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 红

作者:从维熙

虚幻的开篇


  时间:一九八八年早春之夜的子时。

  地点:城内城隍庙的阴曹地府。

  人物:城隍庙的阎王爷、判官。大殿两厢站有青面红发的阴间诸神和执管擒拿的牛头马面等厉鬼。守护殿门的常官和鸡脚官,威严而立。

  判官手翻生死簿:报告阎王,寅时又有一阳世生者回归西天,驾返瑶池。

  阎王:阴阳?

  判官:阳性。

  阎王:是何物转世投生?

  判官:牛。

  阎王:阳寿几何?

  判官:六十七。

  阎王:善恶?

  判官:善迹斐然,恶迹零丁。

  阎王:令其进入善门升仙。

  判官:有一疑案未解。

  阎王:讲来。

  判官:此“牛”一生勤奋耕耘,阳间理应结有善果;不意,踏上西天正路之际,被阳间换上一双假眼。

  阎王:竟会有这等事情?

  厉鬼:我去索命时发现的。

  阎王:归西时被挖其目,想其必有斑斑恶迹。判官,你去核查一下,如其恶大于善,令其下十八层地狱。

  判官:现在将其置于何处?

  阎王:天堂与地狱之间的“方城门”[注]门洞。




  我已经死了。“死了”是百姓俗称,文明字眼称之为逝世。按照文明用语,我着实是逝世了,逝世前我叫牛耘,人家喊我“老牛”,逝世后我有了个返老还童的名字,叫迎春。光阴一下倒流回来六十年,小小迎春花才吐花蕾,她今年才七周岁!

  刚刚破土的草芽。

  才才萌生的新绿。

  如同惊蛰雷震醒的一条蚯蚓,我又活了。我是依附于小小迎春体躯上的一个黄皮肤精灵。我有成熟的思维,我有长途跋涉的经历,我尝过酸甜苦辣咸,我喝过祁连山、大青山的雪水。我全部的生命秘密都镶嵌在小小迎春的童眸里。

  迎春对着镜子照自己的影儿时,我看见她的眼睛晶黑透明,亮得像水潭里闪闪发光的宝石。这既是她,又是我;她在看她,我却看见了我;她看不见我,我却看见了她。

  小小迎春长得很甜。她有着长长的黑睫毛,她每动一次眼睛,就像是一个闪电般的梦幻,她一笑,腮间盈出两个圆圆的酒涡,涡里总像注着一汛春水;那长长豆荚似的眼睛,就像春水中的一只月牙小舟。舟无帆。舟无桨。舟无舵。舟无篷。小舟的周围只有腮的嫩红,就像一线朝霞被贴在她的脸蛋上。是一幅恬静的田园画。

  这是晚上,迎春上床前最后一次看镜子里的自己。她太累了,帮助瘸腿奶奶干完家务,还要温习一年级课本。爬上床,她就闭上眼帘睡了。

  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外部纷繁的世界已与她隔绝。其实,此时此刻才晚上九点,城市的大街上汽车在鸣笛,卡拉ok在喧闹,每个楼窗的灯光还在睁大眼睛,整个的城市都在旋转中跳动。

  我——一个刚刚逝世半个月的亡者,一个死了但又活着的精灵,虽然被她闭合的眼帘,锁在幽暗的“小屋”内,但我没有一丝倦意,我仍在回味镜子里的迎春。她脸上那幅恬静的画儿太诱人了,那豆荚形的长圆眸子,那月牙形的小舟,我曾在那儿见过……我搜索着我的全部记忆,终于那一叶小舟,飘浮到我面前来了。

  ……那是在1940年的深秋。那地方叫桃花渡。黄河飞流而下,在这儿冲开了一条河湾,时值河湾两岸芦花飞絮,大雁编队南飞的秋夜。我拄着一根树棍,支撑着一斜一歪负了伤的身子,钻进了芦花荡中。这年八月下旬,我参与了“百团大战”,跟随部队对娘子关和井陉进行了奇袭,炸毁了井陉煤矿,在和日本第八旅团贴身战中,我用从日本军人手中缴获来的一把“王八盒子”,冲进敌人指挥部,亲手击毙了指挥官松本大佐。后来,从晋中西下介休、霍县,在同浦铁路沿线,和日本第四十一师团血拼。在火线上被提升为排长。“百团大战”的尾声中,我们奉命北上,中途受了伏击。我掉队了,我要过河追赶队伍,我第一眼就看见河边有只月牙小舟。

  月夜静默无声,只有潺潺河水淌流;小舟横卧在水面上,似乎就是为我渡河准备的。身后还响着日本“马三八”的枪声,我瞅瞅四周没有任何响动,便狠狠包紧了一下腿上淌血的伤口,扑向了那只救急小舟。

  我落生在渭北高原,是一只地道的旱地鸭子,我不知过河需要长长的篱竿,只用手中拄着的木棍当了划水的桨。当小舟飘近河心时,由于木棍探不到河底,小舟便在急流中转开了圈子。接着,小舟被水浪掀翻了,我本能地喊叫了一声,就死了一般没了知觉。

  捞我出水的撑船丫头叫苗春桃。喂我喝鱼汤的是她,为我伤口吸血吮浓的还是她。她虽称不上漂亮,但有陕北米脂丫头的水灵和白净。她弯弯眉毛弯弯的眼,只是其中的一只眼睛,略略贴近了鼻梁,因而每当她和我目光相撞时,总是一只眼睛的目光笔直如剑,另一只眼睛目光则有一点点偏斜。但不管是直线还是斜线,都是燃烧着的火炭;一望见她那双凝视我的眼睛,我常感到躁热难耐。终于,在桃花渡的最后一个夜晚,我被火炭融化了,在她的腹腔里播下了牛姓的种儿。

  “你真像一头中条山的野牛。”她分明是在笑,眼里却盈出泪光。

  是的,我当时正血气方刚。

  “不会忘了俺吧?”喜泪淌过脸腮之后,她出现了恐慌和不安。

  她真是想多了。黄土高原的一颗谷粒,学不来水性杨花。

  “万一俺要怀上崽儿呢?”她脸色苍白,白得如同泥巴墙上的月光。

  男人的第一次,都不会想到结果。

  她见我只是发愣,突然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狠狠地说:“俺连身子都给了你,你咋装开了哑巴?”

  “没那么巧。”我装得若无其事。

  “万一呢?”她流泪了。

  “那就骂我造孽吧!”我慌了手脚。

  “俺不糟踏你。”她用巴掌抹掉泪瓣,“俺要向乡亲的爹娘说,俺是八路军牛排长的媳妇。把那血疙瘩,像小狗子一样拉扯大,等你回来。”

  “要是我在战场上脑瓜开了瓢呢?”

  “俺给你去收尸,当寡妇当到白头。”她说。

  说这话时,她的头发就白了。那是月亮给她染的。天上银月如盘,把那月牙小舟,照得如同水上飘浮的一尾芦花。她手拉纤绳,把小舟引到岸边,用手一点,长长的撑舟篙竿,角角上翘的月牙小舟,便离开了岸。

  “来时满月,走时月圆。”她抒发着河边渔家丫头的浪漫,“托月亮里的兔儿爷保佑,你和俺也能早团圆。”

  我从腰带上解下一个亮晶晶的小玩艺,塞进她的巴掌:“给你。”

  “这是啥东西?”她两眼一正一斜地盯着看。

  “日本军官身上的护身佛!”我说,“留给你当个纪念物吧!”

  “可是俺没啥东西给你呀!”

  “你已经给我一条命了,又给了我……只要我这块黄土坡上滚下来的土坷垃,不滚进坟头里去,听野蝈蝈叫,大妹子,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

  “俺信得过‘八路’。”

  “八路也信得过你。”

  “这护身佛还给你吧!只当它就是俺。”她说,“你把它放在贴身口兜里,当俺日日夜夜陪着你。并保你不吃枪子儿!”

  我本不想把松本大住身上搜到的小佛爷带在自己身上,怎奈春桃情意切切,上边留有她抚摸过的手印,便将它塞进贴身的小褂口兜,飞身跳下小舟,回身向她招了招手,就钻进了芦花荡。

  在桃花渡我流了血,也流尽了一生中的全部风流。就像桃花渡流走了满河月光,这条河就干涸了一样。我是军人,我要去寻找我的部队,寻找我的军魂。但这只月光下的小舟,却从此镶嵌进了我的灵魂,它载着我漂流了一生,直到我此刻,藏入另一只“小舟”——迎春的眼睛,这就是我人生的档案卷宗。

  迎春睡得很熟,我像藏在她幕布里的一个幽灵。我看不见舞台下的芸芸众生,看不见他们的人头攒动,如同王府井大街的商店关闭了店门,橱窗的隔板遮蔽了商品。我又像被云层包围着的两颗星星,在天宇中难见地球的蓝色,难觅飞鸟的翅膀,难寻如棋的村镇,难找如弦的河流。

  迎春闭上眼帘后,我的乐趣在于反刍人生,像一匹无声的老驼反刍草料,以及草料中藏有的蒺藜。我还有另一种快慰,就是倾听一个七岁女孩的稚语童声,品味这朵小小迎春花儿梦中溢出的芳香,七岁七岁,女孩女孩,正是骑着仙鹤远飞的梦季,无论是春时的新绿,夏季的雨丝,秋日的落叶,冬天的白雪,都是梦的树巢,梦的幽谷,梦的衣裳,梦的梳妆。

  此时,她似乎又有了梦。眼帘轻轻颤抖了一阵,便发出了梦中的呢喃。那声音像窝里的雏燕啼食,它从檐下伸出嫩黄的嘴圈,呼唤捕食去的老燕子速归:

  “爷爷……”

  “爷爷……”

  迎春,喂你食儿的是你的瘸腿奶奶,你喊叫爷爷干什么?爷爷死了你是知道的。在病榻前,你把你的小手伸进我冰冷的手掌,就曾这么对我呢喃过。那正是我诀别世前的回光返照吧,一个快咽气的老人,居然能有力气在掌心揉搓你的小手,并且吐出我的声音:

  “听奶奶的话。”

  “好好上学。”

  你哭了。尖尖的声音震动了病房的玻璃:“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我对你说:“别哭,你的眼睛会复明的,你能再看见绿的草,红的花;白的云,蓝的天……”

  你说,你不是为自己的眼睛而哭,你的眼泪是为两位叔叔和一个姑姑而流,你请求我能放他们进到病房里来。

  我无声了。

  “他们就站在病房外边,爷爷!”

  我闭紧了嘴巴。

  “爷爷,你答应吧!”

  我听见了自己在咯咯地磨牙,那声音就像夜猫子咯咯地叫。

  你奶奶代我回答了:“别让你爷爷难过了,他不想看见他们。”

  你愕然地停止了哭泣,只是因为你听从了爷爷和奶奶的话,并不了解深藏在这背后的沉沦和悲怆。社会污垢塞满的一只只垃圾筒,体积和容量都太大了,你小小的方寸心田,没有那么大的空间。

  小迎春,你原谅爷爷的固执吧!也许等你长大了,奶奶会对你叙述的;假如奶奶不愿回首往昔,我托梦讲给你听。因为我和你是一个人,我就活在你的眼睛里,是你生命器官的一部分。这是真的!

  我还会对你讲起我的七岁和我七岁时,在黄土高原的土褶里藏着的影子,以及我在一层层梯田的羊肠小道上留下的脚印。假如你陪奶奶看见电视上,一个洋妞子唱起一只土得掉渣儿的歌儿: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大风每天从坡前刮过

  那就是我的坡我的,我的窑。

  我还会在你的梦里,教你唱一首信天游:

  灰溜溜的毛驴黑炭窑

  羊肚肚的手巾红裤腰

  我要从七岁一直讲到十六岁,那年我扛着一杆打兔子的套筒子枪,穿起“八路”土黄色的二大褂子。

  爷爷的话,你在梦中听到了吗?睡吧!迎春!

  她着实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只树叶里卷卧的虫蛹。我就是那张包裹着她幼小生命的树叶,只不过由于风霜雨雪的吹打,而早已失去青春的绿色,边边沿沿卷曲起来变成一片虫蛹栖息的枯黄色摇篮。

  我摇荡着迎春催她熟睡。

  我自己却全然没有一丝睡意。

  医学书上说,人进入暮年只需六个小时的睡眠就够了,书上却没说人死后的幽灵,需要多长时间的睡眠。医学书上没有,《吉尼斯世界大全》中也没有这个条目,我有资格用我自己的体验,为这本书籍以及《圣经》、《禅说》、《佛遁》等经卷,作一个有意义的补充:死人升了天堂或入了地狱,是不需要睡眠的。

  我已亡故了近一个月,无论白昼还是夜晚,我没有打盹的时候,像加拿大的约翰逊和阿根廷的马拉多纳服用了兴奋剂一样,精力饱满,体力不凡。我还有一点超人的功能,也是环球书刊上没有记载的,即我附着于童贞眼睛,虽不能透视铜墙铁壁,却有了穿过肚皮透视人五脏六腑的功能;因而我既看见了我活着的日子没有看到过的美丽;也看见了我在世时,没有看到过的肮脏!

  我受到的惟一限制,是迎春的眼帘,她只要闭合两目,外部世界就全部消失,我只能享受孤独,回味人世间红的蓝的白的黄的黑的搅拌在一起的万花筒。

  我最怕迎春流泪,那苦咸的泪水腌得我酸痛难耐,谁叫我寄生在她眼睛中呢,这是我时不时要经受的痛苦..(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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