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的黄昏(随笔集)

作者:李元胜

鸡蛋醒了


  鸡的家族世世代代一直犯着一个错误:它们认为,只要拚命生蛋,它们的后代就会越来越多,铺天盖地地占满整个世界。它们一直被蒙在鼓里。事情的真相是,绝大多数蛋永远变不成鸡,它们只是人类的食物。

  蛋沉睡着,假如它们放得太久,它们就会陆续醒来,接着长出脑袋、内脏和绒毛,然后,啄破蛋壳跑掉。多数人已经忘记了,蛋的目标是变成鸡。对于沉睡着的食物会突然醒来跑掉,他们理所当然地感到诧异和不快。

  南方的乡下姑娘,水灵灵的,但对人贩子来说,也不过是水灵灵的蛋。他们是特殊的鸡蛋贩子,在南方乡下走家串户,他们抓着拙劣的谎言到处乱撒,一些姑娘们就立刻变成了鸡蛋,乖乖地跟着他们日夜兼程朝北方的赵七麻刘二瘸子家里赶去。不过,总有些鸡蛋会在途中醒来,扑? 谧懦岚蚺艿簟h朔纷泳突岵镆旌筒豢斓卮攀o碌募φ凹绦下罚云呓锪醵匙铀腿バ腋!f涫担」芩窃傩腋#膊还橇硪恢中问降募φ岸选4蠹叶际侨朔纷拥氖澄铩?/p>

  有天晚上我走在一条小巷里,碰见了一个疯子。他快乐地用手指着我喊:“鸡蛋!鸡蛋!”我一惊,又好像恍然大悟。站在小巷里呆了好久。说不定,我们真的都是被谁放在大地上的鸡蛋呢,地球不过是一个装满了鸡蛋的大篮子。

  所有的鸡蛋都沉沉地睡着,构成了一个沉睡着的人间。但是,肯定有少数鸡蛋会醒来,啄破蛋壳跑掉。傍晚的空气中,滑动着他们飞走时嘶哑的叫声。那些四处游走的疯子,是他们留下的蛋壳吗?

  


半年只读一本书


  读书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你有可能会遇到好书。

  一本被随手翻开的好书,犹如裂缝重重的大堤,有巨大的东西正从里面决堤而出。你永远不知道,它将会裹挟着你,把你带到什么地方。

  15年前,我坐在重庆大学的校园里,一不小心打开了一本书,绝没想到会有什么后果。书里有里尔克的诗,那寥寥几句诗后面,隐藏着一场诗歌的洪水。在以后的岁月里,它轻易把我从未来工程师的队伍里,冲到了拥挤的文人圈中。

  好书还有可能是一个深渊,你在阅读的时候,其实也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吸了进去。你将被捣碎、扬弃又重新组合成一个全新的自我。好书就有这么强的改造能力。你要是没有足够的准备,一本接一本不喘气地阅读好书会使你成为永久的碎片,你也许会博学而深刻,但不再有完整的? 约骸?/p>

  好书使你更清醒,更疼痛,迫使你参加精神的交锋。这么说来,读一本好书也就意味着进行一次没有围观者的决斗。

  如果你是胜利者,你会发现有一种东西,在阅读的过程中已经悄悄加入到你的生命中。但是假如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好书就会是一场灾难。它会在未来的日子沉重地压着你,让你始终没有信心直起腰来。

  以我的身体和思考的能力,我想我半年只能读一本好书。

  那么,为了安全我们读什么?当然是读平庸的甚至是糟糕的书。平庸的书举目皆是,我们拥有一个庞大而勤奋的制造平庸的队伍。

  我敢说,一本愚蠢的书会比一本机智的书带给我们更多的快乐,那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的愚蠢真让我们忍俊不住,让我们感觉到自己又聪明又深刻。

  我们就会在这样的快乐中无忧无虑地活下去,用这种方式忘记疼痛,忘记光阴的流逝。  


背叛的故乡
 

  我一直认为,故乡是存放回忆的容器。

  对于在另一个城市里生活多年的我来说,已逝的童年和少年生活早已模模糊糊,像弄乱了的线团。而故乡那些普通的山丘和街道,却充满了往事的细节和线索。只要我身处那些熟悉的景物中,一切被时光抹去的东西,就有可能重新从记忆深处凸出来。

  这种幻想我持续了很多年。我脑袋里存放着一个清晰的故乡的全景图:横跨田野上空的引水天桥,弯弯曲曲的土路,甚至每一棵树的形状都完好地记录在这全景图中。如果我进一步深入到它的某一个角落,我还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更多的东西,比如各式各样的声音、风的气味等等。同? 模业耐旰蜕倌晟钜簿透揭涝谡夥⑻宓娜巴贾校椅薹ò阉谴秸飧鲂值某鞘欣锢础?/p>

  由此带出的一个错觉是,许多往事和我只有一种物理空间的距离,只要我驱车数百里,回到故乡,就可认轻易地修复我对早年生活的记忆。

  多年以后,我终于回了一次故乡,那个窘迫、简朴而天然的小镇不在了,代替它的是一个夸张、虚荣而又生气勃勃的小城。全新的建筑和道路横陈在我的脑袋里,彻底搅乱了我遥远而脆弱的回忆。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这个陌生小城的边上,那些熟悉的土路和线索全部断裂了。事实就是这样,故乡在背叛了它的昨天的同时,也顺便背叛了我。这一次,我终于彻底地失去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解 释


  在印象中,我的早年生活也许过份拘谨而紧张了一些,好像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足够的时间和需要来组织丰富而狂热的幻想,使太枯燥的经历不至于像旧布条把年轻的心越缠越紧。世界有两个,一个是我的身体行动其中的世界,另一个则是把前者交给我的东西打碎,按照自己的? 枰匦缕chún印⒈湫味丛斐龅氖澜纭a礁鍪澜缰渲挥幸恢秩粲腥粑薜牧祷蚨杂α?/font>

  在很长的时间里,后者是我用胡思乱想建造成的供自己休息的港湾,它的意义仅仅在于用一些幻象使自己在生活中安静下来。我认为这是人类的一种为自己提供安慰的美妙的本能,就像在人生漫长的途中,有谁预先准备了一片林荫,供我们这些匆匆的路人得以歇歇脚,整理整理自? 阂狄蚜杪也豢暗囊律馈5钦庵纸ㄔ旃  髟谌狈μ跫趾廖藿谥频那榭鱿虑辈刈乓桓鑫o眨颐强赡苁柙读四谛囊酝獾奶斓囟焕г谧约捍丛斐龅木袷澜缰校馐遣√亩胰菀椎贾禄倜穑拖裥藿ㄔ诹魃持系穆シ浚钪詹幻馇愕乖诤诎抵小?/p>

  如何说我过早地意识到了这个危险,就多少有些夸张了,我只是在无意识中摸索着这天真而奇特的世界的出口,想把自己找到的一些东西带回现实生活中去。但我的才能或者力量都不足以做到这一点,如同在大江的激流中,势单力薄的我无法把自己的独木舟靠近并系到岸边的礁石? 弦谎?/p>

  两个世界彼此排斥地存在着,我无法把它们连接起来。我总是顾此失彼,在两者之间矛盾重重。于是,我自作聪明地把它们区分开来:这是现实,一个由大大小小的因果链编成的非常结实的现实,我就在它变化的物质和温度中生活;这是遐想,一副为自己私下准备的翅膀,只要把

  把后者看成现实的影子,是最容易做到的一种解释方法。但是这由来已久的傲慢和偏见是否还能继续令人信服?至少我不再可能把自己囚禁关这种想法的栅栏里了,因为10年来的写作生涯教会了我如何在黑暗中摸索到幻想世界的出口,并把那里的花朵带回到现实? 欣矗腥さ氖牵庑┗ǘ湔俏颐抢斫馍肀叩氖澜绲闹匾谰荨?/font>

  两个世界奇妙地重叠在那些源于一时兴会的漫不经心的诗句中,它们互相支持着组成了一个无限空旷的天地,一片叶子落下的过程就这样包容了自然界的全部沧桑。现实的重量减轻了,我们看到其实它也处在永无止息的飞升之中。我们日常的工作和行动就这样涌现  


诞生与消失
 

  前年秋天,一个外地写小说的朋友来重庆逗留几天。朋友有历史癖,他提出,要看重庆城残有的旧城门或城墙。于是,我们便在一个多雾的阴天沿着临江小巷或者河边,从储奇门向太平门方向走去。

  毋需想象,街边的一地菜叶,向长江排放的污水和摇摇慾坠的石栏使人感到,我们正走在城市的陈旧的裂缝里。但与灰暗景象并存的是,残斜的城墙的深邃,石梯的曲折生动和民房鸟巢般隐约在黄桷树枝杈中的奇观。正是后面的这些鼓舞起了我们的谈兴。我的在水乡平原中长大的? 笥迅歉械揭恢终鸷场t谀且欢伪4娴米詈玫某乔缴希耆琶粤耍罂从铱础?/p>

  这短暂的探访给我们两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过了很久,他还在来信中感叹再未见过象重庆这样有着强烈的立体感的城市,也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心酸又沉醉的城墙的片断。而对我来说,则是希望随着城市的建设能尽快使这沿江走廊变得更为端庄和整洁。

  前不久,我碰巧又在储奇门的滨江工程指挥部参加一个讲座会,听到了工作负责人介绍滨江路的整体规划。我注意到他们在建设的同时,没有忽略如何尽可能保留旧城的建筑风格和文化特点。这使我感到欣慰。

  我强调这一点,是因为面对旧城改造的咚偻平以谙苍玫耐辈幻庥侄嗔艘凰靠志濉n颐刻焐舷掳嗤揪蟀敫鍪兄星橙胙哿钡奈抟徊皇歉衾肭胶秃浜淞伊业牟鹎āu馇苛业靥嵝盐遥肀呤且桓稣谙у木沙鞘校稚钣侄傅南镒樱捞氐拿苊苈槁橹氐谝黄鸬拿窬樱墓乓馍木墒苯ㄖ屯ピ海拇碜拍承┰度サ氖贝南笳魑铮谝跃说乃俣人娣缙ⅰ6嬲庖磺械氖且桓稣感碌哪吧鞘小d敲矗馐欠褚馕蹲盼颐潜匦敫冻鲆淮卫返亩狭牙醋魑律畹拇勰兀考改暌院螅颐鞘欠裰荒艽油计⑽淖稚侠聪胂笳飧龀鞘械睦泛臀羧杖菝擦耍?/p>

  我承认,这点恐惧也许不合时宜,当一切变得美好,而我脑袋里却塞满了怀旧的挽歌。奇怪的是,就在这几天我的朋友写信来,也感叹他的古代园林式的城市正在被霓虹灯和茶色玻璃覆盖。如此看来,允许一个城市拥有一小片有代表性的昔日容貌,也不算是我一个人在盼望着的一份奢? 薨伞?/p>   


我与博尔赫斯
 

  一份飘忽的奇诡,一份冷峻的幽默,再加上从发黄的书页上泛起的阵阵墨香,这一切混合在一起便是博尔赫斯,一个妙不可言的拉丁美州老头儿。

  我认识博尔赫斯的时候,这位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正在重庆的书店里落难,很丢脸地和一堆过期的中学复习资料一起挤在降价书架上。

  记得那是1984年春天的一个晴朗的下午,我毕业后刚当了半年的电工,口袋里只有很有限的几张钞票,所以还保持着读大学时每进书店必看降价书柜的古怪爱好。

  《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就是这样第一次进入我的眼睛的。我和身边的重庆市民一样,并不知道这家伙是谁,不知道一度风靡全球的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就是从他的笔下开始的。我很心痛地付出3角钱,买下这本厚厚的小说集,一半出于好奇心,一半出于中国? 嗣窈屠∶乐奕嗣竦奈按蠊视岩辍?/font>

  整个春天我并没有打开这本书,我那时是个头脑发热的文学青年,由于一些杂志不负责任地发表了我不少低劣的习作,使我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可以不停地写出人民喜爱的作品来。到了夏天,不断增加的稿费单使我出手阔绰,以至于连价格超过1元钱? 男率橐哺液敛挥淘サ芈蛳铝恕n业牟厥樽匀凰嬷蛘停坏貌挥媚掣鲂瞧谔旖幸淮握怼?/font>

  就在清理到一半的时候,我坐在书堆里,打开了《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因为我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本书。

  我的清理计划就在翻开这本书的一刻宣布彻底失败,因为从中午到天黑,我都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书一页一页地翻动着,我只觉生活突然揭下了面纱,仿佛一缕轻风掠过,在此之前我所写的东西就像纸糊的房子,被一下子掀翻在地。

  在此后很多年里,这个思想轻盈如风的阿根廷老头儿,经常像阿拉伯传说的那个住在瓶子里的妖怪一样,从我的书架上探身而出,意味深长地朝我身后指指戳戳。在明亮的房间里,当我悚然回头,一个神秘而幽深的后花园就会隐隐现身。每个人都有这样一座后花园? 皇谴蠖嗍嗣h晃拗樟恕n耍液芨行徊┒账埂?/font>

  1955年,当了一辈子图书管理员的博尔赫斯被任命为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不久他即双目失明。对这个长期用..(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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