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第4节

作者:洪灵菲

一○

又是过了一夜。这一夜他们都睡得很好。听说今天要传去问话,这个消息的确给他们多少新的期望,不管这期望是坏的还是好的。他们平时都是自由惯了,不知自由是怎么可贵的人,此刻对于铁栏外一切生物在自由行动的乐趣,真是渴慕到十二分。连那在门外走廊上用一团破布在擦净着地面的,穿着破烂衣裤的工人,和一只摇着尾在走动着的癞皮狗,都会令他们羡慕。因为对于自由的渴慕愈深,所以对于帝国主义者无端对自由的侵害愈加痛恨!同时,想起那班勾结帝国主义者在残杀同胞的所谓“忠实同志”!更成为痛恨中之顶深切的痛恨!

其实痛恨尽管由他们痛恨,然而入狱者终于入狱,被残杀者终于被残杀,安享荣华者终于安享荣华。事实如此,非“痛恨”所得而修改。这时候为他们计,最好还是在心灵上做一番工夫,现出东方人本来的色彩来。最上乘能够参禅悟道,超出生灭,归于涅槃。那时候,岂不是坐监几日,胜似面壁九年!其次或者作着大块劳我以生,佚我以死,享乐我以入狱的玄想。要是真能得到“忘足,履之适也,忘身,住之适也”的混沌境界,也未尝不可。但他们都是二十世纪的青年,他们不能再学那些欺人自欺的古代哲学家,去寻求他们的好梦。……其实,他们也要不到这种无聊的好梦!

差不多是上午十一时的时候,他们便一齐被传出去问话。问话处由这拘留所门外的长廊向左走去,不到几十步的工夫便到了。他们一路上各人都有他的一个护兵式的杂役把他们牵得很出力。牵着之菲的一个杂役,满面露着凶狠之气。他穿着普通警一样的制服,斜眉,尖目,小鬼耳。他行路时几根瘦骨头本有些难以维持之意,但他拿着之菲,却自家显出自家是个威猛,有气力的样子来。他的表情很难看,不停地圆睁双眼看着之菲,鼻孔里哼出“恨!恨”的声音来,表示他对这犯人的不屑!

“你贵处系边度啊(你贵处那里呢)?”之菲低声下气地问着他。

“你想点啊(你想怎样),混帐!”这杂役叱着,他的眼睛张得愈大了。

“我好好地问你一声,点解你咁可恶啊!你估你好勒咩,我中意时,上你几巴掌!(我好声气的问你一声,你为什么这样胡闹呢!你以为你很高贵吗?我如果觉得快意时,便赏给你几巴掌!)”之菲大声叱着他,眼睛几乎突出来了。

欺善怕恶的杂役,这时只得低着头,红着脸,沉默着不敢做声。

问话处是一间三丈见方,二丈多高的屋子,安置着办公台,旋围椅,象普通机关的办事处一般的样子。室内有一点木材气味,坐在那里的翻译员是个矮身材,洋气十足,穿着称体西装的人。他的鼻头有一粒小黑痣,痣上有几条鬈曲着的黑毛。那在翻译员上首,专司问话的西人,穿着一套灰色的哗叽洋服,脸上红得象一个酒徒一样。

之菲最先被审问,其次p君,其次晓天。在问话中,他们摇一下身子,扭一下鼻孔,都要受谴责。“无礼!”“不恭敬!”那翻译员时常用着师长的神气说,极望把他们加以纠正。最后,他似乎为一种或然的同情所激动,扭着身子向他们开恩似的说:

“诸位,你们这件案情很轻,一二天内当可出狱。不过,哈!哈……”他很不负责任地笑着。

停了一会,他们又被送回拘留所去。

他们今早又没有饭吃,饿火在他们腹中燃烧着,令他们十分难耐。他们开始暴躁起来,一齐打着铁门,用着一种饿坏了的声音喊着:

“sir!sir!sir!——(先生!先生!先生!)”

“mr.!mr.!mr.!——(先生!先生!先生!)”

他们的声音起初好象一片石子投入大海里一样,并没有得到些儿影响。过了一个不能忍耐的长久的时候,那个西狱卒才摇摇摆摆地走来把他们探望一下。

“sir!we are on the point of dying!we have not any food to eat these two days!(先生,我们都快要死了,这两天我们什么也没吃上口。)”

“why!why!(呵!呵!)”他表示出十分骇异,把肩微微地一耸着说。“you have no friends to give you foods!oh,sorry!(你们没有朋友给你们食物,呵,真对不起!)”

“but now what shall we do,we are nearly starved!(但是现在我们怎办呢,我们饿得要死!)”之菲说,他对于面前的西狱卒恍惚看做一只刺激食慾的适口的肥鸡一样。

“this evening,food is to be prepared,though it may be far from your appetite!(今天黄昏给预备食物,虽然可能不大合你们的口味!)”西狱卒很不耐烦地说着,便很忙碌似地跑去了。

翌日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他们都被带到包探长室里面去。包探长室在拘留所的斜对面,和正副警察长的办公处毗连着。室内布置很有秩序,黄色的墙,黑色的地板,褐色的办公台和坐倚,很是显出镇静和森严。包探长这两天的案件大约审判得太多,所以他的鼻也象特别长起来了。他的鼻的确是有些太长,那真有些令人一见便怕碰坏它的样子。他的声音依旧是这样温缓低下,同时却带着一种很专断的口吻。他穿着一件很适体的黑色西装,态度很严肃,这当然是个有高位置的人所应该有的威严。

“mr,chang so,(张素先生,)”他用着他的高鼻孔哼出来的鼻音和之菲谈了一会,最后终于这样说着:“we don’t allow you to remain here any longer!i think you had better go back to canton!(我们不许你再留在这里,我想你最好回到广州去!)”他说罢,向他狞笑,很狡猾而发狠地狞笑。

“i don’t like to go back to canton in my life-time!(我这辈子是不高兴回广州去的!)”之菲很坚决地答,脸上表示出一种鄙夷不屑的神态。

“then where shall you go?(那么,你到那里去呢?)”包探长再用他的鼻音说。

“i shall go to s.town,in which place,i can live under my parents’protection!(我回到s城去,在那里我可以得到我父母的保护!)”之菲很自然地回答。他虽然知道到s埠亦是和到c城一样,有被捕获和危险。但他对这两天的狱居生活异样觉得难受。他对于经过s埠虽有几分骇怕,但总还有几分幸免的希望。至于他所以向他提出他的父母的名义来,这不过是要令他相信他是好儿子,并不是一个了不得的革命党人的意思。

“yes,you may go!(是的,你可以走啦!)”包探长说,他把他那对象猫一样蓝色的眼光,盯视着之菲。随后,他便即在案头用左手摸起那个电话机的柄,放在他的口上,右手摸起那个听筒,喃喃地自语了一会,他象得到一个新鲜的消息似地,便放下听筒和机构,向着之菲说:

“you can go to s.——immediately on board the ship called hai kun.(你可以立刻坐船到s城去,船名叫海空。)”

p君和晓天都因急于出狱,结果便被这包探长判决伴着之菲一同出境,同船到s埠。

一个面色灰暗,粗眉大眼,高颧骨,说话带着c城口音的暗探,步步跟随着他们。他对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意地干涉。他惯说:

“不要动!——没规矩!——失礼!——这里来,快!——”等等带权威的命令式的说话。

“你一个月赚到几个钱!哈哈!……”p君冷然地向他问着,一双恼怒的眼只是向着他紧紧盯住。这显然是向他施行一种侮辱和教训。他似乎很发气,他的眼睛全部都变成白色了,但他到底发不出什么火气来。约莫三点钟的时候,他们都被一个矮身材,横脸孔,行路时象一步一跳似的西人,带到和包探长室距离不远的一间办公室去。室内是死一样地深静,几个在忙着办公的西人都象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他们都是半被挟逼地站着在这办公室的近门口的一隅,那儿因为永久透不到光线,有点霉湿的臭气味。他们每人的十个指头,先后被安置在一个墨盒上,染黑后被安置在纸上转动着把各人的十个指纹印出。那些被印在纸上的黑指纹,象儿童印在纸面上的水猫一样,对着它们的主人板着嘲笑的脸孔。停了一忽,他们又被带到办公处外面,给他们照了三张相。

一种潜伏着的爆裂性,一种杀敌复仇的决心,在他们胸次燃烧着,鼓动着。但他们的理性告诉他们说,他们暂时只得忍辱和屈服,他们的复仇的机会仍然未到,只好等待着。

约莫四点钟的时候,一切登记后被没收去的东西都全部发还,他们即时可以出狱。那司号的印度人频频地向着他们笑。他向着他们说:

“i can go to see you off?(我可以给你们送行吗?)”

“they tell us that we shall go to the steamship on motor car!i think you can not keep pace with us!(他们告诉我们说,我们将坐汽车到轮船上去,我想你是没法跟上我们的!)”之菲答,他表示着感激和抱歉的样子。

一颗率真的泪珠在这司号的印度人的黑而美的眼睛里湿溜着。懊丧和失望的表情,在他脸上跃现。

“good-bye!(再会!)”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good-bye!(再会!)”之菲很受感动地踏进一步,把手伸给他说。那印度人四处望了一望,有十几对白人的眼睛在注意他,他便急忙把手插在裤袋里,装着不关心的样子似地走开去了。

停了一忽,一切手续都弄清楚了。一架由一个马来人驾驶着的漂亮的汽车,把他们载向那斜日照着黄沉沉的光,凉风扇着这里,那里的树叶的马路上去。押送着他们去的,有那个遍身汗毛的西捕,和那个面色灰暗的暗探。

一阵狂热和爱的牵挂纠缠着的之菲。他用一种严重的,专断的口吻向着那西捕说:

“sir!i have a lover here,i must go to see her now!(先生,我有一位爱人在这里,现在我一定得去看看她!)”

“no,(不!)”西捕含笑地说。“time is not enough!(时间来不及了!)”

“no!i must go to see her!only a few minutes,that is enough!(不!我一定得去看看她!几分钟就够了!)”之菲说,他现出一种和人家决斗一样的神气。

“why,you nay write her a letter,that is the same!(呵,你可以写封信给她,是一样的!)”西捕说,开始地有点动情了。

“no!i don’t think that is the same!(不,我想这不是一样的!)”之菲更加坚决地说,他有些不能忍耐了。

“all right!you may go to see her now!(好吧,现在你可以去看她一下!)”西捕说,他闪着眼睛笑着,显然地为他的痴情感动了。

曼曼这两天因为没有看见之菲,正哭得忘餐废寝。杨老板家中的人骗她说,之菲因为某种关系,已先到新加坡去了。他们完全把之菲被捕入狱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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