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涩——府佑大街纪事

作者:林希

上篇


  英国德士古油行派到天津来开发市场的商人——格经理,原名叫格赛。天津人咬不准洋腔,就把格赛先生的大名改成了“格涩”。

  “格涩”,天津方言,天津人说一个人行为古怪,就说这个人“格涩”。譬如说待人接物吧,别人看见乌纱帽都鞠躬,他看见乌纱帽充大尾巴鹰;别人看见馒头炖肉笑,他啃着馒头吃着肉骂娘。对于这种人,天津人就说他“格涩”。

  德士古油行的格经理怎么就“格涩”了?他不懂情理。

  中国人烟酒不分家,可是格经理无论和谁在一起,吸烟的时候,他只往外掏一支。明明知道对方也会吸烟,可是他点着了自己的一支烟,立即就把烟盒放回口袋里去了,一点也不懂得让一让。一次,在天津,格经理和一位中国人一起去起士林餐厅吃饭,一人一盘大牛排,吃完之后,格经理抢着付账,急得那位爷还和他争了半天。只是待格经理付账之后,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突然“博依”拦住了那位和格经理一起吃饭来的中国人,万分礼貌地向这位中国人鞠了一个躬,“博依”这才说道:“先生,请给账。”哟,这个格经理,他只付了自己吃的那份牛排钱,合算中国爷吃的那份,他没管。

  “什么人性?”天津人都说这位格赛先生“格涩”。

  格经理到天津来的时候,身负德士古油行的重托,一定要打开局面,不能眼看着美国人独霸天津石油市场,一定要平分天下。只是要想和美国人争市场,谈何容易,人家美孚油行早

  十年前就把市场垄断过去了。人家美孚油行开发中国市场也不那么容易,美孚油行初到中国的时候,挨家挨户送煤油灯,白送,分文不收,煤油灯里还有二两煤油。中国人白得了一盏煤油灯,一分钱没花,白点了半个月,真亮。比中国的老油灯亮多了,还不挨油烟熏。这一下,中国人高兴了。见了面,大家就相互问:“点煤油灯了吗?真亮呀。”只是,半个月之后,油灯里的煤油用完了。这一下,就要自己买煤油去了,煤油也不贵,一两煤油才几分钱,用得起,于是家家户户都把老油灯砸了,换上了煤油灯。好了,美孚油行的市场打通了,美孚油行在天津一年卖的煤油,比在整个美洲大陆卖的煤油还多,你说说英国人看着能不眼红吗?

  如今德士古石油公司要挤进中国来和美孚油行平分秋色,没那么容易了,你再家家户户送煤油灯,中国人也就不用煤油灯了,法国电灯房早把电线拉进家家户户,家家户户也早就点上电灯了,比煤油灯还要亮多少倍。按理说,法国电灯房一开张,美孚油行就要关门,只是人家美孚油行早有准备,平民百姓用上了电灯,对于美孚油行没有多大的影响,人家把煤油市场向农村开发,再做起了石油生意。这一下,人家的生意更火了,钱也就赚得更多了。

  德士古想开发中国市场,他们只能靠信誉取胜,也就是一定要找到可靠的代理商,让中国人出面从美孚油行手里抢市场。找谁出来代理德士古利益呢?中国人想和洋人做生意的多着呢,格经理才一到中国,还没下船,送礼的就排上了队。好在格经理有个准主意,凡是送礼来的,礼品收下,人,一个不见。格经理当然明白,凡是送礼来的,必是自知没有竞争能力,自己觉得争不过别人,就做手脚求个关照。我关照了你,德士古的生意谁来关照呀?生意做不成,他格赛先生只在中国交下了一大群无能的朋友,那有什么用呀?总行又不是派你和中国人套近乎来的,结识哥们儿没有用,要卖石油。

  英国人格赛先生来到中国,第一站是广州,几经物色,他和一位绰号叫“皱巴”的广东佬签订了合作意向书,由此德士古油行广州分行就开张做生意了。格经理为什么在广州和“皱巴”合作,没有什么太深的原因,就是这位“皱巴”先生在英国汇丰银行里有存款,而且数字不小,足可以做保证金,万一生意上出了什么差错,跑了“皱巴”跑不了汇丰银行里的存款。英国人就是这样小心眼,不见兔子不撒鹰,人虽然“皱巴”点,不好合作,但足以依赖。格经理说生意上双方利润平分,“皱巴”不干,坚持中国方面一定要百分之五十一。原因也很简单,你格经理在中国办事,身边离不开翻译,我“皱巴”在广东做生意,说话人人能懂,比你少一笔花销,应该不应该比你多拿一个百分点?格经理没有办法,只得乖乖地点头答应。

  格经理在上海找到的合作伙伴,绰号叫“遮理”。谈判到了中午,两个人一起出去吃饭,格经理进了上海红房子去吃西餐,“遮理”不去,跑到外滩去吃“玻璃”。格经理一听吓一跳,你们中国人怎么什么东西都吃,听说过吃蛇的,离开英国的时候,格太太还嘱咐她先生到了中国万万不能吃老鼠,怎么如今中国人竟然吃起工业产品来了?“遮理”告诉他说,他不是去吃那种窗户上镶着的透明玻璃,他是去吃清汤面,因为清汤面里面什么也没有,所以上海人说那是“玻璃”,一角钱可以吃饱。而且还和格经理约好,午饭之后,两个人还回到原地方,接着谈判。临出门,格经理用打火机给“遮理”点着了一支香烟,“遮理”没占格经理的便宜,给了他一根火柴,留着剔牙。

  在上海,格经理和“遮理”先生一起为德士古公司上海分公司选址开张,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遮理”险些没把格经理的鼻子“遮理”歪了,这儿也不好,那儿也不行,无论格经理看中什么地方,“遮理”也是和他遮理。到最后还是“遮理”选定的地址,就在哈同公园正门对面,一间普普通通的小门面,比人家美孚油行的气派差多了。可是开张之后,没有多少时间,全上海买石油的都往德士古跑,眼看着美孚油行的生意一落千丈。美孚油行经理也不是光吃干饭的吃饭虫,立即派下人做社会调查,这一查,查明白了,论石油质量,美孚和德士古的石油都是一个成色,原来人们买美孚油行的石油,是因为德士古还没在上海设分号,如今有了德士古上海分号,人们就再不到美孚油行买油去了。美孚油行设在什么什么路的多少多少号,人家德士古就在哈同公园对面。哈同公园谁不认识呀?坐上黄包车,只说一声哈同公园,一溜烟,车夫就把你拉到地方了,去美孚油行还得绕弯儿,没去过的还得问路。而且,德士古分号因为设在哈同公园对面,电话号码也比哈同住宅差一个号。哈同是上海的首富,他家的电话号码是1111111,德士古分号挨着哈同公园,电话号码是1111112。你说电话买油的人,还会再查美孚油行的电话号码,一定得买美孚油行的石油吗?

  所以,虽然人遮理,可是英国的“格涩”一定要和上海的“遮理”合作,果然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他两个珠联璧合,没多少日子英国人就赚了大钱。

  德士古的格经理来到天津,更要物色一个得力的合作伙伴,只是,天津一没有“皱巴”,二没有“遮理”,天津有个侯大爷,各方面的条件最是合适,于是格经理开始和侯大爷接触,想请这位大爷出山,在天津开设德士古分号,合伙做石油生意。

  哟,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满天津卫的人谁不梦想着开洋行呀?何况侯家又是买办出身,当年和日本人做过几年生意,一户普普通通的侯姓人家,立马就成了天津的名门了。后来居然有了考证出来,天津侯家原来是中华民族开国第一代君主的后裔。《易经》上有记载:“利居贞。利建侯。”侯,就是君主的意思,所以,侯,乃天下第一君主之后人也。

  你就说说,人们多会拍马屁吧。

  侯姓人家在天津的名声好,是格经理选定侯大爷做合作伙伴的第一原因。英国人做事看重名望,英国人认为没有名望就没有号召力,满天津城一传言,说是侯大爷和英国人合作办起了德士古分行,你说说那该有多体面呀。不和侯大爷合作,德士古偏偏在天津找了个二梆子做全权代表,你说,那能有威望吗?

  格经理选定侯大爷做合作伙伴更重要的原因,是侯大爷会说一口流利的地道伦敦话,侯大爷自幼不肯努力读书,他怎么就会说一口流利的伦敦英语呢?没什么秘密,侯大爷自幼有一个玩伴儿,这个玩伴儿总拉着少年侯大爷去英租界和狡猾的英国少年玩桥牌,自然是局局必输,但日久天长却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英国话,还是地道的伦敦口音,连脏话都会说,诸如小兔崽子、狗娘养的之类,绝对能和英国人相互交流。

  侯大爷虽然自幼和劣迹英国少年一起鬼混,但不改中国少年的诚实本性,处世交友,侯大爷没有捂着盖着的事儿。有一天侯大爷逛商场,就觉着衣服口袋被人掏了,小偷儿!侯大爷一跺脚,当即就说道:“唉呀,你怎么掏我这边的口袋呢?这边儿口袋里没有钱,钱在那边口袋里放着呢?”那小偷儿也是胆子太小,没敢再掏那边儿口袋,一溜烟,吓跑了。

  侯大爷的第三个优点,人缘儿好。满天津卫的爷们儿都说了,只要是侯大爷做生意,他卖嘛,咱买嘛。侯大爷卖土豆,满天津卫的爷们儿不吃白菜;侯大爷卖臭豆腐,满天津卫的爷们儿不吃芝麻酱。就是这么好的人缘儿。

  为什么?原因不必细问,满天津卫的爷们儿没有不欠着侯大爷的人情的。下馆子吃饭,只要向侯大爷点个头,问声:“侯大爷万福。”立马,饭钱侯大爷“候”了,最多的时候,侯大爷在饭店吃饭付过十桌的钱。那天,侯大爷高兴,吃过饭后,站起身来,一挥手,向茶房说:“二楼满堂的饭钱,我‘候’了。”立马,二楼大堂里站起来一个人,向着侯大爷施了一个大礼,便对侯大爷说:“爷,我爸爸在三楼吃饭呢,二楼坐不下,他才上的三楼。”侯大爷没犹豫,当即就回答说:“那就算一起吧。”说罢,侯大爷扬长而去了。

  侯大爷如此大方,所以在钱财上不计较,格经理提出倒四六分成,就是全部利润英国方面分六成,中国方面得四成,侯大爷立即就对格经理说:“我再加你一成。”就这样,格经理对于天津,比对广州、上海的印象都好。格经理认为天津不光是硬件好,软件更好。

  和英国人打交道,不容易,侯大爷一改旧日的大爷脾气,认认真真地和格经理开始了艰难的对话。自然,以侯大爷的本事,他绝对不是英国人的对手,但是侯大爷背后有高人指点,这位高人,就是侯大爷的老爹,侯老太爷。

  其实,早在侯大爷开始和格经理接触之前,侯老太爷就嘱咐过他儿子一定要把这桩差事争到手,侯老太爷在天津市政厅有个闲差,英国人“格涩”先生一到天津,侯老太爷就得到了消息,回到家里立即把儿子召到房里来,开门见山,劈头就向侯大爷说道:“你也得做点正经事情了,总不能当一辈子吃饭虫。如今正好有一个好差事,英国的德士古洋行,要在天津办分行……”

  “我行,干别的不行,开洋行,我行。”没等他老爹把话说完,侯大爷当即就把这桩差事答应了下来。这倒不是侯大爷想开创一番事业,也不是侯大爷多么想赚钱,这只是因为这些年看着那些吃洋饭的人春风得意的样子,侯大爷太眼馋了。如今自己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了,还在家里吃爹,不舒服了。倒不是老爹不养活自己,凭侯老太爷的财势,莫说是养一条吃饭虫,就是养十条八条吃饭虫,也照样是有酒有肉。侯大爷所以想出山办洋行,就是为了活得自在,坐汽车,泡舞厅,吃起士林餐厅,大把大把洋钱可着性儿地花,那可是比吃老爹自由多了。

  “只是呢,和英国人打交道……”

  “爹,你放心,我全懂,用不了下工夫,我保准能勾住英国人的腮帮子。”侯大爷胸有成竹,当即就在他老爹的面前夸下了海口,保证在强手如林的天津卫,把德士古油行天津分行的生意抢到自己的手里。

  头一遭和格经理见面,侯大爷一句话就把格经理征服了,当格经理说他刚刚把一个带着翻译来见他的天津商人打发走了的时候,侯大爷说了一句莎士比亚的笑话。侯大爷对格经理说道:“那一定是一个穿黄袜子、系十字交叉袜带的家伙。”典出于莎士比亚的名剧《第十二夜》,剧中一个蠢蛋,就是穿着黄袜子,系着十字交叉袜带见他最最倾慕的美人儿去的,结果自然是遭到一番奚落。

  行,有门儿,格..(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格涩——府佑大街纪事第[2]节