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第7节

作者:洪灵菲

二一

这日清晨,太阳光如女人的笑脸似的,夸耀着的,把它的光线放射着在向阳的街上。它照过了高高的灰色的屋顶,照着各商号的高挂着的招牌,照着此处彼处的发光的茂密的树,它把一种新鲜的,活泼的,美丽的,有生命的气象给与全新加坡的灰色的市上。

之菲也和一般人一样,在这恩贶的,慈惠的日光下生活;但他的袋里已经没有一文钱。对于商人的豪情,慷慨,布施的各种幻象,在他的脑上早已经消灭。

但,因为若真这封介绍信的缘故,他自己以为或许也有相当的希望。他把他平日的骄傲的,看不起商人的感情稍为压制一下。

“商人大概是诚实的,拘谨的,良善的俗人,我们只要有方法对待他们,大概是不会遭拒绝的吧。我们在他们的面前先要混帐巴结一场,其次说及我们现在的身分之高,不过偶然地,暂时地手上不充裕,最后和他们约定限期加倍利息算还,这样大概是不遭拒绝的吧!”

他这样想着,暂时为他这种或然的结论所鼓舞着。他从公馆里走到街上,一直地走向那商店的所在地去。他忽然感到耻辱,他觉得这无异向商家乞怜。他想起商家的种种丑态和种种卑污龌龊的行动来。他们一例的都是向有钱有势的混帐巴结,向无钱无势的尽量糟蹋。他有点脸红耳热。心跳也急起来了。

“是的,自己‘热热的脸皮,不能去衬人家冷冷的屁股!’我不能忍受这种耻辱!我不能向这班人乞怜!”他自己向着自己说,一种愤恨的心理使他转头行了几步。眼睛里火一般的燃烧着。跟着第二种推想开始地又在他脑里闪现。

“少年气盛,这也有点不对。既有这封介绍信,我便应该去尝试一下。该老板既和革命家陈若真是个生死之交,也说不定是个轻财重义的家伙,应该尝试去吧。少年气盛,这有时也很害事的。”

大概是因为囊空如洗,袋里不名一文的缘故。他自己推想的结果,还是踏着不愿意踏的脚步,缓缓地走向那商店的所在地去。

十八溪曲的×店距离海山街不到两里路的光景。借问了几个路人,把方向弄清楚,片刻间他便发现他自己是站在这×店门前了。经过了一瞬间的踌躇,他终于自己鼓励着自己地走进去。

这店是朝南向溪的一间酒店,面积两丈宽广,四丈来深。两壁挂着许多的酒樽。店里的一个小伙计这时一眼看见之菲,便很注意地用眼盯住他。

“什么事?先生!”那伙计向着他说,他是个营养不良,青白色脸的中年人。

“找这里的老板坐谈的,我这里有一封信递给他。”之菲低气柔声说,他即刻便有一种被凌辱的预感。

这伙计把他手里的信拿过去递给坐在柜头的胖子。那胖子把信撕开,读了一会便望着之菲说:

“你便是林好古先生么?”

“不敢当,兄弟便是林好古。”之菲答。他看见他那种倨傲无礼的态度,心中有些发怒了。

“请坐!请坐!”他下意识似地望也不望他地喊着。他的近视的眼,无表情而呆板,滞涩的脸全部埋在信里面。他象入定,他象把信里的每一个字用算盘在算它的重量和所包涵的意义。

之菲觉得有无限的愤怒和耻辱了,他觉得自己的地位完全是站在一种被审判的地位。

经过了一个很长久的时间,那肥胖的,臃肿的,全无表情的,陈若真的生死之交的那老板用着滞重的,冷酷的,嘶哑的声音说:

“林先生,好!好!很好!请你过几天得空时前来指教,指教吧!”

“好!好!”之菲说。这时候,他全不觉得愤怒,倒觉得有点滑稽了。“那封信请你拿过来吧!”

那商人便把那封信得赦似地递还给他。

他把信拿过手来,连头也不点一点地便走出去。那封信是这样写着:

竹圃我兄有道:半载阔别,梦想为劳!弟自归国,叠遭厄境。现决闭户忏悔,不问世事矣。

林兄好古,弟之挚友,因不堪故国变乱,决之南洋,特函介绍,希我兄妥为接待。另渠此次出游,资斧缺乏,一切零用及食宿各项,统望推爱,妥为安置。所费若干,希函示知,弟自当从速筹还也。辱在知已,故敢以此相托。我兄素日慷慨,想不至靳此区区也。余不尽,专此敬请道安。

弟陈若真上。

他冷笑着,把这封信撕成碎片,掷入街上的水沟里去。

“糟糕!糟糕!上当!上当!出了一场丑,惹了一场没趣。今早还是不来好!还是不来好!现在腹中又饿,——唉!过流亡的生活真是不容易!”

袋中依旧没有钱,腹中的生理作用并不因此停止。他一急,眼前一阵阵黑!陈松寿方面,他前日写了一封信给他,和他借钱,他连答复都没有。陈若真方面,他自己说他穷得要命,怎好向他要钱。这慷慨的竹圃先生方面,啊!那便是死给他看,他还不施舍一些什么!教书方面,卖文方面,都尝试了,但希望敌不过事实,终归失败。

“难道,当真在这儿饿死吗?”他很悲伤地说,不禁长叹一声。

这时候,街上拥挤得很厉害;贫的,富的,肥的,瘦的,雅的,丑的,男的,女的,遍地皆是。但,他们都和他没有关系,他不能向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借到一文钱。他很感到疲倦,失望,无可奈何地踏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回他的寓所去。

在寓所里,他见状似猫头鹰的陈为利在那儿练习英文生字:broken rice=碎米,fish=鱼,bread=面包,flour=麦粉,egg=鸡蛋;……他见之菲回来,便打着新加坡口音的英文问着他:

“mr,lin,where do you go?(林先生,到那里去?)”

“我跑了一回街,很无聊地回来!”之菲用中国话答。

他检理着他的行装,见里面有一套洋服,心中一动,恍惚遇见救星一般了。

“把它拿到当铺里去,最少可以当得十块八块。我这套洋服做时要三四十块钱,难道不能当得四分之一的价钱吗?”他这样地想着,即刻决定了。

他揖别了陈为利,袖着那套洋服,一口气走到隔离海山街不远的一家字号叫“大同”的当铺去。

他在大学时,和当铺发生关系的次数已经甚多。但那时候都是使着校里的杂役去接洽。自己走到当铺里面去,这一回是他平生的第一次。他觉得羞涩,惭愧,伺时却又觉得痛快,舒适。当他走进当铺里时,完全被一种复杂的心绪支配着。时间越久,他的不快的心理一步一步占胜,他简直觉得苦闷极了。

当铺里很秽湿,而且时有一种霉了的臭气,一种不健康的,幽沉的,无生气的,令人闷损的景象,当他第一步踏进它的户限时即被袭击着。当铺里的伙计们,一个个的表情都是狡猾的,欺诈的,不健康的,令人一见便不快意的。

他非常的苦闷,几乎掉转头走出来;但为保持他的镇静起见,终于机械地,发昏地,下意识地把那套包着的洋服递给他们。

一个麻面的,独目的,凶狠的,三十余岁的伙计即时把那包洋服接住,他用着糟蹋的,不屑的,迁怒似的神情检查着那套洋服。他口里喃喃有词,眼睛里简直发火了,把那包洋服一丢,丢到之菲的面前,大声地叱着:

“这是烂的!我们不要!”

“这分明是一套新的,你说烂,烂在那个地方?”之菲说,他又是愤怒,又是着急。

“这是不值钱的!”他说时态度完全是藐视的,欺压的,玩弄的了。

他觉得异常愤恨,这分明是一种凌辱,也大声地叱着他说:

“混帐东西,不要便罢,你的态度多么凶狠啊!”这几句话从他的口里溜出后,他心中觉得舒适许多。他拿着那包洋服待走出去。那麻面的伙计说:

“最多一元五角,愿意便留下吧?本来经过这场耻辱和得到这个出他意外的低价,他当然是不能答应的。但,他恐怕到第二家去又要受到意外的波折,只得答应他。

一会儿,他揖别他同经患难很久的那套洋眼,手里拿到一元五角新加坡纸币在街上走着。心头茫茫然,神经有点混乱,眼里涨满着血,手足觉得痒痒地只想和人家寻仇决斗。此后将怎样生活下去,他自己也不复想起这个问题!混乱的!憔悴的,冒失的,满着犯罪的倾向的他在街上走着,走着,无目的地走着!

大海一般的群众里面,混杂着这么一个神经质的无家无国的浪人,倒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异的地方。

二二

这是在他将离去新加坡到暹罗去的前一夕。这时他站在临海的公园里欣赏惊人的美景。正当斜阳在放射它的最后的光辉时候,壮阔,流动,雄健的光之波使他十分感动。他尝把太阳光象征着人的一生:朝日是清新的,稚气的,美丽的,还有一点朦胧的,比较软弱的,这可以象征着少年。午间的太阳,傲然照遍万方,立在天的最高处,发号司令,威炎可畏,这可以象征着有权位的中年。傍晚的斜阳,遍身浴着战场归来的血光,虽有点疲倦,退却,但仍不失它的悲壮和最后的奋斗。这可以象征着晚年。这时候这斜阳,他觉得尤其美丽。或许是因为有万树棕榈做它的背景,或许是因为有细浪轻跃的大海为它衬托,或许是因为有丰富秀美的草原,媚绿冶红的繁花和它照映,他不能解释;但他的确认识这晚这斜阳是最美丽的,是他从前尚未在任何地方欣赏过的斜阳。

新加坡临海的这个公园,绕着海边,长约五百丈,广约一百丈。公园中间,有一条通汽车的路,傍晚坐汽车到这里兜风的,足有一万架。汽车中坐着的大都是情男情女,情夫情妇。临海这边,彼处此处,疏疏落落的点缀着几株棕榈。浅草平滑如毡,鸡冠花,美人蕉杂植其间。在繁花密叶处,高耸着一座纪念碑,题为our glorious dead(我们光荣的死者),两旁竖着短牌,用新加坡文及华文写着游客到此须脱帽致敬礼的话。

距海稍远的那边,有足球场,棒球场,四围植着茂密的树,成为天然的篱笆。

晚上在这草地坐着的,卧着的,行着的人们,如蚁一般众多。这里好象是个透气的树胶管,给全市闷住的市民换一口气,得一些新生机的地方似的。

在这嚣杂的群众里面,在这美丽的公园中的之菲,这时正在凝望斜阳,作着他别去新加坡的计划。全新加坡没有一个人令他觉得有留恋之必要,令他觉得有点黯然魂销的必要,令他觉得有无限情深的,只是这在斜阳凄照下脉脉无语的公园。

由新加坡到暹罗的轮船的三等舱船票要不到十元。这笔款他已经从陈若真处和一个邂逅相遇的老同学处借到。他明日便可离开这里动身到暹罗去。

转瞬间,他到这儿来已有十余天了;一点革命的工作都不能做到,一点谋生藏身的职业都寻找不到。他离开这里的决心便在这样状况下决定了。

他踽踽独行,大有“老大飘零人不识”之意。过了一会,斜阳西沉,皓月东上。满园月色花影,益加幽邃有趣。在一株十丈来高的棕榈树下的草地上他坐下了。瘦瘦的人影和着狭长的棕榈树影叠在一处。灯光,月光,星光交映的树荫下;幽沉,朦胧,迷幻,象轻纱罩着!象碧琉璃罩着!

“唉!这回不致在这新加坡岛上作饿浮真是侥幸啊!”他这样叹息着,不禁毛骨悚然。

“要不是在绝境中遇见老同学t君的救济,真是不堪设想了!”他这时的思潮全部集中在想念t君上。

t君是个特别瘦长得可怜的青年,他的年纪约莫廿七八岁,他的浑号叫做“竹竿鬼”。其实,比他做竹竿固然有点太过,但比他做原野间吓鸟的“稻草人”那就无微不似的了。他的面部极细,他的声音也是极细;他说话时,好象不用嘴chún而用喉咙似的。但他的同情心,却并不因此而瘦小,反比肥胖的人们广大至恒河沙数倍。他在t县g中学和之菲同学是十年前的事。他来新加坡××学校当国文,算学两科的教员,也已有两三年了。

之菲和他相遇的时候,是在他到巴萨吃饭去的一个灯光璀璨的晚上。t君那时候正和三位同事到××球场看人家赛球回来,也在那里吃饭,之菲用着怀疑的,自己不信任自己的眼光把他考察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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