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脸谱

作者:李元胜

提防者
 

  

  提防者冷静下来,一切已经很清楚了,命运的神秘水落石出:原来,全世界的人都在迫害他。

  

  如果有可能,他会把所有的成语词典扔到火里去,除了“走投无路”这个字,准确地说明了人的处境之外,其他的通通是精彩的假象而已。

   提防者掏光了积蓄,把找得到的书店里的《三十六计》全买下来,然后背着人撕掉,为的是怕这些险恶的诡计落入敌人之手。他甚至根据书上的地址顺藤摸瓜,找到了这本书的印刷厂,听说印刷厂已改成印广告画报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剩下的钱提防者一点也没乱用,他购买了各种型号的锁,在把家里所有的抽屉都锁上之后。并造访了防盗门厂的厂长,建议厂长在以后的产品中启用他的增加了高压电网的家用超级防盗门系统。从厂里回来后,他打着手电筒钻在被窝里向公安局写检举信,揭发那个厂长是罪犯的同谋。

  

   提防者曾经考虑过依靠法律来打击那些迫害过或者准备迫害他的人,由于光是被告人的名单他就整整抄了几个月,才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计划。

   提防者充满了警觉,他上街的第一件事,是飞快地跑回家去,看家门锁好没有。在登门办事的时候,他总是仔细地把一只脚留在门外以便在失火时随时逃走。

   白天的主要工作是收集周围的人们说过的话,晚上提防者拧亮台灯,掏出他那些不同型号的螺丝刀和扳手,有可疑迹象的每一句话,他都会瞪大眼睛把它们反复拆开又装上,并把其中的信息用镊子夹着凑在鼻子上嗅了又嗅,像狐狸寻找猎手气味一样谨慎。

   提防者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至于爱情,吓,那该是一场发生在亲密无间的伪装下的多么可怕的战争!

   他暗自冷笑,绷紧了身体中所有的弦。

   每一个名字下,都有枪口和矛头在向他逼近,他说,对此,我了若指掌。

   当然,刚出生的婴儿也不例外,只是这些把自己打扮得可怜可美丽的小敌人,暂时只顾得上啼哭。他们会以惊人的速度长大的,会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掌握对付他的更巧妙的方法。

   考虑到这些沾着奶汁的名字成为他未来的枷锁或监狱有某种必然性,提防者开始不停地写信,主要是赞美计划生育。


爱风景者


  她总的说来是爱风景的,否则在准备一次春天的郊游时便不会如此兴奋,现在才刚刚进入冬天呢。她计划好了去的车次、 携带的食物和相机,也许还有一顶令人愉快的太阳帽。所有的细节都经过反复分析、讨论,把所有能遇见的旅伴都热心地介绍到她的计划中来。整个冬天她都念叨着这次郊游,这遥远的幸福使她不屑于打量窗外的银装素裹之类。多好的春天,多好的? 缇昂牵胍幌攵加行┩吩巍?/font>

  感谢上天,她终于熬到了莺飞草长的时候。看风景的紧迫性使她无暇在院中的李花及鸣鸟中留连。考虑到那一天何异于一次盛大的节日,她因为自己只准备了十套裙子而感到内疚和羞愧。接下来自然是市场与衣柜之间的来回奔波,她的坚强和高度负责的精神使自己能够打扮到完美无缺。计划诸如此类的破绽让她简直操碎了心,她几乎是这城市最后一个来到郊外的人。她有些过于紧张地注意到这一点,以至于在车上,当一个乘客使用电动剃须刀打发时间,她伤心地以为是夏天的蝉鸣提前开始了。

  我怎么来形容她在花丛前的忙碌呢,整整一天她顾不上掏出饮料和干粮,眼睛一眨不眨,她还算漂亮的杏仁眼几乎粘在了相机和镜子上。她一只手拿旅游图,一只手拿笔,跟在闹哄哄的人群后面,头随着导游的“往这边看,往那边看”,异常频繁地扭来扭去,结果什么也没看? 2还偕铣凳保芩闫跤醵中穆庾愕卦诼糜瓮嫉淖詈笠桓龇缇暗闵匣烁鲈踩α?br> 直到北风刺骨的今天,她还缩在衣领和围巾里感叹:“多美的风景呵!”并把照片举到我的眼前,于是,关于她含着热泪怀念着的风景,我从她那业已被五官塞满的照片的可怜角落里,看到了一点模糊的光斑。 


爱情狐狸
 

  爱情狐狸是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者,这与他自己的相貌和出生无关。他喜欢绝对的事物,或者说那些单纯而高贵的东西,比如,一尘不染的白色,百分之百的棉织品,蒸镏水等等。

  他最厌恶的是,把一种东西和一种东西混在一起,遗憾的是,世人往往这样干。

  比如,爱情狐狸第一次接触这酒玩意儿,就从酒瓶的包装上一眼就看到了45%的标志。

  “这是什么意思?另外55%是什么?比如,你介不介意我只给你45%的钱和55%空气。”他生气地对柜台里的售货员说,并要求拿一瓶100%的酒来。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爱情狐狸转身就走了。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喝过酒。

   爱情狐狸还曾经要求喝100%的水,呼吸100%的氧气,吃100%的肉(可是人们老爱把肉和一些植物弄在一起),睡100%的觉那就意味着,一点梦也不要。

   现在,爱情狐狸已经在大多数情形下向现实妥协,甚至包括朋友,他已经可以容忍99%的友谊和1%的功利。

  但是,爱情除外。

  

  爱情狐狸和其他人的爱情看来并无区别,一切都从有意无意的摸对方的手开始,有时得到一记耳光,有时得到一个温柔的微笑。接下去,无非是打电话,写信,到公园树林深处散步之类。

  

  当爱情狐狸确信自己已爱上对方后,一切就有所不同了。

   他开始焦急不安,整天在屋里喃喃自语,斜着眼睛死盯着某个地方,脸上露出可怕的表情。

   怎么说呢,他甚至可以为爱情牺牲自已的生命,但是,他却不能容忍哪怕是99.99%的爱情。

   爱情狐狸就是在此刻表现出了狐狸的多疑和智慧。他开始在女朋友的朋友和亲属中进行调查,收集情报,然后整夜不眠地分析、研究,从杂乱无章的事件和人名中反复寻找有没有可疑的蛛丝马迹。

   要是这还没有结果,他对给女朋友打电话,声称要出差外地一个星期。在说完“再见”后,他立即化装成一个老太婆,飞快地来到女朋友单位门外守株待兔,对女朋友进行跟踪在化装方面,他几乎是完美的;在跟踪方面,他也几乎是一流。 整整一个星期,女朋友除了想念他外和任何男人都没有来往,这使他感动地流下泪来。

   但是爱情狐狸迅速冷静下来,一个星期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他又把自己的声音改成优美的男中音,给女朋友打电话,声称自己是著名影星兼导演某某,正独身路过此市的,叫那女子晚上到下塌的宾馆来一趟。在得到彬彬有礼然而是很坚决的拒绝后,爱情狐狸放下话筒,满意地露出了微笑。

  事情进入了决定性的阶段,在公园的某一角落,爱情狐狸和女朋友正面对面地交谈,他反复地出其不意地问同样一个问题:“你是不是100%地爱我?”然后全神贯注地观察她是否有一点点犹豫。

   在问第78次时,爱情狐狸终于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在心里惨叫了一声,那姑娘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爱情狐狸就掠过树林和公园的花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带壳先生
  

  据说,他读初中时曾经是一个乒乓球高手,在一次盛大的赛事,他输掉了即将到手的冠军。回到家后,他一咬牙把乒乓球拍砸成了碎片,从此退出乒乓球运动。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开始,随着后来的一次又一次失败,他一次又一次地逐渐退出了人生的所有角逐。

  他抱着脑袋,一言不发,在这个城市里漫无目的地东游西荡了几年。终于在某一个美好的日子,他找到了他自己的房子,或者说他的家。

  就像寄居蟹终于找到适合自己身子的螺壳一样,他也有了自己的壳,他慢慢地从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缩进去,再也不愿出来。

  从此他就成了带壳先生。

  带壳先生如今的情形仍然与寄居蟹相似,他把自己比较虚弱的部分缩进壳里,只在外面留下了一对坚硬的大螯。

  现在带壳先生把他的心思全部用来建立壳里的生活。

  他把自己需要的所有东西都往自己的壳里弄,你可以毫不费力地从他的房子里找到他的各个时期的纪念品,虽然他是从实用的角度把它们拖回家里来的。

  比如插队时的锄头(现在磨得雪亮地放在床下,用来对付胆敢闯进他的世界的贼人),在街道小厂当临时工时拿回家来的螺丝刀、扳手等,在参加计划生育宣传活动时拿回来的避孕套(那时他还没有结婚,所以全部用剪刀把它们剪成了一大盒橡皮筋,现在他捆钞票之类仍用得着),在现在的某个局工作拿回来的胶水、信笺等等。

  带壳先生给单位下了个定义:单位就是发钞票报葯费并不时分点广柑的地方。他在办公室里仍把思想缩在壳里,从不发言,开会一律坐在最角落。谁要是突然叫到他的名字,他一定会悚然一惊,脸上露出巴结的微笑。

  但是,带壳先生一回到壳里,立即换了副脸孔,不时举起他的那对大螯示威性地挥舞一下。

  为了在自己的壳里住得更舒服,带壳先生现在实行的是扩张主义,他的杂物毫不客气地堆满了过道,厨房修在了公共楼梯上,阳台上伸出的晾衣竿几乎戳着了对面楼的窗子,洗衣池的出水口对准了下面的人行道,而垃圾桶自然是放在邻居的家门前。

  奇怪的时,带壳先生总住在另一个带壳先生的附近,所以,他们总是互相仇恨地挥舞着大螯,用此代替了互相的致意。 


会虫儿
 

  会虫儿有一副很好的胃,不论是古典诗词会、废旧钢铁回收工作会还是新型强力杀虫农葯鉴定会,他都通通可以消化。这些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会一经他的消化,一般只剩下几个饱隔和一个信? 狻?/font>

  听到这里,你恍然大悟,以为自己找到了会虫儿的目的。

  问题才没有这么简单呢。

  我所知道的会虫儿是真正的职业的会虫儿,他对会议有着真挚的感情。就像鱼离不开水瓜离不开秧一样,会议对他简直就像空气一样重要。

  他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凑在一起的人头,喜欢主席台,喜欢在报到处签到,喜欢主持人给他留出的空位。他最喜欢的是麦克风,当他坐在麦克风前,用三个省的口音说一句话,其中有一半还是鼻? 艉透刑敬实氖焙颍阌ω每梢钥吹剑牧成仙烈哦嗝葱腋5墓饷ⅰ?/font>

  所以会虫儿从来不要秘书代替自己去开会,他总是亲自去。不管会在闹市中心,还是藏在那些七拐八拐的巷子里,会虫儿总能气喘吁吁地赶到。

  在报到的桌子上,会虫儿完全看清会议的名字后,他立即找到这个会议的重要性。

  一般由会虫儿开始发言,他毫不犹豫地对会议的发起人表示支持,并用十几条经得起推敲的理由,感谢他这么及时地开出了一个这么重要的会。

  全场的人听罢不由全身一震,这才明白,要不是这个会,天早就垮了下来。他们有的抹起了眼泪,有的忍不住感激地鼓起掌来:幸亏有这个会,幸亏有这个会呀。

  然后会虫儿语气一转,亲切地谈起了别的事情,比如昨天晚上的雨,来的路上碰到堵车,谁又进了医院呀等等。不过会虫儿最擅长的是,在这个会上,抑扬顿挫地谈另一个会或另两个会。

  会虫儿认真严肃地从一个会出来,又认真严肃地钻进另一个会。每一个会上他一般要发现三个问题,一般由他提议,众人筹备,又产生了三个新的会议。  


脸部主义者


  脸部主义者一不小心就出现在镜子里。。

  她们通常的姿势是背对着世界,脸几乎贴着镜子,好象随时准备彻底钻进去。

  此时,她们兴趣浓厚地盯着自己脸上的某个局部出神,就像物种学家,把一切抛于脑后,举着放大镜对着某只小昆虫入迷。有时候,她们露出欣赏的微笑,她们热爱自己的脸甚至超过作家热爱自? 旱淖髌贰4蠖嗍焙颍桓鲂“叩慊蛞惶跸赶傅溺迫盟切木馓а狼谐荩路鹕钤谡庖凰布涓谋淞搜丈?/font>

  脸部主义者有很强的原则,而且绝对不是自然主义者。于是,一场以实际行动..(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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