只顾工作不顾爱人。辅导员问我有什么事。我一边干一边笑一边说没事。她一边谢,一边用疑惑的眼光看我,一边不停地追问我究竟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助解决。我一再说确确实实没什么事。后来她上小学一年级的儿子唱着“学习雷锋”回来,将书包往床上一扔,说:“妈妈,雷锋大还是师长大?”

妈妈说:“师长大。”

“雷锋大还是团长大?”

“团长大。”

“雷锋大还是营长……”

“雷锋是班长,比排长还小。”

“那有什么学习的!不学了!当班子一个月的钱还不够擦屁股!”

“章章!雷锋是一定要学的!”

“为什么?”

“雷锋好。”

“雷锋好,为什么不封个大官给他当当?让他拿大工资,住大房子?”

“雷锋存了钱都支援灾区,做好事也不告诉人,组织上还没知道,他就牺牲了。”

“傻帽儿一个!不学不学!”

“章章!是毛主席号召大家向雷锋同志学习的。”

“毛主席是谁?”

“毛主席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

“老师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我慌忙告辞出门。我听得辅导员在屋里说:“好章章,下回不许当着外人胡说八道。”

我辛苦了一天,失魂落魄地回到早晨学外语的长椅上。我发现我忘在那儿的外语书和一支金笔不翼而飞了。

我记得就是那时候起,我的脑子开始出毛病了。

我觉得自己象是忽然置身于一个无逻辑无理性无规律的梦幻世界。我这个人和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这世界象是金庸小说《笑傲江湖》里东方不败的那种怪异武功,进退上下全然摸不着头脑。比如说我案头有一本字字珠玑句句金亮的名人名言台历。那上面说“所有坚韧不拔的努力迟早会取得报酬的”,但现实是,我当编辑几年,老老实实“俯首甘为作家牛”,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衣裳,侍候了数千人次作家,编出了十七篇转载和引起评论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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