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发卡

作者:梁晓声

  是的,不是普通的发卡。

  它是用上等的蓝玉雕磨成的。形状是一只蜻蜓。两对翅子薄得几乎透明了。然而那玉的品质毕竟好,不成心是损坏不了的。至于蜻蜓的双眼,则是用红钻石镶嵌的。总之这样的一枚发卡美观极了,甚至也称得上名贵了。

  它是一位经商的英国丈夫从国外为他漂亮的中国妻子买的。花了三千美金。他花得很高兴。相信它值三千美金,也觉得用它来向妻子表示一份爱,妻子也会很高兴的。

  他的妻子当然很高兴地接受了它——在他回到他们在中国的家与她团圆的日子里。确切地说是在她生日的那一天。

  后来他独自去了某省,在省与省交界的一个小镇,在一条商品街,他不愿意地看到了几乎所有的摊床上都摆着那类美观的发卡,形状或是蜻蜓,或是蝴蝶,或是鱼儿或是花儿。标价才百多元人民币。当地内行的中国朋友告诉他,那根本不是用玉石雕磨成的,只不过是用一种经提炼处理的蓝色或绿色红色的有色石的石粉,兑入塑料成分,在家庭作坊里靠简单的车床冲压出来的。它们起初可一点儿都不美观。美观是一双双底层的中国男人和女人,包括一些少年和少女的双手最终完成的。

  他怎么会愿意相信这一点呢?

  于是他那中国商界朋友带他去一户“生产”那种发卡的人家现场参观。

  面对事实,不由他不信了。他感叹中国人以假乱真的能力的同时,也不禁困惑那样的一些发卡中的一枚,怎么会摆在开罗的一家珠宝店里?而且敢公然标价三千美元!而且店主一副奇货可居,不言二价的面孔!究竟是中国人骗了埃及人呢?还是埃及人骗了他这英国人呢?

  英国人最感到羞耻的事之一是自己上了个大当。

  那一种羞耻强烈过他受骗的恼火。

  当然他还心存着一线侥幸——世界上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东西既有假的,那么必先有真的存在着吧?哪怕只有一件。否则那假相对于什么才是假呢?假画不是相对于名画而言么?他是位中文水平挺可以的英国人,读过《西游记》。他联想到了《西游记》中“假西天”和“真假美猴王”的情节。也许自己买了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妻子的那一枚蜻蜓发卡,便是先于眼前这些廉价的假而惟一存在的真?

  他非要搞个明白不可。

  受骗上当的人往往都这样。

  三千美金对于商人也不是微不足道的小数目呀。

  于是他又买了一枚蜻蜓发卡。

  心怀着七分恼火三分侥幸的英国丈夫从外省回到北京后,只字未提送给妻子那枚蜻蜓发卡的真假。他觉得还是不说的好。说了,多扫妻子的兴啊?而且,她肯定会埋怨他不该心血来潮啊。三千美金能买多少种有品有质的东西呀,为什么不预先问问她喜欢什么就自作主张呢?

  但是,他用自己花百多元买的那枚蜻蜓发卡,暗中换了花三千美金在开罗买的那一枚。

  他几天后还要到开罗去,他要讨个说法。

  花百多元人民币买的那枚蜻蜓发卡的盒子是很粗陋的,花三千美金买的那枚的盒子却是相当精致的。跨国讨说法不能只带发卡不带盒子啊。人家不承认呢?那精致的盒子上可是贴着那家开罗珠宝店的标签的。

  于是当妻子又戴上发卡对着镜子自我欣赏时,他故意将摆在桌上的空盒碰到地上。然而他们住的是特别高级的外销公寓,至于地板嘛,是进口木料铺就的。发卡盒弹起了一下,却哪哪儿都没坏。

  爱妻嗔道:“你倒是小心点呀,那么漂亮的盒子,要是摔坏了多可惜呢?”

  他以检讨的口吻连连说:“对,对,这样的错误我保证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同时这英国男人暗恨自家的地不是水泥地。

  以后他又犯了两次保证不再犯的错误,都因地板具有弹性的原因,未使发卡盒遭到丝毫的损坏。

  我们都知道的,一个英国男人一旦认准了某事是他必须做的,那么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做,无论追求女人或财富,还是蓄意破坏一只盒子。和美国男人不同的是,他绝不预先声明他必须那么做的动机和理由,他锲而不舍地暗中蔫做就是了。

  有一天半夜,趁爱妻睡熟,他穿着短裤悄悄离开卧室,用水果刀刮下了那盒子上的几片银箔。

  破坏是太明显了,妻子自然发现了。

  她捧着盒子又惋惜又奇怪地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她的英国丈夫从旁边以检讨的口吻说:“亲爱的,是我的罪过啊……”

  她扭头看着他问:“难道你不仅把它三次掉在地上,还用刀刮过它么?”

  英国人一般情况之下是不愿撒谎的。但在这件无关品质的事情上,他犹豫了片刻,撒谎了。他说那盒掉在地上三次,几片箔震开胶了。他想用万能胶粘牢,结果万万不料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见妻子不开心起来,他笑着说没什么的,他正在打算再去开罗一次,可以带那盒子去换一只新的回来……

  当他坐在一架国际飞机上了,他忍不住从皮箱里取出了那盒子,呆呆地看那美观的蜻蜓发卡,寻思着怎么与那卖它的珠宝店老板据理力争。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法国女郎,抚媚且性感迷人。

  她由衷地赞叹道:“多美的发卡呀!”

  他说:“可惜装它的盒子损坏了,你看,这儿。”

  法国女郎操着流利的英语说:“发卡是要经常别在头发上的,正如衣服要经常穿在身上的。装它的盒子损坏了一点点好比挂衣服的衣橱有了一点点问题,并不直接影响东西的美观……请问先生是为您的夫人买的么?”

  当男人,不论哪一国的男人,被一个魅力十足的女人当面这么问时,十之七八他们是不甚情愿说真话的。倘他们的妻子不如近在身旁的女人漂亮动人,那他们就更不情愿说真话了。

  “不,我买了是打算作生日礼物送给我亲爱的妹妹的……”

  那英国男人其实没有妹妹。

  公正而论,他当时所犯的“错误”,也只不过是这世界上一切男人一生总归要犯几次的小小的“错误”……

  而相当多数的女人在相当多数的情况之下,是暗暗地喜欢男人们犯那一种小小的错误的。有一个事实说出来恐怕是要令诚实的正人君子们沮丧的,那就是相当多数的女人虽然尊敬正人君子们,但并不见得如何地喜欢他们,因为一味地倍守诚实的原则在现实生活中会显得是一个毫无情趣的男人似的……

  生活早已教给了那英国男人这方面的经验。

  于是他和那法国女郎的交谈由最初的拘束而轻松而愉快而亲热……

  他的妻子那会儿又在北京他们的家里欣赏那枚蜻蜓发卡。她越把玩它越爱不释手,越加体会到丈夫对她的爱是怎样的值得她倍感欣慰和幸福。

  她想上帝赐给了她一位多么好的丈夫啊!他不但肯花三千美金为她买一件生日礼品,连弄坏了装它的盒子都觉得仿佛是一种罪过,仿佛对不起她。她想无论他是否能换回一只盒子,她再欢迎他回家时,都要热烈地拥抱他,回报他一个接一个的甜蜜的吻……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爱不释手的东西,已是另一个仅值百多元人民币的东西了……

  女人拥有了大多数女人没有的又觉得宝贵的东西总是要向她们炫耀的。女人对于幸福的态度亦基本如此。这两样东西是女人最不想遮遮掩掩的。她们有时倒是相当善于遮掩痛苦和不幸。正因为她们有此本事,所以上帝使她们有相应的缺点。

  她想,应该找人来见识见识她丈夫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也应该找人来与她分享她所感到的幸福。何况,丈夫不在家的日子,她常常受寂寞的困扰。

  于是在晚上,她的女友们先后按响她家的门铃。

  她们光临之前,她将那只蜻蜓发卡别在了一把大扇子上。那是一把装饰扇子,展开着挂在客厅的墙上,扇子上画着荷花,题着诗。她就将蜻蜓发卡别在荷花上。这是她精心考虑后的决定。别在那儿不会被一眼就看到。如果摆在任谁一眼都会看到的明面处,炫耀之念将顿时被女友们猜测到。别在那儿也不至于一直不被发现,因为不管谁,只消向那扇面扫一眼,目光都肯定会被蜻蜓发卡所吸引。

  果然,很快有一位女友发现了它。

  “哎那扇子上是什么呀?”

  “发卡。只不过是一枚发卡。”

  她故意回答得非常之平淡。

  “发卡?从没见过这样式的发卡……快来看,多美观的发卡呀!”

  于是她们聚向前去,啧啧赞叹并且纷纷发问:

  “从哪儿买的?”

  “多少钱?”

  “可以取下来仔细欣赏么?”

  她说当然可以取下来仔细欣赏啦,说其实并不昂贵才三千美金,说是丈夫从国外特意给她买回来的生日礼物,说自己更喜欢造型简单流畅的饰物,而那蜻蜓发卡未免太工艺化了,所以从没戴过……总之语调始终平淡,仿佛那价值三千美元的发卡对于她根本就是不入眼的东西似的。她说“才三千美金”几个字时,像说“才三元人民币”似的……

  发卡在客人们手中传来传去。当它从自己掌上被别人的手指轻轻捏去,每个女人的眼都会随之而转。仿佛她们全变成了孩子,而那发卡是自己刚刚捉住的一只蜻蜓,会被别人借口欣赏故意放飞了。

  只有女主人单独坐在一旁;翻开一册杂志佯装全神贯注地看着,而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使她心里美滋滋的。

  既然她“从没戴过”,她们当然要怂恿她戴上让她们看看了。她们不由分说,将她的头发一会儿盘成这样儿,一会儿扎成那样儿。还从她的衣柜里取出一件件时装,逼她刚换一套再换一套,仿佛她是举行个人专场表演的模特,而她们是为她幕后服务的一干人等……

  “表演”终于结束,她“身不由己”似的炫耀获得了圆满的成功。斯时已经晚上7点多了,接下来一起入座吃饭。饭后9点多,主人客人脸上泛着或深或浅的桃红酒晕,缓掷轻抛地打起麻将来。不愿打的,便看影碟,便东西南北中海阔天空地聊大天……

  11点多,有的女人告辞了……

  1点多,有的女人住下了……

  第二天早饭后,送走住下的女人们,她自己怀着极大的炫耀的满足又睡下了。陪客耗神,她需要补一觉。这一觉睡得不短,下午两点多才醒。从卧室踱出到客厅,目光首先望向的是那把大装饰扇——咦,发卡怎么不在上面了?哪儿哪儿都找了一遍,没找到;问小阿姨看见过没有?小阿姨摇头。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又哪儿哪儿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再次问小阿姨,小阿姨觉得受了猜疑,呜呜哭了……

  犹犹豫豫地抓起电话,尽量以一种随便的语调,请昨晚来客中关系顶亲密的一位帮自己想想,当时发卡经谁的手放在哪儿了?

  对方一口咬定地说出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女人与她的关系也不错。又一番犹豫,第二次抓起电话问,仍是一种随便的语调。

  人家说她不是最后一个接过发卡欣赏的人。

  依次问下去是找到发卡的惟一的希望。

  她不得不那么做了,结果是一头雾水,毫无所获。

  蜻蜓发卡“飞”了。或者更确切地说,丢了。

  被小阿姨偷去的可能性首先排除。小阿姨跟随自己多年了,自己平素对她不薄,而且答应她结婚时,由自己出一笔钱替她在家乡盖几大间房子。觉得小阿姨不太会做对不起自己的事那么是女友中的某人偷去了?

  她并非交际很广的女人。她们都是她经过筛选才与之保持密切关系的朋友,怀疑她们使她心生出不安的罪过感,但她却不得不将她们逐一地怀疑一番。她细细地回忆她们昨晚的言谈举止,觉得她们每一个都像那偷去了发卡的人……

  女人们的心那都是何等的敏感啊!她的电话在她们中起了必然的反应。那反应对她很不利。她们一致认为她分明是在怀疑她们。既能与她交往,起码都是生活过得富裕的女人啦,她们相互都轻蔑地说——不就是一枚发卡么?值当她们这样的女人偷一回么?那么一个东西哪里就值三千美元呢?听她胡吹呢!她的虚荣她们还不知道么?何况那发卡的造型多俗呀!她们表示欣赏和羡慕,本不过是为了使她高兴高兴嘛!..(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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