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大墙文学的得失与风泪眼>的新探索

作者:从维熙

维熙同志:

  你交友人带来的中篇新作《风泪眼》,当晚我就开读了。小说的开头,那“滴帽右派”索泓一走在劳改农场的苇塘小路上,以及他在路上对于饥饿灾难和爱情片断的回忆,使我不禁联想起《绿化树》的开场,索泓一的形象似乎也幻化出章永璘的影子。读到这里我真替你捏把汗,因为重现或重复已有的东西,乃是文学的一大忌讳。可是,读着读着,你对索泓一卑怯灵魂的解剖,对他的尊严和人性复归的有层次的揭示,以及对他周围的人物如郑昆山和李翠翠的生动描绘,这一切,将盘旋在我心头上的疑翳完全驱散了,而且被小说艺术形象流贯的历史感与当代意识所吸引了。

  作为写小说的高手,往往有两种审美的追求,一是避忌,决不重复别人和自己的,以示独树一帜。但也有另一类小说家,他不避忌,而且有意犯忌,敢于写人家写过的东西,但他能在已有的题材和形象中发掘出别人没有的新意。犯忌固然是一招险棋,但《风泪眼》在险境中出奇制胜,这很可能是你的一个绝招。尤其是小说的结尾,索泓一终于战胜了他那逆来顺受的怯懦和盲目等待的幻想,从荷枪实弹的士兵身边,挣脱樊篱,勇敢“出逃”了。我以为,索泓一的出走,不但意味着他为了追求生存和人的价值向“大墙”以外跨出了深有意义的第一步,而且预示了一度滞塞的大墙文学也迈出了有价值的一步。

  大墙文学这虽非科学概念但深蕴历史内涵的特殊艺术品种,你的《大墙下的红玉兰》自然是它的滥觞。你和张贤亮等同志以开拓性的胆识和艺识,将历史苦浆酿造的罹难者——大墙内外“右派分子”的严酷命运推上了艺术画廊,这在新时期文学历史上无疑是占有一席重要的位置。大墙文学是在历史反思的潮流中涌现的,对于它创造的人物形象的评价,对它思想艺术得失的判断,自然要看它反思历史的广度和深度,看它在哲学和艺术思辨中究竟提供了哪些有价值的新东西。从这一角度说,大墙文学历经了不同层次的步步深化的过程。首先在社会的政治的层次上,如你的《泥泞》等犀利地揭露了历史上极左思潮对他们的戕害。其后,你的《远去的白帆》揭示了非人性的环境与遭难者人性的撞击,在极大的反差光照下,人性和人道闪射出耀目的光芒。然而,从创作的总体态势看,大墙文学在一段时间里似出现了滞阻,徘徊在已有的框架里,颇有一点像读者传说的那样,大墙的磨难加遭难者的圣洁品格和崇高理想,或落难的才子与美善女性的爱情曲。我以为,这滞塞的原因主要不在于艺术技巧,而是作家要找到新的视角,反思历史要有一个新的深度。我已感到你不满足或不满意于大墙文学的现状,《风泪眼》新探索的突出特点是,力求摆脱现有的模式,对索泓一这个知识分子性格和灵魂的弱点加大了解剖和批判的力度,反思历史与反思自我的深度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

  我的理解,大墙文学得与失的关键性因素之一,在于遭难者形象所蕴含的历史意识与当代意识的容量。将“右派”不幸的命运归结为极左的思潮,自然是揭露了历史的某些本质。但我感觉,除了继续深入探求历史的因素之外,它不应该忽略另一个重要方面,这一批知识分子为什么那样顺从而真诚地接受了历史极不公正的强加给他们的罪名?在长达二十几年的非人的炼狱里,他们为什么对历史没有提出多少质疑反倒虔诚地谴责和忏悔自我呢?这,虽然有它特定的历史背景,但也不能不反思知识分子自身应负的责任,反省自我心灵深处游大的封建传统的幽灵。大墙文学似缺少普罗米修斯式的强者形象,而遭难者多是出于屈原式的“原型”,作品也多是烙有“遭忧作辞”(班固语)的《离騒》式的印记。它既谴责了“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味以险隘”和“基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斋怒”;又表示了“岂余海”的心志。屈原与《离騒》的模式对大墙文学的影响是,使它注重于表现在碱水与血污中煎熬的知识分子的九死不悔的高风亮节,小说的整体在暴露阴暗面时又闪烁着理想和信念的辉光。可是,中华知识分子的血液既流淌着屈原式的坚贞与爱国的理想,但又沉淀了不少的封建性的因子,那种愚忠尽节、死而后已和“不堪其忧,不改其乐”的儒家思想,磨蚀着知识分子应该具有的个性意识、危机意识和抗争意识。其实,赞美遭难者的情操与揭露他们的国民性、民族性的弱点和传统文化在知识分子心灵上的积淀物,两者之间不但不无矛盾,而且应该将文化心理结构的探索视为打开大墙文学滞塞的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我感到《风泪眼》和你过去的小说有一种不同的色调,你对索泓一的同情和热情中渗透了冷峻,冷峻地剖析了他那卑微顺从的甚至带有奴性的灵魂。他分明身陷囹圄,屡遭挫伤,却无危机意识和幻灭意识,反倒幻想得到“幸运儿”的命运。他从“卑躬与懦弱”走上自我解放的道路,你对人物的这一曲折、复杂的心灵历程,作出了相当有力地揭示。从外部因素说,在极左的历史背景和监管干部杨绪的步步紧逼下,终于把他逼走了;从内在因素说,索泓一由等待恩赐而勇敢出走,小说将这一过程作为对人的尊严和价值复苏的过程,作为他“向人的坐标迈了第一步”来探索,这正是大墙文学的不容忽视的深化,也是你的高明处,但我感到,在人学的总命题之下,人性与时代性、国民性和民族性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中外文学历史上那些彪炳显赫的不朽之作,总是将它们有机地沟通和融合在一起的。(风泪眼)如果打破“大墙”的时空限制,将反思力延伸到更远更深的历史内核,从索泓一如何对待“右派”这一法西斯式的政治裁决,从他沉溺的“幸运儿”的幻想中,小说是不是也可反思和解剖一下隐匿在知识分子灵魂深处的几千年封建传统文化的意识,这很有可能加大《风泪眼》的深度和力度吧。因为,封建性与人性是敌对的,愈清醒地认识封建意识的毒液,认清忠君、中庸、克己、礼让对知识分子的消极影响,复苏的人性将愈加闪光,从而对索泓一这个大墙里第一个出走的形象,也许会揭示出更多新鲜的、深厚的底蕴。

  如何透视遭难者与劳动者的关系,这是关系大墙文学得失的另一重要课题。对于极左思潮、监管干部中的暴君以至“犯人”中的恶者,大墙文学从来是猛烈的鞭挞,惟有对遭难者周围的劳动者寄予了炽热的赞颂,从而使那极不和谐的环境居然出现了爱情和人际关系极为和谐的境界。是的,知识分子与劳动者之间应该建立相互尊重、彼此补益的关系,知识者也要从劳动者那里汲取多方面的营养。但将劳动者加以理想化和神化,让知识分子充当一个被感化被教育的角色,这是荒谬年代的荒谬思潮。我不否认,一些知识分子在落难年代曾从劳动者那里得到人的温暖和女性的温馨,作者在回忆的屏幕上出现这些感人肺腑的场景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问题是,我们的文学如果只注重劳动者纯朴、善良的天性,回避了封建思想传统在他们心灵留下的麻木性和愚昧性;只写知识分子从劳动者得到了光和热,忽略了承担思想启蒙使命的知识分子对他们的启迪,这在某种意义上说,它未能充分继承“五四”新文学尤其是鲁迅的揭示劳动者愚昧灵魂的传统,反倒有点落入了那种公子落难、小姐搭救,文人儒士报答劳动者箪食壶浆之恩的传统文学的模式。

  《风泪眼》对索泓一周围人物的刻画,应该说郑昆山的形象是最成功的,但他与他属于监管者与被监管的关系。要论劳动者的形象,李翠翠自有独到之处。她与索泓一的关系有其特殊的机遇和微妙的爱情因素,但给我的感受很深的是,你的艺术焦点不在于从荒冷的沙漠里幻造一小块爱情的绿洲,而是透视翠翠的中国式的“吉普赛”女性的性格和这种性格辐射力对索泓一心灵的冲击。翠翠对索泓一的情债,不是一条情索,羁縻她和他的身心,苟且求欢于令人屈辱的环境。确切地说,翠翠的大胆、泼辣、勇敢的性格和粗犷而深细的情债,是一种强力的催化剂,催化他的尊严和价值的觉醒,催促他到大墙以外的世界追求人性的生活。可以说,你对翠翠的形象和她与遭难者的关系的新探索,为大墙文学吹入一股新鲜的空气。但从更高意义的要求,我更希望在你以后的小说中看到,对劳动者的封建性和农民性意识的心理积淀,对她或他与遭难的知识分子的关系,对历史的反思作出新的探求。

  现在流行这样一种说法,大墙文学没有多少写头了。言外之意你会理解的。我倒认为,作为历史回音壁的文学,对这段特殊历史更为深层的反思和史诗性的作品,还没有出现。特别是读了你的《风泪眼》之后,我甚至认为作家在大墙文学这个“大舞台”上将导演出更多更好的有声有色的史诗性的话剧来。

  难道不是这样吗?作为《鹿回头》系列中篇主人公的索泓一,人性尊严方刚觉醒而又身怀多种技艺,出走后必将“流浪”于社会各种各样的层次与角落,接触形形色色的阶层人物,其性格的发展和历史画面的展现,你不是都留下了自由驰骋的广阔天地吗?

  上面,是我读你的《风泪眼》一些不成熟的感受,也是我对大墙文学整体的点滴思考,多有谬误,以求教于你。

  顺颂

  撰安

              张韧

              6月17日


现实主义的深化与自我完善

--就《风泪眼》答张韧
 
从维熙
张韧同志:

  还记得吗,十年前欢庆历史暗夜结束时,长安大街上游行的热流?酒和鞭炮在人们心里掀起的狂涛?当时,作为时代神经的文学,也像地火岩浆般地迸发而出。七十年代末尾,八十年代之初,作家们激于义愤,急于宣泄内心的爱与憎,来不及对历史的断垣作微观冷静的思考,新时期的伤痕文学应运而生。《大墙下的红玉兰》,就是属于这个历史时期的产儿。

  十年间弹指而过,沸腾的感情开始冷却。审慎而严肃的作家,寻觅被坍塌了的断垣所毁灭了的东西。人们终于发现:历史的瞬间扭曲,人性、人道、人的价值和尊严,都随之化为乌有。于是,今日的当代文学的眼睛,已超越了单纯的社会政治的是非观念,以血淋淋的真实再现历史的同时,呼唤着人的各种知能的全面复归。我起足于“大墙”,到今天的《风泪眼》,体现着当代文学占据主流地位的现实主义文学,不断自我完善,不断自我充实,不断自我深化的发展流程。如果说《风泪眼》还有一点新的探索,可能是作家进行缜密思考的结果,这种思考不隶属于个人,而属于不满足于过去创作、寻觅创新的作家群体。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着重于主观感性世界的倾吐。我在昔日的苦难生活足迹里寻找诗,寻找花束,寻找绿茵,寻找泉水。不能说苦难生活中没有诗情。在(风泪眼)落墨之前,我明确了下列几点:不为了追求“美”而损伤“真”,被美化了的真实不是真正的真实;不为了追求作品的艺术空灵,而损伤作品的实体感和内在容量;自我遏制主观爱憎的流露,让生活呈现自然底色。当然,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充分揭示人的心灵旅程,不管是美的、丑的、卑琐的、高尚的,都纳入艺术的视野之中。仔细想来,这也许就是现实主义的真谛吧?!在当前的中国文苑,各种艺术探索、创新使人眼花缘乱之际,现实主义也在排除各种禁忌,解脱各种干扰,走着属于它自己的路。

  张初同志,在这里我倒想对现实主义说几句话。最近一个阶段,文苑百花纷呈,艺坛千姿百态,实为建国以来的文艺奇观。现实主义面临着严峻挑战,而这种挑战从客观上迫使现实主义不断深化与自我完善。但是,有个别的评论家,不知是醉入花丛还是艺术视觉偏斜,只见虚幻、源腑之景,却不见身旁现实主义大潮在一泻千里地奔腾。殊不知,在生活中不断自我丰富的现实主义,乃是一切艺术手段的源头。过去是母河,今天是母河,将来也是滋补将养其它艺术溪流的rǔ浆。因为虚幻(包括“空灵”)是由生活母体而萌发,抽象是由具体生活而溪化。那么,探讨一下当代文学现实主义的深化发展过程,虽然显得有失时髦,不是更具有急迫的现实意义吗?

  我是..(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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