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家庭

作者:荆歌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跟老爸一起去看演出。每个节目演完,老爸都要很当回事地鼓掌。要知道我们没有鼓掌的习惯,尤其是碰上那些不好不坏的节目,半点鼓掌的热情都没有。而老爸却那么认真地拍手,仿佛听了什么重要领导的讲话一样。妹妹曾就此问题向老爸提出过建议(我们当然不能抗议),建议他不必每个节目的间隙都鼓一次掌。妹妹表示,全场只有我们这个角落响起掌声,无疑吸引了广大观众的注意,这样使我们感到十分难堪。老爸却根本不接受这样的建议,他严肃地指出,鼓掌是对演员的尊重,同时也反映了我们的修养。我们要做文明观众,老爸强调说。当演出结束,老爸就会从座位上站起来,长时间地对着舞台上鼓掌。他仿佛是一名首长,给人的感觉是,他很快就要走上台去,与演职人员一一握手。老爸认真地拍着手,直到场内的观众差不多都走完了,他才迈着矫健的步伐出场。我们跟随着老爸,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士兵。

  我与妹妹曾就此问题达成共识,那就是,我们都决心不再跟老爸一同去看演出。要看让他一个人去看!妹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恶毒。是啊,我接着说,让他一个人去拍手,让全场观众都来欣赏他的文明!可是,到了下一次,我们还是乖乖地陪着老爸一同走进剧场。想到老妈的临终嘱托,我们的决心顿时动摇了。

  老妈活着的时候,陪伴老爸的工作就由她一人包了。他们不仅一同去观看演出(在剧场里是不是与老爸一起鼓掌,我们不得而知),而且还保持着黄昏双双外出散步的习惯。这一习惯,延续了几十年。晚饭之后,老爸喝几口茶漱口,他的牙不是太好,他因此对报上茶水利齿的观点深信不疑。在老爸漱口的同时,老妈已经把抵御夜凉的外套准备好了。于是他们就出发了。他们彼此间没有一句话,他们不做出呼朋引伴的姿态。但他们显然是心照不宣的,他们像是同去参加一个秘密的集会,在我们的眼里,他们多少表现得有点鬼鬼祟祟。

  据说,他们的散步有着相对固定的路线。他们出了家门,往右拐,拐过一个关了门的粮店,就上了一顶有着五十四个桥孔的明代长桥。如果天气不错的话,这座桥这时候正沐浴在夕阳里。景色自然是不错。据说,总是老爸走在老妈的左侧,老爸的一切都显得非常正宗。他们在长桥上悠闲地走着,有时候会在桥事里稍事休息。当然,也可以把父母的此举看作是一种对风景的观赏。他们在桥亭里坐下,也保持着男左女右的格局。据说,有时候,老妈还会伸出她温柔的手,勾住老爸的胳膊。在行文中,我用了这么多的“据说”,这都是因为,父母一年三百次以上的黄昏散步,我没有一次亲见。我所了解的,都是别人的口传或者文字记述。我这么一说,你也就明白了,我老爸老妈的散步,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小镇,是一道十分特别的风景,它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和注意。甚至有沿街的居民,把父母散步途经他们家门口,视作一种时间的标志。对这些小镇居民来说,父母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钟表的作用。这情形与大哲学家康德相似。难道不是这样么,我清楚地记得某本书里对康德有过这样的记载,说他整日沉溺于沉思冥想,但生物钟却特别敏感。他每天都非常准时地途经某个地方。那地方的人,也就不会轻易放弃这一标志时间的现象,他们把康德看作是一只钟。我们小镇个别的居民,与康德时代的某些居民不谋而合。

  我父母的俪影,确实得到了过多的关注。

  在小镇的宣传橱窗里,曾经展出过这样一幅照片;照片上是我父母相依的背影。他们正迎着火红的夕阳走去。夕阳把他们身体的轮廓染成了金黄。虽然他们的背影看上去没有了年轻人的挺拔和健美,但是,微微佝偻的后背和老妈有些罗圈的双腿,在夕阳的映衬下却显得那样的美好。这是一幅艺术性很强的摄影作品。是艺术的力量打动了人们,艺术是返老还童的灵丹妙葯,有着扬长抑短的神奇,它让我老爸老妈平凡的身影显得那样的不平凡。这幅作品出自本镇一位文化站长之手。许多人都曾因此而向他讨教,希望他能谈谈他是如何拍出如此优秀的照片来的。文化站长向虚心情教的人们展示了他的摄影工具,那是一架普普通通的照相机,价值仅百元左右。文化站长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告诉人们,好照片并非一定要好相机才拍得出来。有了昂贵的相机,并不见得就能拍出出色的照片来。站长这么说。言下之意,只要有敏锐的艺术眼光,再破的相机也能拍出超凡脱俗的作品来。站长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的照片拍得确实很棒,他让平凡的父母在照片上光彩夺目。

  散步的老爸老妈,不仅被审美的镜头所记录,除了人们通常眼光的审视,还有一位县中的初二年级学生,把他们的形象放进了她文采飞扬的作文。这个多愁善感的女学生,以她极其细腻的笔触,生动地描绘了我父母黄昏散步的情景。她在作文中由此表达了她对我父母无限的敬意。她指出,这对老人除了给人以崇高的美感外,还让人们因此而对未来充满了倍心。他们让我看到了我的明天,她这么写道,在明天,我仍将是这样的热爱生活,生活中并且一如既往地充满了爱情。是的,初二的女生在她的作文里提到了爱情这样一个词。这一度引起了她语文老师的不安。老师用她的红笔将这个唐突的名词轻轻地划去了。不过很快,老师又在这个词下划了一个恢复记号。这是因为,经过反复的品味和仔细的斟酌,语文老师觉得将它删去显然是不妥的。它无法从这篇作文中删去,就像不能将鼻子从脸上挪走一样。如果将“爱情”一词删去,那么整篇作文都将失去神采。可以说,这个看似有些不妥的词儿,其实是这篇优秀作文的文眼。它精确地刻画了这对夕阳中散步老人的精神世界,它与外在的美相得益彰,与黄昏美丽的环境浑然一体。语文老师在画上恢复记号后,无比兴奋地决定,要将此文推荐到一本中学生作文杂志上去。她果真这样做了,并且作文很快就得以发表。而包括我们在内的广大小镇居民,也因此而得以阅读到这篇出色的作文。

  并且这篇优秀作文,在我老爸老妈(尤其是老妈)那儿也得到了可贵的好评。老妈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定读了不止一遍。她长时间地拿着这本小小的刊物,像是反复把玩着里面的每一个字似的。我们注意到,有笑意在老妈的脸上漾开了。我们因此推测。老妈的内心一定非常愉快。她被小作者飞扬的文来打动了,说得更确切些,老妈是被小作者所刻画的人物所打动,也就是她自己打动了自己。与这将出色的作文相比,文化站长的摄影作品却没能得到老妈的首肯。相反,老妈似乎对这张照片还有些小怀不满。我清楚地记得,当我们全家某次路过宣传橱窗时,老妈明显地加快了步伐。她的这一反常举动,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很快就意识到,老妈是不愿意在《夕阳红》这幅作品前停留。老妈的举动令人费解,要真正了解到她的内心所想,我们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不过,对此我们完全可以作出一些猜测。其中比较合乎情理的似乎是,照片上老妈罗圈腿的特征实在是过于明显了。老妈因此而高兴不起来,应该说理所应当。

  在老妈去世之后,我们从她的抽屉里(那是她的个人资料库)发现了那本刊有女中学生作文的小杂志。我们眼含热泪,重读了这篇题为《走向夕阳》的作文。我们仿佛看到,老妈摇晃着她那有些花白的头发,正向我们走来。她的头发像一面小旗帜那样飘舞着。金色的夕阳因这种飘舞而跳动。当然,老妈的罗圈腿也是显而易见的。这要请老妈的在天之灵原谅,请原谅我又一次提起了她所不愿提到的罗圈腿。老妈你要理解这一点,罗圈是您老人家最为显著的特征,为了想起您,我们无法不想起您的罗圈腿。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还要感谢您的罗圈腿,正是它,才让我们更真切、更深刻地想起您。您与罗圈腿永生。

  这本有些发黄的作文杂志,在我们的手上传阅。这不可避免地触动我们内心许多有关老妈的回忆。老妈在世时,是一位有着崇高威望的小学校长。她除了行政工作,还长年坚持不懈地担任小学高年级的道德修养课。她有着晚上办公直至深夜的习惯。为了减轻用电的负担,她选择了支光很低的灯泡。这使得老妈的视力每况愈下。为了增加亮度,老爸为老妈的办公用灯制作了一个洁白的灯罩。老爸用白色的道林纸做成了一个斗笠状的东西,这东西将灯光一点不剩地拢络到老妈的写字台上。老妈在聚拢的灯光里写备课笔记,批改学生的作业。老妈干得一丝不苟。记得我们很小的时候,还与父母同住一个房间,每当我们半夜醒来,总会看到老妈还笼罩在那面积不大的一圈灯光里。因此每当听到歌颂老师的歌曲响起,我们都会特别动情。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令人心酸的歌儿,都是为老妈而创作的。在老妈的追悼会上,我突发奇想,我觉得如果能用歌唱老师的歌曲(比如说《我爱米兰》之类的)来替代哀乐的话,悲伤的气氛一定会更浓。我总觉得,在无比悲伤的时候,一首欢乐的歌曲更能令人断肠。

  在学校,老妈有着崇高的威望,这已经说过了。再调皮的学生,见到老妈,就变得不调皮了。每当老妈走进教室,教室里就会鸦雀无声。老妈个头不高,她在讲台前一站,差不多就只给学生们展现一个脑袋。然而就是这个脑袋,令所有的学生都不敢有半点越轨。就是各种不轨的念头也不敢有。老妈的脸上架着厚厚的近视眼镜,因此通常人们很难看到老妈眼睛里流露出什么样的眼神。老妈令人捉摸不定,这也许是学生格外怕她的原因之一。老妈站在讲台前,显得格外的自信。我相信,这样的因素术密排除,那就是,讲台将老妈的罗圈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老妈对讲台有着特别的感情。老妈站在讲台前,有着特别的安全感。

  某年秋天的一个早晨,老妈的睑上突然浮现了一层红色。后来我们才获悉,那是老妈紧张所致。老妈确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这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对rǔ房出现了过于悬殊的大小。也许是老爸还在熟睡,也许老妈根本就不愿意让他知道,反正老妈径自往我们的房间里来了。老妈一进我们的屋子,就把她的上衣全部撩起来了。她的rǔ房在我们的面前显露了出来。我相信,虽然谁都不可能在吃奶的时候就记事,但是,我敢说,谁都会在他母亲的rǔ房面前内心油开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事实正是如此,我们姐妹俩,在老妈躶露的rǔ房前,忽然感到了一阵温馨。如果在这样的时刻老妈轻轻地说,孩子,吃吧,吃吧,吃得饱饱的,我的脑袋无疑将不由自主地向老妈靠去。可是老妈没有任何亲昵的暗示,她只是双颊红扑扑地走近我们姐妹,最后怯怯地向我们提出这样的要求,那就是,老妈要我们帮她认真检查一下,她的rǔ房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彼时我还没有完全睡醒,睡意还似有若无地在我这儿徘徊。倒是妹妹比较清醒,她率先伸出手去,将老妈的两只rǔ房草草地捏了一遍。当捏住老妈的左rǔ时,妹妹几乎是惊叫起来。妹妹的叫声这才令我真正地摆脱了睡眠。我从妹妹的手中,抢过了老妈的左rǔ,我也差一点叫出声来。我像妹妹一样,确实发现了问题。是的,我们都明显地感觉到,老妈的左rǔ与她的右rǔ出现了很大的差异。也就是说,老妈的左rǔ,不再具有rǔ房所应有的柔软,它变得硬梆梆的。我清晰地感觉到,老妈的这只rǔ房里,有了不小的肿块。疼么?我的心儿怦怦直跳,一边这么问老妈。老妈一定被我们惊慌的反应吓坏了(后来我想,我们真不该表现出那样的惊诧!老妈也许因为摸到了rǔ房肿块而一宿未睡,她一整夜都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的。我和妹妹清晨的惊慌反应,将老妈的紧张情绪推向了gāo cháo),她根本不能对我的提问做出回答。她只是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这时候我注意到,老妈脸上的鲜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纸一样的刷白。

  老妈确实有理由感到紧张,她的担心(当然也包括我们的担心)很快就被证实是有道理的。由老爸出面,陪着老妈辗转..(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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