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办

作者:陈国凯



  生活,对于我这个姑娘说来,是一条撒满鲜花和阳光的道路:平坦、舒心、明丽。

  我虽然从小失去了双亲,但有个很好的姑妈,她一手把我抚养大。姑妈是化工研究所的工程师,一个没有结过婚的老处女。她在大学时曾经恋爱过,但由于这次恋爱严重地伤害了她的心,以后她就把情丝一刀斩断,洁身自守了。我爹妈过世后,姑妈便厮守着我过日子,她对我的爱超出了一般母亲对女儿的爱。

  大概是姑妈忧郁的性格黛陶了我吧,我不象一般姑娘家那样爱唱爱跳。我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书。姑妈对我管教很严。她特别注意我的行动,曾叹着气说:“子君,你长得很美。但是,你美得太过份了。这是一种灾难。在生活的道路上可要特别留神!”姑妈的话是从她独特的生活经历中总结出来的。但是,我无法理解,我觉得新社会到处是阳光灿烂,党和毛主席给我们这一代安排了幸福的前程,那会有什么灾难呢!

  我们的生活是这样平淡无奇、又那么舒心地过着,就象山间的流水,清清净净地流着。姑妈常常感慨地说:“要不是共产党、毛主席,我们两个弱女子将不知怎么过日子了。”姑妈对党和毛主席的热爱是深刻真挚的。从我懂事时起,她就经常给我讲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就没有我们幸福生活的道理。多年之前,吝俭的姑妈用重金买了一尊用象牙雕刻成的珍贵的毛主席雕像,郑重地放在红缎子铺垫着的酸枝花几上。像下面是描金镂花的花瓶。姑妈每天下班经过花木店时,总要买点鲜花恭敬地放在毛主席像下面。晚上,我们就在毛主席慈祥眼光的注视下,愉快地学习、工作、谈家常,欣赏美妙的音乐。我还常常朗诵普希金、贺敬之的充满激情的诗歌给姑妈听。我们的生活过得是那么幸福。

  一九**年,我以优秀的成绩从大学速成班结业,分配到一间机械工厂当技术员。第二年,我被派去某省的一间大厂实习,负责培训我的是技术科的一位技术员,叫李丽文。他是前年从清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性格却和他的名字一样,有点女人气。他长得蛮好看,可是我觉得他缺乏男子气,有点瞧不起他。看见他腼腆的样子,我常常用挑战的眼光直盯着他,盯得他手足失措。我觉得挺开心,但有一次我却吃了他的苦头。那时,他在改革一项工艺,我帮他一起出图,由于粗心,把一条机轴线画错了,而且我竟没有按照一般的程序交给他复审,就交给工人师傅加工。后来,他拿着这根机轴来找我,脸憋得通红,气呼呼地把机轴重重地往我台上一放:“是你搞的吧!简直是乱弹琴!”这样的人居然会发脾气?我吓呆了。“这是设计图纸,不是小学生的拍纸簿!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出这样的差错!你这一笔画,浪费了多少工时,多少材料?这是用外汇换来的合金钢,不是洗衣板,拨火棍!”他向我开了连珠炮。我从来没被人这样训斥过,难过得流泪了。但他还在粗声粗气地诉说。我恼羞成怒一拍桌子:“我不干了!”捂着脸跑出了设计组。我气得一天没吃饭,夕阳西下了,我还坐在工厂的河边林荫公园里,望着蜿蜒的河水伤心……正当我望着流水发怔的时候,他悄然来到我的身旁,低头看着我,他显然想找一句合适的词句,却很久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不连贯地说:“党支书批评我了。我——我不对,对兄弟厂的同志没有礼貌。原谅我好吗?”

  我没答话。

  “你批评我吧。”他说了这一句,又哑巴了半天,然后把一包东西放在我座位旁边,说:“饭堂里买了包煎饺,我想你还没吃饭吧!”

  我的心动了一下,但还是不正眼望他。他也就呆呆地站着。过了一大会,他叹了口气说:“你大概是城里长大的人,不知道这种进口合金钢来之不易。我生长在渔村,假期回家常常跟家里人出海打鱼,可辛苦了!我们要用多少鱼虾才能换回这一根合金钢呀!所以,我一下子就火了。”

  这些话,把我的心搅动了,我仿佛触摸到一颗鲜红透亮的心。我眼眶润湿了,然而我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悄悄地走了。

  姑娘的爱情往往是来得非常奇特的,这次偶然爆发的争吵反而成了我心灵的纽带,莫名其妙地和他联在一起了。我在他的指导下勤奋地学习,为了帮助我弄懂某个技术上的问题,他有时会耐心地解释十次。他常常为工作忙到深更半夜,我也就伴随着他。在明亮的日光灯下,在静夜的机声中,我们的心一天天靠近。终于,在一个花好月圆的夜晚,当我们身上带着机油的芳香从厂里回来时,我羞怯地向他献出了少女的心。

  我永远忘不了离别的那天晚上,我们在工厂河滨公园坐到深夜,我第一次接受他笨拙的拥抱,嘴角上留下他深深的吻印……




  初恋的生活,使人激动不安,兴奋焦心。敏感的姑妈发现爱神的箭已经射中我的心,而且知道我爱的是远在天边的人时,她深深地担忧了。问我:“子君,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你吗?”我说:“我了解他就象了解自己一样。”姑妈叹着气道:“不要把爱情看得这么天真。你们长期这样分开,怎么办呢?古话说鞭长莫及,你还是就近找一个靠得住的人,会省却许多烦恼,也让姑妈瞧着放心。”

  我和姑妈产生了分歧。然而姑妈是慈祥的,她除了叹气外,并没有多加阻挠,只是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我们爱情的发展。

  我们的感情联系方式是通信。我平均三天就发一封信。热恋着的人都希望对方的情信写得很长很细腻,希望信上每一个字都是一颗跳跃着的火热的心。但他的来信常常写得潦草,有一次他甚至要求放宽写信的密度,原因是他正在忙于搞一项重大的技术革新。我很生气,但是,当想起他工作上废寝忘餐的情景,就原谅他了。后来,他把一张印着他的照片和记述着他技革成果的报纸寄来给我,我那时的高兴心情是难以形容的。我马上拍发电报,祝贺他的成功,这张报纸也引起了我姑妈的好感。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我们正处于爱情生活的gāo cháo。对于身边进行着的急风暴雨的斗争我为之激动过,看着千千万万青年男女手持小红书如醉如狂地走上街头的壮观场景,我发自内心地赞叹,我相信这是一场毛泽东思想大普及的伟大运动,对于反修防修将有深刻的意义。但是,理想和现实很快地拉开了距离。运动迅速地从政治上的论争转入暴力行为的阶段,那种随便抄家打人抓人游斗的情景使我深为反感,而对于一夜之间成为“牛鬼蛇神”的那些干部、工人、技术人员我是深怀恻隐之心的。原先的美好愿望被扯得粉碎。我怀着恐惧的心情,担心灾难会不会降落到姑妈头上。侥幸的是,政治上的急流没有冲刷到我的家庭。姑妈是小商人家出身的知识分子,长期搞技术工作,她与人无怨与世无争,小心翼翼地做人,文革开始后她没有受到什么冲击。姑妈反复叮嘱我要谨慎做人,做什么事情都要给人留点余地,不要卷入漩涡之中。由于运动的实际做法和毛主席的指示精神大相违背,我感到迷茫,因此也就没介入这场斗争。我实际上是文革运动中的逍遥派。我深深地担心我远方爱人在这场政治斗争中的命运。我比平日更焦急地盼望他的来信。从来信中我知道他仍然埋头于学问和技术的探求之中,但也常常听到他心灵上苦闷的呼喊,这种呼喊是由于他的技术事业不能象往常那样顺利进行而迸发出来的。他谈到一向支持他进行技革的老支书被揪斗,三结合的技改小组已经散台,即将成功的一项技改项目成为泡影。他难过伤心,束手无策……他这个事业心很强的技术人员在不能从事心爱事业时那种苦闷彷徨的心情我是理解的。我担心这种苦闷情绪会导致他进行于他不利的行动。心想只有热烈的爱情才能解脱他的苦闷烦愁。于是,我决定提前结婚,让他的灵魂栖息在我热烈的怀抱之中。

  在一九六七年“文攻武卫”的呼声突起,爆发了“全面内战”的时候,我心爱的人来到我身边。在市区里土枪土炮的响声伴奏下,我们在姑妈和亲友面前,红着脸举起酒杯,喝了合欢酒。

  这个时候,工厂里的生产实际上陷入瘫痪,工厂的党组织早已无法行使职权,两派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一场莫名其妙然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就在这样的特殊环境中度过几个月的新婚蜜月。结婚,使我们的感情升华到一个新的境界。但是我发现丈夫在安静中常常出现深思和呆滞的神情,他在想他的工厂,想他所从事的未竟的技术改革。甚至有时在我温存的怀抱中他还若有所思地谈起他那项技术改革将会给生产带来飞跃的情景。我这才知道:一个女人并不能百分之百地占有丈夫的心,他爱工厂、爱事业的心同样是那么深沉。

  当毛主席发出了革命大联合的号召之后,工厂里的战斗逐渐停止了。到他厂里发函要他回去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恩爱夫妻的离别总是伤心难过的,离别的前一夜,我们整夜都没有合眼,温馨的话语,象流不完的水,扯不断的线。我们兴奋地谈到将来的家庭和将要出世的孩子,为了给孩子起个满意的名字,我们细心地斟酌了好长时间,最后才确定给孩子定名为李思君。

  第二天,当我顶着刺骨的寒风送丈夫到车站,望着列车在我视平线上消失之后,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热泪象断线的珠子那样滚落下来。




  我在胎儿的騒动中过完了安静的几个月,离分娩不到两月的时候,不幸的阴影突然笼罩在我头上。

  他回厂后很快就给我来了一封信,信的措辞异常激烈,他谈到他们那些技革设备已被彻底破坏,看着几年来的心血成果荡然无存,他伤心落泪了。他在信中对厂里的某些掌权的“造反”人物的胡作非为表现了强烈的愤慨。从这封信开始,我就对他的处境感到担心。

  一个月之后,我收到他一封措辞更为激烈的信。信中描述了厂里掌权人物利用清理阶级队伍之名,大规模迫害职工群众的恐怖情景。他愤怒地谈到他有一些很好的同事莫名其妙地遭到迫害,特别使他伤心的是那位为工厂的发展立下殊勋的总机械师,他十分尊敬的长辈,竞被加上莫须有的罪名,迫害致死。他信上愤怒地说:“我不能沉默了,我要控告……”我真正担心了。这年月,正义感往往是招祸之源。我赶快给他写信,要求他来探亲,要他置身斗争的漩涡之外。这封信发出之后,我就掐着指头数日子,没有在预计的时间内接到他的回信,我焦灼得很,我拍了电报,也没有回音。不幸的预感象巨浪般向我打来。这时,本地区清理阶级队伍刚刚开始,那种随便抓人打人的可怕情景加深了我的恐怖心理。我决定去探望我下落不明的丈夫。

  两天两夜的火车把我带到我丈夫的工厂,接见我的是一个飞扬跋扈的专案组长。他听了我的叙述,冷冷地说:“你丈夫是个十足的‘反革命分子’,他攻击造反派,攻击红色政权,还胆大包天整我们的黑材料,他已经落到可耻的下场。你要见他么?可以。”他从一间屋里拿出一包东西,扔给我说:“不过,你来迟了一步,这个‘反革命分子’已经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了……”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失去支持身体的最后一点气力,昏过去了。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已被拖到一个僻静的走廊上,我没有眼泪,我不相信我的丈夫是反革命,我不相信他这个把全副心力和智慧献给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技术员是反革命!我抱着丈夫的遗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回到火车站,望着那在黑夜中伸延的铁轨,极度的哀伤使我产生了毁灭自己的念头。当我失神地向铁轨缓缓走去时,腹中的胎儿动了。我才意识到我对一个小生命负有责任,我木然地收住了脚步。

  当我精疲力竭地回到家时,一个新的惨重打击又降落在我头上。我敲开门,想不到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屋里换上了新的家俱杂物,我吓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姑妈是‘特嫌分子’。已经在‘牛栏’里死了,火化了。这是我们研究所的房子,组织上已经分配给我了。”接着,“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我找到我姑妈..(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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