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老汉的儿女们》

第27节

作者:贺享雍

死蚕风波刚刚平息,县上就召开了一个紧急电话会议,要各乡提高警惕,采取坚强有力的措施,防止群众因养蚕失败而带来的毁桑行为。如已经出现了毁桑现象,则要坚决制止。一句话,县上的“白色工程”不会因此动摇,失败是成功之母,他们将吸取教训,把这一工程搞下去,直到让老百姓真正富裕起来。

偏在这时,周华接到县委组织部通知,到地委党校学习三个月。这一艰巨任务,就落到了刘副乡长身上。周华知道这项工作的难度有多大,临行前,他专门召集了一个党委会来研究这一工作。同志们打笑他说:“老周怕是要高升了!”

周华笑着说:“进个党校就要高升,县里机关就怕装不下了!”

同志们说:“还不应该吗?书记、乡长一肩挑,都几年了。反正县里的部门官多兵少,多一个又何妨?”

说着,又盯了刘副乡长说:“老刘,下一次就该你上啰!”

周华见大家扯远了,忙说:“好了好了,我们都不是组织部长,哪个说了也不算。我们说自己的事吧!”接着,就把县上的电话会议精神向大家作了传达,并谈了自己对执行县上指示的意见,以及应该采取的工作方法。末了又对大家说:“在这关键时候,我不能和大家共同战斗,感到很抱歉。这三个月中,党委、政府的工作,就由刘乡长负责了。大家要团结一心,把工作搞好!”

刘副乡长听了,显得很激动地说:“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保持住全县先进单位的称号!”

接着,大家研究了一些具体方案。散会后,周华就急急忙忙地带上行李,去组织部报到了。

周华一走,刘副乡长就召集乡干部开会,传达县上电话会议精神和党委的工作安排。乡干部们一听这事,都突然不吭声了。他们知道这次下去向群众宣传有多难,说不定还会遭到群众的谩骂和围攻。小吴马上想起了上次农妇向她扔死蚕的事,立即,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又腥又臭的味道,看见了那又粘又稠发黄的液体,一阵恶心涌了上来,使她想要呕吐,又觉得十分的委屈。于是,她立即说:“刘乡长,我爸这几天老喊心口痛,我要请几天假,带他到医院检查检查。”

她这一开了头,好几个干部也同时找理由,纷纷请起假来。刘副乡长二看,马上沉下了脸。他缺乏周华做思想工作的耐心,觉得大家是和他过不去。他想,周书记刚刚走,同志们就不听他的,这威信咋个树立?今后咋个开展工作?于是就生气地说:“行了行了,哪有那么多事?”

小吴却没看刘副乡长的脸色,还故意很诚实地说:“真的,刘乡长!难道父亲有病也不准假?”

刘副乡长板着脸说:“关键时刻,正是考验我们干部的时候,一个也不准假!”

众干部听了,这才不提请假的事。接着。刘副乡长就宣布分组,党委委员以上的党、政领导,每人带一个组,从明天起就下乡巡察,向群众宣传保护桑树的意义。余家湾村,因为龙支书还不了解这次行动的目的和意义,他们便先去找龙支书。

到了龙万春的院子里,见大门虚掩着,小吴就先喊了起来:“龙书记——”

听到喊声,大门“吱呀”一声,龙万春的女人探出了一张脸,看见了是他们,立即挂上了不愉快的表情。也不和他们打招呼,也不喊他们进屋坐,只冷冷地说:“不在家里!”

刘副乡长听了,忙问。“哪去了?”

支书女人仍一脸寒霜,说:“我们不比你们,敲钟吃饭,盖章领钱,我们得靠种庄稼吃饭呢!”

陈民政听了,知道龙万春已下地干活去了,就忙说:“哎呀,大妹子,他在哪里干活,快告诉我们,这事可要紧呢!”

龙万春女人更不高兴地回答:“啥大不了的事,离了他这根胡萝卜就办不成席了?官儿不大,管事不少,啥得罪人的事,都让他干,我们今后用啥脸见人?!”

刘副乡长听了,心里很不高兴,就沉了脸,批评龙万春女人说:“这是一个干部家属说的话吗?怪不得,老龙工作有时候畏手畏脚的!今后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干部嘛,没有一点吃亏贡献的精神能行?”

龙万春女人听了这话,脸黑得像要下雨。她什么也没说,“砰”的一声关上门,抓过阶沿上一只背篓,就气冲冲地向外走了。

这儿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小吴才朝前追去,口里喊着:“哎,嫂子,你等等!”

可龙万春女人却越走越快,把小吴甩下了。刘副乡长气得鼻孔里哼了一声,忿忿地说:“不像话!简直不像话!”

陈民政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自己去找吧,老龙的几块地,我都知道在哪里。”

说完,三个人就往山上走去。果然,在一块地里,龙万春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为玉米垒蔸。看见他们来了,忙走出地来。刘副乡长就把今天下来的目的和任务,简要地向龙万春说了一遍,末了又对他说要好好教育自己的女人。如果连自己的家属都教育不好,咋个教育全村的群众?身教重于言教嘛!龙万春听了,显得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就进地里扛起锄头,和刘副乡长、陈民政、小吴一块,走下了山。回家后,龙万春先进屋放了锄头,然后披了一件衬衣在身上,就随刘副乡长他们一道走了。

可没走多远,女人忽然又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来,嘴里大声喊着:“他爹你给我站住!”

四个人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站住了。

龙万春的女人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地跑来,不由分说地一抓住了龙万春,一边往回拽着一边说:“你天天在外头不落屋,外面哪儿有女人等着你是不是?”

龙万春又红了脸,往回拽着女人说:“娃他娘,你这是啥话?”

女人说:“啥话?这个家你要不要了?家里的活你还干不干?”

龙万春说:“我有工作呢!”

女人又拉扯起来,黑着脸说:“不管你有啥,今天都要回去干活!”

刘副乡长三个人听明白了。陈民政忙走上前去,对龙万春女人劝着说:“大兄弟媳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当着乡长的面,你这样做,不是让大兄弟难堪吗?”

女人却不领情,似乎火气已到了最旺的时候,狠狠瞪了陈民政一眼,气呼呼地说:“乡长咋了?我家周围的死蚕臭几天,乡长咋个不来闻闻?在台上时就是干部,下了台鬼大爷管?人家把口水吐到毛开国脸上,你们咋个不管管!”

陈民政还是耐心地说:“大兄弟媳妇,话不能那样说。养蚕失败,不能怪村干部。乡政府周围也倒了不少死蚕,我们扫了就是。当干部的人,哪能不受点委屈?”

女人说:“嘴巴两张皮,说话不费力!不管咋个说,今天不得让他和你们一块走!”说完,又使劲拖起龙万春往回走。

龙万春似乎有些恼怒了,一边生气地往回拉着女人,一边说:“你放开我!我当一天和尚,就得撞一天钟!”

女人说:“我就不要你当这个和尚了!这样多人没当干部,不照样过日子!”

刘副乡长在一旁,许久没插话。一是觉得这是别个两口子的事,不好过分去干涉,以为他们拉拉扯扯一阵就会完。二是感到这个女人是个不好慧的角色,自己去干涉,弄不好会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騒。所以,他一反平时的性格,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可现在,见他们不但拉拉扯扯像是没完,而且见这女人硬像是铁了心不让龙万春和他们一起走,心里就“咕咕”地冒起气来。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了,就板着脸走过去,大声训斥龙万春女人说:“像啥话?简直没名堂!大白天的,让群众看见会产生啥样的影响,啊?!”

龙万春女人听了,也果然摆出了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说:“啥影响我管不着,反正不能再让他跟你们干得罪人的事!”说着,一用力,将龙万春往回拉了好几步。

龙万春这时也真正生起气来了。刚才在地里听了刘副乡长的批评,心里就觉得很不是滋味。现在见女人耍横没个完,又是在领导面前,并且还一点不听领导的劝阻,心里就更感到不好受。他一直没打过女人,甚至还有点像农民常说的那样,“(火巴)耳朵”,怕老婆。可此时气不打一处来,就举起手,突然一巴掌打在女人脸上,嘴里骂着说:“真她妈的混账婆娘!”又接着将女人一把搡到地上。

女人立即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她爬起来,又要拥去抓龙万春,小吴和陈民政连忙在中间拦住了他们。小吴扯着龙万春女人说:“嫂子,别这样,人家看见了会笑话。”

龙万春女人不像刚才那样横了,却一把鼻涕一把泪,一面伤伤心心地大哭,一面说:“我不过了!离婚,我要离婚!免得我们娘儿俩跟着你这个挨千刀的受气!”

龙万春心里的气还没散,他回头想答应,被陈民政推着走了。

这边小吴见龙支书他们走远了,才放开龙万春女人,进一步劝解说:“嫂子,气过了就算了,龙大哥可是一个大好人呢!想开一点,当干部的哪有不得罪人的!我那天下乡,别人把死蚕扔到我身上呢。我一个姑娘家,还不是忍了算了。唉,我现在也横下一条心,变了泥鳅就不怕糊眼睛!”

劝了一阵,龙万春女人渐渐平息了下来。小吴见她不哭了,才起身去追赶前面的人。追了一阵,赶上了刘副乡长他们。然后,一行人沿着机耕道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忽然听见从前面地里,传来一阵叫声。他们都停住脚,抬头看去,一下子惊呆了:余忠老汉的桑树地里,一文忠像和谁较劲一样,在拔着地里的桑树。拔出的桑树四处扔着。而周围地里干活的村民,像是对他鼓劲一般,纷纷叫着:

“拔得好,文忠!”

“这鬼桑树把我们害苦了!”

“拔了把地耕出来,种下季庄稼来得及!”

“你拔了我们再拨!”

文忠像是没听见,也像是用实际行动作回答一样,他没抬头看对他鼓劲的乡亲们,只顾用力地拔着。”

机耕道上的几位干部一看,脸全变了。龙万春想先跑过去制止文忠,可被刘副乡长拦住了。刘副乡长的脸色铁青,紧紧地咬了一阵牙齿,然后带着他们气冲冲地向文忠拔桑树的地头走了过来。

周围地里干活的村民见干部们来了,都倏地住了声,而抬起了一双双惶惑不安的眼睛,紧紧地看着他们,在心里为文忠捏了一把汗。

可文忠还一点不知道刘副乡长他们来了,他只顾赌气地拔着桑树,将拔出的树苗往机耕道上扔去。

是的,文忠心里充满着怨气。养蚕失败以后,使这个不善于思考的汉子,也为家庭今后的命运担忧起来。虽然养蚕使家家户户都遭受了损失,可是,没有一家的损失有他们家惨重。他们承包的田地多,栽桑种麻又都是按实际承包的田地来计算的。更重要的,他们拿出的地又全是上好的一等地,是最主要的产粮的地块。这样一来,就可以想像损失有多大了。他想起秋后要交售的近两万斤合同定购粮,想起要交纳的几千元税款和各种提留、摊派,心里就不寒而栗了。这些虽然都有父亲顶着,可家里的任何一点得与失,欢乐与痛苦,无不连着每个成员的心呀!何况他还是老大呢?再说,除了父母以外,文富、文义都没结婚,如果说家里的损失也与他们息息相关,可他们毕竟还是单身一人。自己就不同了,有了妻子,有了女儿,他承担的损失和风险,就要远比他们大得多。有好多个夜晚,文忠都睡不着觉。他在心里反复想着养蚕这件事,想来想去,得出了三点结论,或叫做三股怨气。一怨庄稼人命不好,雷打火烧,命中所遭,好好的蚕子得了病,老天爷不睁眼,待庄稼人不公平。二怨自己当初口臭,想舔干部的肥,答应带头,结果把家里的几块好地都拿出来了,现在才晓得吃后悔葯。第三,这是最主要的,他在心里怨恨干部。如果不是干部要庄稼人干这事,谁会来干?几十年了,没人叫栽桑养蚕,庄稼人不是把地种得好好的?因此,他把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到干部头上来了。尤其是对刘副乡长,一想起强迫他拔苗、乡上受审查和“肇皮”的事,心里的怨恨就不打一处来。几股怨气交叉在一起,使文忠这个死心眼的汉子越来越陷进了一种心灵的误区里,见了谁都觉得别扭。今天拔桑树,他并没有对家里人说。他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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